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神猫》歌紙

3、第 3 章

　　5.

　　从警局出来已是暮色四合，路灯渐次亮起，照亮过往行人的倦容。

　　而国木田独步表现得尤为疲惫。光是从门口走下台阶再到街边短短十几步路的距离，他就叹了十次气皱了十五次眉扶了二十次眼镜，吓得好不容易从太宰怀里钻出来透气的敦直接缩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挣扎着爬出来，蹲到太宰肩上长舒一口气。

　　太宰治反手用食指蹭了蹭他的下巴，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指尖险些戳进他鼻子里，引得敦不满地喵呜一声，正要反抗，扭头却发现这人敛了一路上的嬉笑模样，神色晦暗。

　　“喵？”粉色的肉垫在男人的脸侧按了按。

　　本就在给他轻柔顺毛的手一顿，又在他头上拍了拍，道：“没事，敦君不用这么担心。”

　　敦看着他嘴角似是而非的笑容，不解其意。猫咪向来不食人间疾苦，神明也惯常不精人情世故，是以他看看太宰又看看国木田，想不通为何气氛如此凝重。能想到的关联只有那具女尸，但生命皆有消逝之日，一个人的死就可以勾起如此强烈的悲怆吗？

　　国木田摊开手中的“理想”，提笔悬空数秒，终于还是没写下一个字就又匆匆将本子合上，抬头看向太宰，问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太宰摸了摸下巴，“安井警官也说了，尸体还需要进一步解剖，必要的话，‘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的人也会介入。而且现在乱步先生不在，就先等警方那边的线索和消息，之后再做打算吧。”

　　“我要先回趟社里，这份验尸报告要给与谢野医生看一眼，”国木田将临别时安井交给自己的U盘塞进口袋，又抬头看向趴在太宰肩上打呵欠的敦，“这猫崽呢？”

　　闻言，太宰拍着胸膛答道： “敦君当然是跟着我了。我们可是签订了‘契约‘的灵魂伴侣。”
　　懒得继续搭理这人的耍宝，国木田丢下一句“随便你”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人一猫在警局前干瞪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被敦饥肠辘辘的腹音打破。

　　太宰笑出了声，抬手抓住敦的后颈皮，将他又拎回了自己的马甲里，也不管这幅带猫出巡的模样有多滑稽。敦则干脆放弃抵抗，爪子捂脸逃避现实，在由这11路人力车上下颠簸，直到嗅到一阵诱人香味，才又探出个头。

　　吃饭的地方显然不适合直接带宠物进入，哪怕敦是一只名副其实的“神猫”。因着此前就有过溜进快餐店躲雨被赶出来的经历，对于这一“法则”，敦还是了解的，并在看到店招牌时便做好了往外跳的准备。然而太宰并没有直接将他放下，反而隔着衣服又把他往上托了一把，让他整颗脑袋都露了出来。

　　模样可爱的虎斑猫很快就吸引住了接应员的注意力，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最是对这种毛绒绒的小生物没有抵抗力，几乎是瞬间就变了眼神，过了两三秒才重拾接应员的态度，走上前，小声提醒太宰本餐厅不允许携宠物入内。

　　太宰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眉间往下一撇又摆出几分为难的模样——表情变化之迅速，简直让敦怀疑他也会幻化的法术，还是附带魅惑效果的那种。毕竟他做出此番表现，接应生小姐便立刻自告奋勇，说虽然不能带宠物进去，但她可以帮忙将他们要的菜品直接打包出来，甚至还自掏腰包，热情地赠送了他们一小碟三文鱼刺身。

　　道谢的同时附赠媚眼一枚，太宰抱着猫、拎着饭，哼着完全不在调上的歌，终于回到自己的住处。

　　关门开灯一气呵成。太宰踩下后跟，褪下皮鞋，光着脚踏入屋内，“欢迎光临——这里以后就是敦君你的新家了，放轻松就好。”

　　“喵呜……”

　　“怎么了？虽然乱了点但确实是个好地方哦。你看，从厨房地板上捡起罐头就可以直接吃到蟹肉，想要喝酒的话打开冰箱就行……不过因为没有钱付电费和燃气费，所以洗澡只能用冷水，天黑了就要睡觉，稍微有点不方便。”太宰侃侃而谈，片刻后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两手一拍，“哦对，我忘记买猫砂了。不过敦君是神猫，应该不用排泄吧。”

