《挟恩图报》双鹿星

34、第 34 章 别走！

　　沈正正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室内萦绕着熟悉的草木清香，炉火带来的融融暖意，还有脚边小五挨着他的踏实感，以及眼前人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关切……这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连日紧绷的神经缓缓包裹、放松。

　　“好。”

　　屋外不知何时竟又簌簌下起了雪，雪粒敲打着窗棂，唐梨侧耳听了会，转头去看沈正。

　　沈正合衣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温暖柔软的被衾，呼吸绵长安稳。唐梨同小五对视一眼，眉眼微弯地笑了起来。

　　他拿起那本翻得有些卷边的医术，就着炉火温暖的光线，沉下心来开始默记那些拗口的药名和复杂的方剂。他虽还未正式拜师，但林药对他和其他师兄一般严格。这些东西若是记不下来，明日定然少不了一顿数落。

　　沈正醒来时，外头天色已暗。刚刚一觉是他这一月来睡得最好的一次，身体因为充足饱满的睡眠好似轻盈了几分。他扫视了一圈，却只看到小五在炉火旁打盹，唐梨不知去了何处。

　　很快，吱呀一声，唐梨从外推门进来。他身上落了不少雪，鼻尖被冻的通红，手中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见沈正坐在榻上，他语气欢喜道：“沈大哥，你醒了？”

　　外头天色暗沉，风雪还未停歇，沈正起身从榻上下来，开口是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酉时一刻了，沈大哥，你睡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了。”唐梨快步走到桌边将烤红薯放下，用被烫红的指尖捏了捏耳垂，又给过来的沈正倒了杯热茶。

　　沈正接过茶盏，茶水温热适口，顺着喉管一路暖到胃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烤红薯气息，引得沈正的目光落下。

　　唐梨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冬日雪夜中吃上一支烤红薯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刚刚林婶送来的，你尝尝，可甜了。”

　　足有他手掌大小的烤红薯，红薯焦黄的表皮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灿金色的薯肉，糖汁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在烛火下引诱着人的口腹之欲。沈正觉着自己确实有些饿了。

　　小五嗅到了空气中的香甜来到了桌边，对着两人叫了两声，明显表示着它也要吃。沈正正要开口，就见唐梨利索地将另一只红薯掰成两半。

　　唐梨笑着摸了摸小五的头，将其中一半红薯放在碗中给小五，“慢些吃，烫着呢！”

　　屋外风雪依旧，屋内两人一狗围坐在桌前，安静地吃着香甜热乎的烤红薯。唐梨偷偷抬眼，看见沈正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

　　第二日沈正前往醉仙楼赴宋澜和秦蒙的约。

　　秦蒙，太子亲信，家世斐然。不久前太子身陷囹圄，是他坚持要去涿州接回证人，太子殿下才得以证清白。对于宋澜派过来的沈正，他刚开始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后来随行的人全都战死，只余他和沈正，他才明白为何宋澜一定要将这人派过来。

　　若是没有沈正，他真有可能丧命途中，太子殿下恐也没了希望。总而言之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秦蒙对沈正很有好感，在伤养好了之后几次表示想要同人吃饭，但沈正一直不愿意应约。

　　醉仙楼中，秦蒙说着那些日子俩人杀敌的情形，说到兴头上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他性子爽朗，酒至半酣言语上已然将沈正当作了兄弟。沈正也喝了不少酒，那酒入口甘辣，后劲也足，落入胃中，脑袋很快便晕晕然起来，不过倒是比平日里轻松舒服。

　　宋澜也红了脸，笑问道：“出来喝点酒比整日困在那藏书阁舒服多了吧？我跟你说，你就别老想着回去了，就留在这儿……”

　　三人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又喝到多晚。等到几人醉醺醺地从酒楼中出来，外头已经是月上中天，路上行人零星。国师府和秦家的马车一直候在外头，见自家主子出来，纷纷上前扶人。

　　秦蒙被搀扶着上了马车，宋澜打了个酒嗝，勉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今晚跟我一起回府中休息。”

　　沈正甩了甩脑袋，摆手表示不用，“我自己回。”

　　“那行。”宋澜点头，沈正那客栈离这儿很近，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自己回去没问题。想明白这点宋澜转身上了马车，很快高大华丽的车马便动了起来。

　　马蹄的踩踏声和车轱辘前行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分明。沈正抬眼看了看天上的冷月，转身朝着客栈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需要值夜班的日子，唐梨都会早起，陪小五说会子话，再早早去到宝芝堂。整理药柜，复看之前习得的一些药理知识。他自知与其他人的差距，只能多花些时间来追赶。

　　因此前一晚他都会早早入睡。

　　迷蒙中似乎听到有敲门声，他正以为是在做梦，耳边就响起了小五的狂吠。他猛然惊醒，小五一般不会这般喊叫。霎时他想到了许多可能，他于黑暗中摸起一根木棍，额角因为紧张起了冷汗。

