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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何必辛苦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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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余大夫。”唐梨也看到了人。今日的林余大夫没有穿宝芝堂坐堂大夫的素色衣衫,而是自己的一袭青衫,显得人如同个儒雅的读书人。
张麟同林余低声交谈几句后,二人便转身朝内院走去。
日上中天,宝芝堂弟子们往来穿梭,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唐梨在原地瞪了许久不见张麟回来,便尝试询问其他弟子是否需要帮忙,然无人理会。无奈唐梨只得自己找了个角落继续等人。
不知过了多久,张麟才匆匆而来,引着唐梨去见林药老先生。
甫一踏入屋子,唐梨便嗅到了那层叠交织的草木辛香。那气息并非单一,既有晒干的草木梗茎的清苦,又有虫蜕干壳的奇异腥味……这个屋子必定经年累月放置着各类药材,如此沉积下来,才能有这般如同沁入梁木般的深刻气息。
唐梨恭敬地向林药行礼,抬头时惊喜地发现林余也在屋中。
林药净完手,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目光上下审视面前的坤泽。他身形削瘦,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
“今日辛苦你了。”
唐梨连忙摇头,“不辛苦。”
“宋澜同你是什么关系?”
“国师大人与我只月前有过一面之缘,并无关系。”
林药微微颔首,看来宋澜没有骗他,当真只是帮朋友一个忙。
“为何想要来此当学徒?”
唐梨神色一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发大慈恻隐之心,普救含灵之苦,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身。这是我爹爹教我的。他是个大夫,我自小跟着他学医识药,喜欢这些,想要以后也能做个大夫治病救人。”
这是他昨日预想林药可能会问他的问题,只是虽提前演练了一遍,但说起来依旧紧张,生怕不能让人满意。
“我观你说话不是京城人士,为何来此?家中还有何人?”
“我来京城,是为了寻亲,家中爹娘已经故去,还有一哥哥,七年前从军去了,至今还未归来。”
倒是个可怜人,林药指着一旁的凳子道:“坐下说话吧!”
“谢前辈。”唐梨微微松了口气,快速扫视了眼屋内两人,在一旁坐下。
“你既是自小学医识药,应当清楚这里面的辛苦。在宝芝堂做学徒,卯时来,亥时休,夜晚轮值、洒扫庭院、随诊抄方,如此这般辛苦,依旧还要来吗?”
“要,晚辈不怕辛苦。”唐梨朗声道,坤泽的目光坚定又明亮,看得一旁地林余微微一怔。
林药瞥了眼下首的林余,突然语气严肃道:“你不怕辛苦,可我已打定主意,此生不再收坤泽为徒。”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般让唐梨呆愣在了原地,原本想好继续要说的话也全部吞了回去。他看着前方面容肃穆的老者,有些无措。
“你可知道为何?”
“晚辈不知。”
“你今年多大年纪?”
“十八。”
“那你可有心仪之人?”
唐梨顿了顿,他不明白林药问这些的缘由。
“他日你得遇良人,若他以托付中馈为由,困你于府中,要你将多年苦学丢弃,你当如何?”
“……”唐梨动了动唇,没能说出话来。若是这般,他该如何?
“天地阴阳,万物之道。可数十年寒暑日日苦学,来日一朝嫁与他人,便要尽付东流。若是如此,那又何必辛苦这一场呢?不若早早寻个如意夫婿嫁了。唐公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不对,”唐梨涨红着脸摇头道。
“如何不对?”林药逼问道。
“爷爷。”林余喊道。他面色发白,好似被逼问之人是他一般。
唐梨抬头看着人,额上因为紧张以及羞愤而渗出薄薄一层汗,“晚辈学医,一源本心所慕,二为活人之术。爹爹自小同我讲扁鹊之志,思邈之仁。即使他日不能成功,晚辈也不会觉得白白辛苦这一遭。再者,”唐梨顿了顿,继续道,“前辈刚刚所言,晚辈……并不同意。若人果真如此,那便算不得是良人。世上人千千万,我自另寻他人便是。若所遇之人皆都如此,便是孤身一人又何妨。”
“好。”林药猛然高声道,他目光如炽,对着屋内之人道,“说的好,有骨气!”
唐梨愣了愣,这人明明刚刚还对坤泽语有不屑,怎么突然就变了。他隐隐察觉不对,却又一时说不出来什么。
“唐梨,我既已答应宋澜,你又有此决心。那就先试一试,以半年为期。你若是觉得可以忍受,我就收你为徒。”
“……”唐梨喜道,“谢……谢前辈。”
林药每月有一半时间不在宝芝堂,这期间,唐梨就跟着张麟。张麟年长他几岁,家中世代从医,七岁时便能识得数百种草药,五年前被林药收为徒弟。张麟同他说,林药的徒弟有八个,其中大多是壮年所收,年纪大了后甚少收徒,他当年拜师就废了许多功夫。
所以在知道林药真有打算收他为徒弟时言语中忍不住透出几分酸意,在刚开始的几日里对唐梨算不得有好脸色,同时怀疑唐梨是通过家中关系走后门,所以总是明里暗里试探人。唐梨记着沈正的嘱咐,没有将家中情况全部告知,只道家中从前是开医馆的,他还有个哥哥。
过了些时日,张麟发觉唐梨确确实实就是个普通坤泽,才逐渐转变了态度。一个小坤泽,乖顺也能吃苦,他总不好欺负人家。
除张麟外,宝芝堂的学徒都通识药理,各有来历。唐梨虽自小跟着他爹爹学医识药,但爹爹去世的早,许多东西他都是自己摸索。他自知不足,因此学得很刻苦。再者这是沈正替他争取的机会,他不想让人失望。
唐梨在宝芝堂当学徒后,一直很想再见到林余大夫。可十余日过去,人一直没来医馆。他想要问人,但又觉同其他人还不够熟识,便一直没问出口。
这日午间,唐梨跟着张麟,还有宝芝堂另一位圣手许誉的小徒弟张回一起吃饭。听着两人讲医馆种种,唐梨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师兄,为何这些时日都不见林余大夫?”