　　望着满地杂乱的酒瓶和空罐头，挂着蛛网的吊灯，以及连基本的锅碗瓢盆都没有的厨房，中岛敦只觉得头晕目眩，连对方大剌剌地说出“排泄”都无暇感到震惊，心下默念这算不算才出狼窟又入虎穴？但好歹是不用淋雨了。

　　太宰也不催他决定，把他放下后就自顾自吃饭去了。蟹肉盖饭的香味勾得猫食指大动，没忍住一个箭步窜上桌，拿头抵着太宰的手蹭了好一会，换来三文鱼刺身一块。许久未曾尝过的新鲜美味令敦精神一振，待到吃饱喝足，便忘了前面的纠结。仗着猫科与生俱来的灵活身躯，他小心绕过地上的瓶瓶罐罐，走近房间中央的榻榻米——这算是整个房间唯一能看的地方了——找了个角落转了一圈，而后就地躺倒，接受了这里是自己“新家”的事实。

　　太宰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一爪踩上枕头，四指撑开又合拢，捏出蓬软的一小块凸起，又在看到上面灰扑扑的爪印后皱起鼻子，不安地甩了甩尾巴，往自己的方向偷瞄一眼。他扭过头去，装没看见，余光瞥见小猫崽偷偷盘起身，遮住了那一小块污渍。

　　夜色渐垂，屋内如太宰宣言的那样没有通电，太阳刚一落山便整个黑了下来。太宰打了个呵欠，掀开被子躺进去，辗转多次，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刚要闭眼，却对上一双金色的兽瞳。一人一猫这会儿几乎是脸贴脸，猫咪湿漉漉的呼吸全打在了太宰的鼻尖上，亲昵得人心头发痒。

　　“敦君一点也不像神猫啊。”男人笑着感叹。

　　“喵？”

　　“没事，”拿额头抵上猫咪的脑袋，乱发和软毛纠缠成一团，太宰含着笑意轻声道，“从今天起你就不用流浪在外了，放心睡吧。”

　　6.

　　虽说居住环境得到了显著改善，当晚敦却依旧未能得一夜好梦。

　　神明不像人类有睡眠需求，自然不会做梦。此前在高天原时，敦也只在师父的口述中了解过“睡觉”和“做梦”大概是怎样一回事。按照师父的说法，前者类似于人类让身体与心灵得到休息的某种仪式，而后者则是仪式过程中随机获得的副产物，因此有“好梦”与“噩梦”之分。

　　当时他还心生好奇，几次三番跟着师父进藏书阁，借着帮忙整理打扫的空档翻看与人界有关的书籍，试图找到让自己体验做梦的方式。然而任他怎么尝试，都始终无法到达师父所说的效果。最接近成功的那次，也只模糊瞧见个临川而立的人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下一秒便投直直投入水中，化作浮萍一株。而他也因耗尽灵力晕了过去，再睁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师父那张无多表情、眼神里却写满关切的脸。

　　师父说他哭了一场，他抹了把脸，之后再没做过类似的尝试。

　　可惜造化弄人，敦怎么也没料到，曾经百求不得的体验，竟在离开高天原并因救人而弄丢元神后，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他开始整夜被梦魇缠身。头一天梦见一大队环卫工人追着自己跑，被抓后险些惨遭绝育；次日梦见自己从垃圾桶里扒拉出一条小鱼干，还没吃进嘴，就被另一只白猫夺去；再往后又梦见自己回了高天原，身形却依旧是猫，被师父抱起来放进水缸里，差点被淹死……每每醒来，他都忍不住双爪捂脸，在心里发出哀嚎：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晰！说好的人类多半记不住自己的梦呢？虽然现在是猫。末了，边上总会多一两个嘴里念叨着“好可爱”并掏出手机对着他拍照的女性。

　　好在此前种种情景都只是做梦，仅初遇太宰治那次，有过眼前所见与梦中画面高度重合的巧合，且睡眠质量对他的身体状况不会造成实质性影响，他便一直没往心上放。

　　这次却有些不同。他不记得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连他的“存在”都仿佛不存在。他像是浩渺三界中的一粒蜉蝣，而三界也不存在。他或许是虚无中的一片混沌，可虚无本身无法定位、无法定义。这样一种感觉。