　　耳边隐约传来了男人的声音，随即小五的叫喊声就停了下来。唐梨心中升起些许急切来，小五向来凶猛，怎得这般就没了声响？难不成遭遇了不测？

　　想到这种可能，他脸色一变，揣着木棍就跑出去。

　　月光为院子落下一层光亮，那人已经走到屋檐下的阴影中，小五不见踪影。唐梨只能瞧出人身形高大，他来不及想太多，提着木棍就要打上去，意料之中木棍被人截住。唐梨咽了咽口水，抬脚就要去踢人。那人却率先扯丢木棍，朝他扑了过来。

　　温热的鼻息落在他的颈侧，他被那人庞大的身躯压得身体颠簸起来。用尽力气也只能让自己不倒下，想要反抗根本不可能。

　　“你……”唐梨恼怒地想要呵斥这人，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唐梨。”

　　“沈大哥！”唐梨惊诧道，他费力想要将人扶站起来，同时询问，“你……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

　　“翻墙？”想来刚刚梦中的敲门声是真的，他许久不开门，沈大哥就自己翻墙了？鼻尖有浓郁的酒气，唐梨蹙了蹙眉头，这是喝了多少酒。

　　“沈大哥，你别动，我扶不住你！”

　　“不动。”沈正低声道，他整个人压在唐梨身上，吐息落在人耳边侧脸。唐梨只觉得那两个字仿佛是从人胸腔中出来，在他耳边发出巨大的震动声。

　　“……你用点力气自己站起来，我要被你压倒了！”

　　废了好大功夫，唐梨才将人扶进屋。沈正躺在榻上半睁着眼睛，若是不仔细看不会觉得人是醉酒了。唐梨试探喊道：“沈大哥？”

　　“嗯。”

　　“你喝醉了吗？”

　　“没有。”

　　“可你身上的酒味好重！”

　　沈正蹙了蹙眉，半晌吐出两个字，“洗澡。”说完他撑起身体就要从榻上起来，可醉酒的身体却不如往常那般听使唤，眼见人身体晃动了一下，唐梨连忙将人扶住躺下去。

　　“要洗澡。”沈正看着，重复道。

　　“沈大哥！你这样子怎么洗？”唐梨哭笑不得，喝醉酒后的沈大哥竟是这般模样，性子同个小孩一般。

　　“今天先不洗，我给你弄点热水擦擦，好不好？”

　　沈正没说话，唐梨便当人答应了，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人拉住了手腕，“别走。”

　　“我不走，沈大哥，你去给你取些热水来擦擦脸。”唐梨温声道。

　　“别走。”手中的力道收紧，唐梨甚至感受到了手腕上的痛意。

　　“我不走，沈大哥，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唐梨顺势坐在了床沿上，俯身温声哄人道。

　　“别走。”沈正声音低沉沙哑，目光牢牢锁在唐梨脸上，那眼神中有醉意，有迷茫，还有些许近乎脆弱的不安。

　　那目光看的唐梨心中泛起阵阵酸软，平日里沈大哥总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好似什么都打不败他，也难得会显露出自己的伤心失意。

　　烛火在桌上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一旁的墙面上。两人静静待了一小会儿，似是确定唐梨不会离开，沈正终于不再紧紧攥着人的手。唐梨又温声哄了几句，才让人同意松开手。唐梨快速取来热水给人擦脸，同时道：沈大哥，你今晚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明明从前沈正喝酒都是很克制的。

　　“秦蒙在醉仙楼请客，他很像队长，我心里难受。”

　　队长，是沈大哥在那个世界的朋友吧，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唐梨给人重新换了个热帕子擦脸，“沈大哥，别难过，我……我会陪着你的。”

　　后头这句话唐梨说得小声，说完脸上立马升起几缕红意。沈正醉得这般厉害，明日起来恐怕什么都会忘记。他深呼口气，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大哥，你今晚为什么会过来我这里？”唐梨凑近了些询问，那醉仙楼同迎客居不过隔了两条街，比他这儿近多了。

　　“想见你。”

　　“想见我？”唐梨手中擦拭的动作一顿，咬了咬唇继续小声问道，“为什么想见我？”

　　沈正抬手握住唐梨的手腕，他的目光落在唐梨的脸上，露出些许委屈道：“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我回不去了……”

　　第二天唐梨早早起来，他先悄悄去看了眼沈正，见人睡得正香才去灶房给人做吃食。等做完这些，出门的时间便比往日稍晚了些。

　　小巷中升起了烟火，隔壁的林慧娘一早起来便时不时朝外头看，此刻见唐梨出来，脸上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道，“昨日半夜你家门被敲得凶，后来狗又叫了起来，我催促我家相公起来看，他说没看到什么，但我这一整晚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出了什么事，如今见你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