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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想到她了 想起了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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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饿过肚子吗,就是那种饿到心慌,头脑发昏,手脚无力却依旧一阵一阵发着抖,她被寒冷和饥饿裹挟,颤颤巍巍的跪在佛祖面前,却恨不得把面前的密密麻麻罚抄的书籍,燃烧的烛台纷纷都吞入腹中解饿。
她深刻的记得,那是一个雨夜。
自己因为这莫须有的“偷拿了继妹最喜爱的吃食”就被罚跪在祠堂里,三天三夜,没有人送过一点吃食,她险些饿死在那里。
父亲在任上没有回来,自己一没有势力颇大的舅家,二没有疼爱自己的母亲,唯一偏袒自己的兄长也战死在战争里。
都说三皇子和沈家小姐金口玉言,是天定的姻缘,可这姻缘禁得起几番磋磨。
继妹也是嫡女,但她被养的娇惯,丝毫不知道父亲政务上的谋虑,有一副天真又恶毒的心肠,谁都知道她迷恋顾某则,眼红自己的亲事,只要生生把沈大小姐饿死了,那金口玉言的亲事便也能轮得到她。
“嬿嬿,你且等我,我出战回来,到时候打了胜仗,我拿迎娶你当奖赏,想父皇也不会再顾忌……他定会亲口应允这门亲事!我到时候再同你谋划一个诰命,我定会让你成为,京都里最最风光的新娘子!”
连少年快马轻燕的身姿都在一阵阵的胃部痉挛的痛苦里变得遥远,何谈那轻飘飘的诺言。
而自己怎么和别人争,自己这张脸?靠着男人说此生永不相变的那一张嘴?还是靠那几张纸笔,口头相诺的婚书,她争不起!也没有资本争。
也就是那天,她发了狠拼命的撞门,无意引起了撞进祠堂的太子珏的注意,锁被他三两下打开,她踉踉跄跄的摔在地上,却在抬头的那一刻,在这个陌生又矜贵的人眼底看见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光——那是对摆在定局的命运的不甘,是恨,是宁愿扭曲自己的性情也要向上爬的渴望。
她摔倒,膝盖生生碾碎了一株在暴雨冲刷下依旧努力挺直腰背的萱草花,雨水轻溅,淡黄的汁水同积聚在她身下的雨水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出有生命力的痕迹。
而太子珏定定的站在她身前,细密的雨滴打在他的伞上,他歪了歪脑袋仔细的辨认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的人。
“沈家萱姐儿?”
下一刻,那把伞被主人松手,翻倒在地上,沾上一层厚重污渍的泥。
雨水滂滂,一点一滴的砸在人身上,她的鼻尖终于没有了那股燃烧松油的臭味,松乱的发丝沾了水,是湿的,贴在脸庞,浑身都湿透了,雨水也迷了她的视线。
而她心里只有那一个想法。
她绝对不要再像这样狼狈。
太子珏向她伸出的那只手,她毫不犹豫的接住了。
负了便负了,对不住顾慎就对不住,她只求安安心心的活着,那些话,那些誓言,她再也等不了了,沈萱的命运从来只应该自己掌握,她不会输。
沈家宴会厅东南偏角。
内阁学士何昭翘着二郎腿,行不正坐也斜的歪在临着一颗撑梁柱的客座上,顾慎沉着脸色落座在他左侧,两人隔着块上了茶水的金丝木四角桌。
“想来沈家祖上确实是富贵滔天的,就连屋内再普通不过的柱子,也是上等的百年金丝楠木,这木头在前朝可是帝制,上边装饰的五彩洋琉璃更是晶莹剔透,好几代的光阴也没有让它逊色半分。”
