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神猫》歌紙

4、第 4 章

　　7.

　　早上九点半，太宰治刚到侦探社。按理说三秒后整栋楼应该都能听见国木田独步的怒吼，事实却是漩涡里的侍应生小姐等了足足五分钟，也没等到预料中的职场情景剧开场。楼上始终鸦雀无声，静得颇有些蹊跷。

　　然而侦探社内并非像表面上那样平静。侍应生小姐的猜想并没有出错，在见到自己名义上的搭档打着呵欠、伸着懒腰姗姗来迟时，国木田独步满腔的怒火已然成形，就快要发自肺腑、喷溅而出。下一秒，他就看见对方身后还跟进来一个人，身上穿着的正是太宰治本人的衣物，涌到嘴边的语句顿时成了被倒灌进来的海水浇熄的岩浆岩，砸回胃袋里，带来一阵绞痛。

　　与谢野晶子秉承一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风格开口道：“太宰，你换性癖了？”

　　“与谢野医生说笑了，我依旧热爱所有的女性。”

　　“那你还和小伙子过夜，第二天还让人穿着你的衣服带来招摇过市？”与谢野晶子露骨地将站在门口、正低头与过长的衬衣袖子搏斗的少年上下打量一番，“话说回来，要我帮这位做个全身检查吗？”

　　“谢谢您，”认为可能是自己的唐突造访给在座众人添了麻烦，中岛敦当即出声阻止了对方进一步的关心，诚恳道，“我感觉很好，太宰先生对我也很好，就不劳烦您再检查了。”

　　“太宰。”

　　“在？”

　　“你真是罪孽深重。”

　　“谢谢夸奖。”

　　曲起食指叩了叩桌面，国木田轻咳一声，“说正事。太宰，他是谁，找侦探社有什么事？如果有委托交给侦探社办理，我们有‘一条龙包打听’套餐、‘不要在垃圾桶里捡对象’婚姻背景调查套餐和‘等一个不回家的人’寻宠套餐，现在八折优惠，你看要哪一个。”

　　中岛敦听得一脸呆然，坐在左侧的太宰治憋了三秒，捧腹大笑，那架势就差没直接在桌上打滚了。“国木田君太好笑了。下次试着念得更有起伏一点怎么样？效果一定会比现在好一百倍。”

　　“闭嘴，你这个绷带浪费装置，要不是宣传册已经下印没法改，你以为我想念这一长串堪比网红奶茶店新菜单的套餐名吗？！”

　　太宰抬手揩去笑出来的眼泪，故作纯良地眨了眨眼，“国木田君不用太害羞，毕竟这个少年你也是认识的，不算在外人面前丢脸。”

　　“哈？”

　　“他是敦君。”

　　“哈——？！”

　　得益于侦探社业务的特殊性，众人再次飞速接受了猫变活人这一超自然现象。

　　与谢野晶子摩拳擦掌，坚持要给敦检查身体，吓得初得人形的白发少年直往太宰身后躲。

　　太宰本也打算让与谢野医生给他检查下，看能不能找出突然变人的原因和有关那宝石的线索。然而到底变了个样子，不再是先前可以揣在怀里的小猫崽，羞耻心不同以往，敦反抗起来，力气大得他拉都拉不住，好不容易抓住对方的腰带、把着腰将人拦下，又和国木田协力将其推进与谢野的专属办公室，却见那奇异的紫金色眼瞳朝自己瞪过来，眼底写满了被背叛的屈辱与哀怨，看得太宰有那么一瞬怔愣，竟觉得这场面当真如送宠物进手术室绝育一般。

　　然而实际执行的体检项目只有身高体重、心音、血压血糖等常规项，查完与谢野就拿着手写的报告单走了出来，打折哈欠对太宰道：“孩子一切正常。”

　　太宰面上的笑容坚如磐石稳如泰山，“与谢野医生辛苦了。”

　　跟在后面出来的敦还有点懵，左右看了看，发现似乎没自己什?么事，便整理好蹭乱的衣服，绕过太宰，坐到国木田边上去了。

　　因着警方的消息还未送达，而名侦探亦未归来，短暂的骚乱过后，侦探社内又回到了通常运转中。与谢野医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看尸检大全，从他们闹起来开始就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谷崎润一郎终于又拿起面前未写完的报告，宫泽贤治的睡眠质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而信誉全失的太宰也如往日那般，抱着《完美自杀手册》躺沙发上摸鱼去了。