　　梦中既没有天照大神，也不见月读命，自然不存在时间的概念。他感知不到自己在梦里呆了多久，直到被摸着脊背摇醒，看见窗帘缝隙间透出的几缕阳光，才知晓已经过去整夜。

　　自称太宰治的男人躺在他边上，本就因自然微卷而显得有些蓬乱的黑发被蹂躏得愈发不像样，即便如此，配合上那张总是含情带笑的脸，依然称得上赏心悦目。就是有些太近了。

　　中岛敦瞳孔微缩，想往后躲，刚一动作，耳边顿时噼里啪啦一阵响，吓得他从枕头边上直窜而起。

　　眼见一边鬓发粘着猫毛一并翘起，仿佛自己也长出了猫耳朵，太宰哭笑不得，结束了清早的赖床仪式，坐起身来，把惊魂未定的敦抱到自己的腿上顺毛。“是静电，看来得给敦君你买点猫香波和柔顺剂了。”

　　终于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敦自暴自弃地摊在对方大腿上，享受顺毛服务。男人的手指颀长好看，且体温偏低，拨开毛丛抚在肚皮上很是舒服，没一会儿，敦便打起呼噜，脑袋一点一点地，情不自禁会想起过去师父给自己刷毛的场景。

　　他那师父性子极好，再怎么脾气古怪的神明也对他赞赏有加、态度良好，可谓颇具人望。然而与之相对，那双手实在笨拙得人神共泣，给他刷毛都东一下西一下，刷得干湿分明、各占一半，对着名册、表情呆愣地牵结缘红线的动作更是让人触目惊心。虽然因他心细，没出过差错，然而只要一想起观学时的忐忑，多少还是有些心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啊，织田师父……

　　迷迷糊糊地想着，头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摔回了枕头上，然而下一秒敦就又“喵嗷”惨叫着弹了起来。这次他动作幅度更大，甚至把太宰挤开了一些。

　　“怎么了，敦君？”

　　“喵……”敦捂着下巴，伸出右爪在枕头底下一通扒拉，竟摸出一枚紫色宝石来，“喵喵喵！”

　　“不要这样看我啊，敦君，你看我家像是会有这种宝石的样子吗？”太宰两手摊开，一副无辜模样。

　　敦看了眼挂满蜘蛛网的吊灯，又转向用胶带打了好几处补丁的地板，顺着往右扫过去，可以看见边框了一长条霉斑的橱柜……确实不太像是会有这样宝石的家庭。那这是从哪来的？

　　从猫儿眼中接收到这样的疑问，太宰耸了耸肩，随后径直拿起宝石，放在手心端详。宝石不大，只与他拇指第一指节一般尺寸，通体圆润，形状介于水滴形与卵形之间，看得出来是被仔细打磨过的产物。敦此前看到的应该是宝石的背面，经他翻过来后，正面的花纹便露了出来，中心是兽瞳一般的一道竖线，左右两侧各有两道月牙形的弧度，顶上则像是写了个“王”字。

　　“这花纹看起来怎么这么像虎纹？”太宰一边喃喃，一边将宝石凑到敦边上比对，竟真是差不多的分布，“这该不会是敦君你的蛋吧。”

　　“喵喵喵？”

　　“玩笑！玩笑！不要突然蹿到我背上来，敦君！你没剪指甲！”太宰眼疾手快地抓住猫神仙的后颈，确保自己的俊脸不会因为对方野蛮生长的指甲划伤，原本抓在手里的宝石也跟着滑了出去。

　　敦挣扎着飞身去扑，凭借猫躯强悍的的柔韧性，直接扭转了180度，终于抢在宝石砸在地板上前将之接住，看得太宰直想拍手叫好。然而他还一声未出，便见那宝石在敦的肉垫上绽出紫光，烟雾弥散。

　　啊，还好家里没电，不然烟雾报警器响起来，第二天就要被投诉强制搬走了吧。太宰想着，正打算去开下窗，却见那突如其来的烟雾与光芒又倏忽消散，连带着他捡回来的猫也不见了，变成榻榻米上……“诶？”饶是已经见过不少怪奇现象的太宰也不禁瞪大了眼睛，惊异地看向赤条条地坐在自己被子上的白发少年。

　　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无休的大脑操控着声带给出答案，“敦君？”

　　显然也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年抽了抽鼻子，“喵、啊，在！”

　　这下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