唐梨性子乖巧,做事认真,众人闲聊时极少说话。陡然听他开口,两人甚是新奇,等人问完了,张回讶异道:“你不知道吗?”说完转头去看张麟,眉宇间神色无不在表露,同门师兄弟你竟连这个都不告诉人。
“那日你来寻师父,林余师兄不是也在里面,你不知道缘由?”张麟亦是十分诧异。
“不知道。”唐梨摇头,看两人反应,似乎是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林余师兄以后都不会来医馆了。”说罢张麟轻叹口气,“他马上就要嫁于宣国公齐家的二公子了,齐家是公侯之家,世代公卿,不愿林余师兄再来医馆抛头露面。”
“其实入了公侯家,做不做宝芝堂的坐堂大夫也不打紧哈。”张回道。
“你懂什么?”张麟抬手敲了人一个脑瓜子,“林家家世虽不及齐家,但名望钱财皆不缺。师父才不稀得师兄嫁给齐家。”
“张麟,你再敲我脑袋!?”张回摸着脑袋不满道,“我这是劝慰你,我也替林余师兄惋惜。四年前,林余师兄为了能早日当上坐堂大夫,一人去南境游历两年,我都看在了眼里。但如今林余师兄愿意,能怎么办?”
“算了,不说这个了。”张麟摆了摆手道。
林药弟子八人,有四人已经入了太医署。两人游历在外,宝芝堂中只有林余和张麟,两人年岁差不了多少,张麟对这件事最有感触。若是个寻常人家,有师父在,师兄即使嫁人依旧能在宝芝堂做个坐堂大夫。可偏偏是齐家,也怨不得师父不高兴。
原来那日林药老先生的话并不是说予他听得,而是林余大夫。唐梨想到自己初到医馆时,旁人见他是坤泽,起先总免不得要惊讶一番。宝芝堂坐堂大夫的要求十分严苛,林余大夫作为其中唯一一位坤泽大夫,定然是付出了许多努力。
就这般放弃,着实可惜!
……
这日一早同另一个学徒孙兴交接后,唐梨拎起自己的小包包离开医馆。天刚蒙蒙亮,天气又冷,街上行人并不多。他悠闲地走至前门大街,那儿有聚芳斋,聚芳斋对面就是沈正现在住的迎客居。
聚芳斋的糕点是京城一绝,但价格也贵。虽说沈正之前将大部分钱财都给了他,但往后日子还长,唐梨并不敢乱花钱。从聚芳斋门前走过,他走到不远处的一家馄饨铺子坐下,让老板给他来一碗馄饨。
半碗馄饨下肚,斜对面迎客居二楼靠街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虽没瞧见脸,但唐梨还是浅浅笑了起来。
“这样看头发长了不少呢。”唐梨小声嘟囔道。窗户处已经看不到人,但唐梨还是盯着瞧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付钱离开。
每日唐梨都会从这条街经过,夜晚时看窗中的盈盈烛火,清晨时见人推窗。他没有上去找人,一是做医徒实在太忙;其二便是唐梨小小的自尊心作祟。
他希望能够有个更好的理由去见沈正。
除开那日同沈正说了林药老先生收他为徒的条件后,两人就再没有见过面。每次唐梨从迎客居前经过,他都没有上去。
回了自家小院,小五很快迎了上来,唐梨将买的吃食给小五,又陪着小五说了会子话,才回屋休息。到了晚间吃完饭,唐梨进房拿了个东西出来。
院子东面本来种着几支翠竹,现在天气寒冷,只剩下光秃秃的竹干。唐梨拿起小锄头选了个地方开始挖坑,随后将小罐子打开,将自己从小唐村带来的梨树种子栽种进去。
现在二月份,种子种下去,春天就会发芽,再过几年,就能开花结果了。唐梨又从小包中取出那本小小的医术放在梨树种子边,他双手合十跪下,“爹爹娘亲,孩儿找到新的住处,以后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还没找到哥哥,但我相信哥哥定然还活着。爹爹娘亲在天有灵,保佑我能同哥哥早日团聚,也保佑沈大哥能尽快找到回家的办法!”
许久唐梨搂住趴在他旁边的小五笑道:“小五,我们要开始新生活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