　　虽说没有被当作怪物对待着实让中岛敦松了一口气，但在所有人都有事做，有自己应该呆的位置时，闲在一旁无所事事又酿出了另一种不自在，令他坐立难安。

　　他想起过去自己也曾帮师父整理文书卷轴。现代的人界鲜有再用卷轴毛笔的地方，但据他观察，那些夹在一起的纸张，似乎也是差不多的东西，便壮着胆子拿过一对杂乱叠放的A4纸，阅读起来，试图按照内容进行连贯排序。

　　“喂，小子，你在干什么？\"国木田抬头瞥了他一眼。

　　“是、是！那个……我在想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情。虽然我不太懂人界的规矩，但语言互通下，整理文件还是能做到的！”

　　他说得很急，听得国木田神色微怔，过了会儿又瞪向躺在沙发上咸鱼翻身、甚至开始哼歌的太宰治，最终叹了口气，“这是目前整理出来的受害女性相关的身份信息，你整?理的时候按右下角的页码排列好，拿这个回形针像其他文件那样别起来就行。”

　　“好的……”顺着指示看向右下角，敦咦了声，“这是什么记号？”

　　“你不认识阿拉伯数字？”

　　“不……师父的卷轴记录都是用文字编码的。”

　　“神界的习俗还真是复古啊。”太宰又翻了个身，托腮看向面面相觑的两人。

　　国木田看见他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懒散模样就来气，怒道：“你?来教他！”

　　“诶——好麻烦——”

　　“人是你捡回来的，倒是给我负起责来。”

　　太宰撇了撇嘴角，“我是当小猫捡回来的嘛。”话头一顿，又转头对敦道，“我说，敦君真的不能变回去吗？”

　　他有意将语调放得委屈，却未料中岛敦并没理他，反倒是对着手中的纸页又咦一声，片刻后将纸翻过来举到太宰和国木田眼前，指着影印照片背景里的一块招牌，朗声道，“这地方，我有印象。”

　　8.

　　“就是这里了，‘伊甸酒吧’。”

　　精准控制在小轿车停稳的瞬间睁眼，太宰抬手拍了拍坐在一旁的敦，“敦君，到站了。”

　　第一次搭载人类文明载具，神明险些被颠成蚊香眼，晕晕乎乎地任由身边人下车后，拉开车门把自己也拽了下去，内心里对“国木田独步”的备注由“信任”更换为“危险”。

　　他俩在后面拉拉扯扯的工夫。国木田已经快步上前拉开了店门。嘈杂的音乐与人声一并涌出，听得敦又是一个激灵，抬手捂住耳朵。太宰瞥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两副耳塞，一副自用，另一副抛给敦，示意他也戴上。

　　敦捏了捏那两小块海绵，好奇地看着它遭受挤压而变形，又一点点膨胀回去，直到国木田独步在门口等得不耐烦，招手催他俩过去，才又捏扁了塞进耳朵里，跟着太宰一起上前去。

　　伊甸酒吧地处歌舞伎町的东街，街上几乎全是来此寻欢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徘徊，嘴里高唱着敦听不懂的曲子。头顶花式繁杂的灯牌连成一片，粉紫色的灯光薰出迷醉氛围，倒真有几分像另一处幻想乡。

　　此前敦虽然也在歌舞伎町流浪过一段时间，但都是在西街活动。那边吃饭的地方多，虽算不上什么豪华餐厅，每日厨余也够流浪猫过活，而东街多歌厅酒吧，光污染与声污染齐飞，醉汉共呕吐物一色，饶是此处夺食压力小，敦也不常到这边来，只有一次因为误抢了西街头猫看上的小鱼干，被其手下猫群从街头追到街尾，仓皇逃路下才堪堪路过。说来也巧，当时他就藏身在伊甸酒吧附近，而根据侦探社目前掌握到的情报，受害者最后被目击的地点，也正是这里。

　　踏入店内，噪音更盛。在虎神明异于常人的听力面前，耳塞只不过是聊胜于无的装饰品。但到底是别人出于好意给自己的东西，敦不好意思多报怨，只抬手将耳朵又捂严实了一些。

　　国木田已先他俩一步走到吧台前，身着成套改良西装的调酒师正兀自专注地挽衬衣袖?子，余光瞥见有人来，也只是淡淡倒了句“稍等”。太宰得以有空隙抢在满脸写着“来者不善”的前教师之前，将其挤到一旁去照看快被嘈杂人群吓傻的敦。