见何昭歪歪斜斜,嘴里还止不住的嘀咕,顾慎轻轻的扣了两下桌子,谑道:“差不多得了,祖宗,我同你还在沈家宴上,你倒是不怕那行御史墨官记你个行为不端。”
“我可不敢当你祖宗。”
笑骂归笑骂。
何昭可不想同那些昏官斗嘴皮子,一脸菜色的摆正了坐姿,但他嘴就像屋外边那两头大石狮子,又硬又生:“记便记了,不过就是几个老头的小报告,我何昭头上的帽子还没那么容易撸下去。”
“只是这沈家竟然不避嫌的给……那位府上也发了请谏,圣上此时正因为那位牵扯你平反之案疑心沈家,此时与那位还有往来。”何昭摇头惋惜,比了个三。
“更不用说那位手里还囤积了不少兵马,若是咱们再紧跟不动的查下去,估计三成的官员都脱不了干系,朝中大换血,是安□□们自己人的好时候,这份差事现在可就牢牢握在你我之间,沈家,得查。”
顾慎压下眉眼,拍去自己膝前不知道在何处沾染到的一小块白尘:
“皇帝多疑,他沈家嫡出的女儿嫁入太子府,已脱不了干系,太子罪名未定,他意图叛乱的消息又封锁的好,贸然避险太过反倒是坐实二人同流。”
何昭有些贪恋的抚上身侧的金丝楠木柱:“,只是可惜了这浩大府邸,你说,我如何再立个什子功劳,好生将它讨要回我何家,这木头,光是摸上去都是极好的,啧,怎的这有个这么丑的划痕。”
何昭自小吃不饱穿不暖,含饥受饿长大,对这些身外之物看得比一般人都重。
可顾慎落在身侧的手一颤,他茫然的抬眼,盯着那一处划痕。
女童抽条的要早,她便狡黠的拉着矮她半个头的男童过来量身高,还颇为自得的在上边刻下身高的划痕。
他眼前忽又闪过她今日的狼狈。
“世事大多数都是虚华在外,看上去多光彩照人,实则内里早已腐朽不堪,我倒是见识了,再优渥的装潢也抵不过这上面丑陋的一横,你说对吧,谋则。”
何昭不动声色的点他。
他是北郡的一家氓流,祖上最出息的人也不过是给人磨刀的刀匠,没什么好苗子,偏生到他这一位,竟然比寻常人都要聪明许多,见过的书,视过的字过目皆会,甚至连西域官话他都毫不费事的学会了,天崩开局,他靠着偷拿拐卖,硬生生养活自个到十六岁。
后来一天雪夜,他饿慌了去外边偷人摊子里的吃食,跑路的时候拐进一个陌生胡同,在那捡到了脏不拉几,浑身割伤,快冻成冰棍的顾慎。
看他身上带着的一块玉佩,还有那副比自己还要帅很多的容貌,何昭在这人身上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他拖着顾谋则,也就是顾慎回了家,顺手抹了些炕上的草木灰给他止血,这人也是命大,倒也活了下来……
后来顾谋则和西域那老八一起造了反,自己才知道救出来的是怎样一位煞星,天知道他曾经只想混混度日,到了年岁谋个普通工作,再娶一个不怎么漂亮的普通女人,生个可爱的女儿……但当时满大街都是他们三人的通缉令,他不得不成为了幕僚,跟着顾谋则南征北战,也幸亏是自己脑袋聪明,底层出身,游击战经验也足,帮着出了不少奇策。
西域八部一统,西域老八甘心向临朝低头,唯一的要求就是顾谋则流放一案必须平反,后面顾谋则起复,论功行赏自己是头一份的功劳。
即是自己命里的贵人,也是生死之交的兄弟,他任职半年,听见的恒王过往可不少。
所以说——女人果然还是要乖顺不漂亮的最好……他不愿看顾谋则重蹈覆辙。
顾慎回神,哂笑:“你到了朝堂,政事不见长,倒是把那些拐弯抹角的功夫学了个精通。”
这人执意回避往事,哪里有半点放下的样子,每每他一询问,总是想方设法的岔开话题,好言劝不动该死的鬼,何昭摇头闭嘴。
但前侧被屏风遮挡,本该笑笑闹闹的女眷席却兀的安静下来,他下意识转头,顾慎低垂着眉眼,泰然自若的饮茶。
“你不去瞧瞧?”
“……嗯。
沈萱踱步走入女宾席,凌乱的发髻已然被她收拾的干干净净,她来的突然,按道理说沈家这样的名门都是按应邀的人员来安排落座,谁家来了几位小姐夫人,谁家换了帖子,都是有那个定数的。
甚至于落座位置,从高到低,甚至排向南或者北,都是有规矩的,不能乱坐,不能逾矩。
各家夫人入席时,有专门负责指引的丫鬟带入席内,斟酒倒餐。
可那娇俏丫头也犯了难——是给东宫发了帖子,可家主早就沈家没料到东宫真会应啊。
坐在这的几乎都是顶贵的人,讶异沈萱穿的如此不得体的同时,又暗自心惊沈家势利,太子尚未完全倒台就如此对自家的出嫁女,便更不用想若是自家女儿嫁入沈氏,一旦家族失势,自家姑娘在沈家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冷眼。
沈萱见了礼,上首一位年轻女子却站起来迎到她面前,娇憨笑道,亲昵的握住沈萱的手。
一身水青色的绕腰罗裙,簪上带着一对成色极佳的玉钗,脖子上还小孩似的挂着玉制的长命锁,鸭蛋脸,长条眼,眉心还生出一颗鲜红的美人痣,她亲热的笑,脸颊挂着淡红的同时,露出细细的小白牙,看得人心里直欢喜。
是她的继妹,沈珠。
“恕我这些日子看那什子绣品伤了眼睛,一时没认出来,大姐姐还没落座呢,母亲,和清阿姊第一次操办宴会,一时漏了也是有的,东姑,还不去给大姐姐上个座。”
她笑得亲和,天真烂漫,三两句话就把自己和母亲摘了出去。
“不过大姐姐穿的着实也太朴素了,家里这么多宾客,总不能和年少时一样……”
她的继妹还和年少时一模一样,喜好用一副无邪的模样明里暗里的暗示自己不懂礼数,少时自己寄人篱下,少不得要让她几分,如今便可破罐子破摔了。
沈萱露出一个略微羞涩又不解的笑容,不动声色的把手从沈珠手里抽出:
“是不该穿成这样的,只是途中我衣裳弄脏了,本想回我之前的住处换身得体的衣物,可过去的时候已经改成了一件犬房,我实在是找不到曾经的衣裳了。”
她说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上首沈夫人的脸色,谨小慎微。
“沈家原还比不得我那掏心肝的娘家,连间闺房也不与人留,听说珠姐儿最近还新修了一坐庭楼呢,怎么到你这,只剩犬舍了,沈家妹子长得这般妍丽,若是愿意叫我一声干娘,我家给你留十间房子都留的。”
一个和沈母不怎么对盘的夫人看好戏的说道,她姓高,在闺中时就和沈母不对盘,现在各嫁了,依旧会争锋相对。
在座的夫人,但凡是年纪稍长当了家的,打量沈家主母的目光都有些意味不明。
大临朝的女人家,当姐儿时讲究诗书礼乐,成家了讲究贤德宽容。
谁都有个女儿孩子的,庶出也好,嫡出也罢,嫁出去,当差外派,家里的闺房不住人了也会给她留个十几年,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坐在上首的沈家主母脸色青了白,白了青,这样的高门大户自然不能出个恶待嫡女的名声出来,最后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自己身侧。
“萱儿,听听这人说的什么挑拨话,珠儿不是长女,亲事也不似你金贵,自不比你嫁妆丰厚,那间小阁楼也是给她充脸子用的。”
“于你的房间,那些欺上瞒下的东西定是弄混了,我说的明明是将辉哥儿用不上的那间书房改成犬舍,当时吩咐的时候你和清阿姊也在呢,这下倒是阴差阳错,把你的住处毁了,母亲对你不住。”
她慈面虎心,温和的拍了拍沈萱的手,旁边一位挽着新妇发髻的温婉女子也站起来点头附和。
沈萱弯了弯眼:“原是这样吗。”
她生的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淡然恬静的远山眉下是夺人心魄的眼,微微一笑,如沐春风,沈母眼瞧着即便她穿的粗布衣裳,也从姿容上把身边立着的自己女儿生生比了下去,心中的膈应又多一分。
容貌再盛又如何,她早就和太子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只要恒王将那件事捅出来,她和太子都得是死人,而且,容貌之类都是虚的,更重要的是品行。
沈珠自持性子和婉,乐和的缓和气氛:“正好,我那里有两件时兴的衣裳,是南江一水难得的的好料,千金难买,待过几日就给姐姐送过去。”
沈萱摇摇头,一副难为情的模样开口:“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现在不比小时候,妹妹身量和我越发不同了,旧衣我穿着实在是不合身,如今做他家妇,更是穿不得了。”
她声音不小,清脆的嗓音透过屏风传入男席,顾慎握着茶杯的手却不受控制的发紧,何昭无意的敲了一下桌面,他才回过神。
沈萱自小就很好面子,小小的一个人,沈兄战死后,见自己的时候总是穿着一套严严实实的罩衣,后面自己牵来一只小马驹,她险些掉下来,他慌忙的伸手去拉,那件罩衣被自己拉扯下来,露出了不合身的裙衫…
他顿时就明白了沈萱的处境,后来每逢换季,都会偷偷送时兴的颜色鲜亮的衣服过去,但某天,她却跑出来红着眼睛问自己是不是也看不上她。
年少时候的自己看不真切,沈萱从未信他。
女眷席里细细簌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尤其是和沈家不对盘的几家官隽,吃了这么大瓜,少不得要茶话几天。
正儿八经的嫡姐儿,怎么能穿妹妹的旧衣,怪不得几年前的世家聚会,就从来没见着过这位沈大小姐出席,本来以为是这姐儿性格傲慢,自持清高不愿参加,现在想来怕是沈母偏颇
自己亲生的女娘,不带她出来。
可不是嘛,连件衣服还得捡自个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