　　来酒吧的人大多图一乐，酒过三巡，什么平日里不敢做的动作都敢往明面上摆。中岛敦刚被高跟鞋踩了脚背，转头又被不知从哪边捅出来的手肘打到脸颊，见国木田返身回来，立马拉着对方找了一处空位坐下，打定主意就坐着放风，不挪窝了。

　　与此同时，太宰也开始了他的表演。“一杯马提尼，谢谢。”

　　调酒师整理好仪容，略一点头，拿起调酒壶一通娴熟操作，便将调好的酒推到了太宰面前。太宰却并不举杯，右手食指和无名指交替叩击桌面，维持含笑模样。像这样点了酒却不喝的客人，虽不占大多数，但每场总会有那么些，调酒师早已见怪不怪，确认过他压在掌下推过来的小费数额，又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成功在引起怀疑之前转移走对方视线，太宰瞅准时机，略一侧身，反手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不远处的国木田。国木田下意识去接，拿到手里了才发现居然是自己的钱包，里面明显少了一张面值1000的纸钞，当下心头火起，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痛定思痛，将钱包转移到了马甲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国木田先生……”环顾一圈，敦凑到同伴耳边小声道，“我们不像太宰先生一样点点什么的话，是不是有点奇怪？”

　　显然也已经注意到周围飘来的视线，国木田捏着眉心，叹了口气，“为什么我非得花钱请你俩喝酒不可。”

　　“对、对不起。”

　　“算了，你会喝吗？”

　　“酒的话，还是喝过的。”虽然只是师父酿的米酒。

　　“那你看着点吧。只能一杯，节约经费。”

　　敦赶忙点头，拿起立在桌侧的点单，略略扫过几眼，发现没一个看得懂，索性胡乱指了个酒品报给路过的酒保，随后就将点单推给了国木田。心里记挂着任务，国木田独步也没心情品酒，随口点了个朝日生啤。他们位置选得还算不错，视线挑高一点便可看见闪烁的大屏幕，以及目前搭好的DJ台。国木田身量最高，挺直腰背，很快就找到了三人此行的目标——一名头戴亮粉色棒球帽的金发少女正往台下走去。

　　就在敦指认出伊甸酒吧后，国木田当即联系了安井，问他有没有调查过此处，能否使用警方的前看调取沿路监控录像，却只得到否定的答复。

　　依照安井的说法，警方也排查到了这间酒吧，并在第一时间找到酒吧老板了解情况。然而老板对此事一概不知，且有人证实他当时确实不在案发现场。随后，第四机动搜查队也传来消息，称当时店内安装的监控设备均有不同程度的异常，竟完全没有留下有关受害人的影像，只有沿路的摄像头拍下几帧，证明受害人确实来过附近。最后由于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警方不方便继续的事情，交给侦探社就对了。”挂断与安井的电话，太宰治如是说。

　　在顾问社员田山花袋的支援下，他们顺利从线人手中得知一条目击情报：有人看到一名金发辣妹曾与形似受害人的女性一同出现在员工通道连接的后巷，两人似乎有交流。但目击者当时喝多了，证言可信度存疑。

　　经排查，少女艺名“黛西”，是伊甸酒吧的驻唱歌手，每晚固定来唱三个小时，到点就走。嗓音婉转，行事神秘，因此人气颇高，甚至有人慕名来听她唱歌。而她的活动时间与受害人确有重合。也因此，才有了三人结伴来调查这么一出。

　　朝太宰使了个眼色，国木田抬手拍了拍敦的肩膀，示意他从右侧包抄，自己则顺着中线慢慢挤过人群，开始行动。

　　敦小心翼翼地避过旋转扭动的人群，紧盯着黛西，一步步向舞台靠近。十米、五米、三米……闪烁变幻的激光灯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以至于忽略了有紫光和烟雾自舞台两边的干冰制造器旁逐渐弥散，只听闻一声炸响，头顶的灯球爆开，碎裂成玻璃片四处飞溅。

　　他下意识地抬手抱头，却难敌愈发强烈的紫光，竟被逼迫得直直跪倒在一地碎玻璃上，浑身力气连意识都一并被那光芒吸走，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沙色。

　　“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