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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臣妾只想让郡主,安安分分地呆在平城 寝殿内,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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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烛火摇曳,将宁帝的影子拉得瘦长,像一道挣不脱的锁链,死死缠在蟠龙金柱上。
他捏着郑燮递来的那封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绢帛揉碎。信上说,年节将至,信王将携王妃与子女回渭城过年。
那几个字他看了许久,久到烛芯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溅在明黄的绢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像一记烙在心口的印记。
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寂的殿内荡开,温柔得近乎诡异。“雪儿……”他在心里唤她,一字一句,像是含着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冬至那夜朕说过的话,本该早就践诺了。”他眼底浮起一层阴鸷的暗色,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被烛火烫穿的破洞,“都怪兰贵妃那个贱人,挡了朕的路。”
“不过雪儿,你不要着急。”他微微倾身,烛火在他眸底跳动,映出两簇幽暗的、近乎疯魔的火光,“朕很快就会把这个障碍除掉。你很快就不再是郡主——那道横亘在你我之间的伦常天堑,朕亲手替你毁了它。”
“你等着朕。”他低声呢喃,像是许一个生生世世不得超脱的咒,“等着朕……亲自迎你入住中宫。”
他起身,龙袍扫过冰冷的金砖,无声无息地没入寝殿深处。推开那扇沉重的暗门,密室中烛火次第亮起,照亮满墙满壁的画像——皆是同一个人。
或笑,或嗔,或垂眸,或回眸。每一笔都是他亲手所绘,每一画都是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蘸着无法宣之于口的妄念,落在纸上。
他立在最近的那幅画像前,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画中人的眉眼,仿佛要将那纸上的轮廓刻进骨血里。十一年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只是那春水,只对着另一个男人流淌。
这个念头让他眸色骤然一沉,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可转瞬,他又笑了,温柔地伸手抚过画中人的脸颊。
“没关系,雪儿。”他轻声道,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童,又像是淬了毒的誓言,“很快……你就只能对着朕笑了。”
他想起,她离京后第八年的那日朝会……
那八年里,他于无声处运筹帷幄,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步步为营,终于将这把龙椅下的根基,一寸寸夯得铁桶一般。太师旧部清洗殆尽,边军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连宗正寺那帮老古板,见了他也学会垂首称是。
那日朝会,天光正好,透过殿顶的琉璃瓦洒下来,照得金砖地一片辉煌。
礼部侍郎——他早早埋下的那颗棋子——捧着笏板出列,声音洪亮,字字铿锵:“陛下,臣有本奏。昔年宗正寺审核曦和郡主身世,所据族谱、玉牒,经臣细查,皆系伪造。宗正寺玩忽职守,审核不严,致使李氏血脉蒙尘。臣恳请陛下,撤其郡主封号,以正视听!”
满朝哗然。
宗正寺卿颤巍巍出列,刚要辩驳,宁帝只淡淡一瞥。
“革职。”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两块巨石,砸得满殿死寂。
宗正寺卿面如土色,被侍卫拖下去时,连喊冤都忘了。
宁帝垂眸,看着案上那道尚未加盖玉玺的旨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只要这道旨意下去,她便不再是宗室郡主。那道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伦常天堑,便塌了一半。往后……往后的事,他可以慢慢图谋。
他抬手,正要落笔。
“陛下。”
殿阶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重,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满殿的凝滞。
兰贵妃。
她一袭正红翟衣,金缕织就的翔凤在阳光下流转着幽光,鬓边九翚四凤冠垂下的珠络微微晃动。她未等通传,已扶着宫女的手自殿门踏入,径直立在殿心,仰面望向御座。
“礼部侍郎所奏不实。”她微微躬身,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妾有证据。”
宁帝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她,眸色渐深。
“何证?”
兰贵妃抬眸,目光坦荡得近乎清冷:“此证事关陛下圣德,更关大盛国运。请陛下……退朝后,容臣妾单独呈上。”
——
御书房的门合拢,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天光。
兰贵妃立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幽兰,在暗处生了刺。
宁帝靠在龙椅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案上那枚青玉镇纸:“说吧。”
兰贵妃没有呈上什么族谱玉牒。她只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轻轻搁在案角。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谷雨兵变,那道令文景王开城放人的太子手诏?”
宁帝瞳孔骤缩。
他盯着那封信,那上面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亲手命人仿造的太子笔迹,连印鉴都是一比一复刻。正是这道假手诏,让文景王放了燕太子长驱直入,引得郑哲为护太师,死于乱箭之下。让太师和太子两党两败俱伤!
事后,他焚了文景王府,毁尸灭迹。
那个替他仿造书信的人,也已被“处理”干净,葬身乱坟岗。
“你……”宁帝的声音第一次发了紧,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从哪里得来的?”
“不止这个。”兰贵妃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那个本该死了的仿造之人,臣妾也找到了。他活得很好,就在京城外的庄子上,替人抄书度日。”
宁帝僵在原地。
像被人当胸递来一刀,不见血,却已伤入骨髓。
他忽然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了。这个在他后宫里安静了十几年的女人,不争宠,不弄权,连他告诉她——后面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她也只是淡淡地谢恩。他以为她是一株无害的幽兰,却不想,她早已在暗处织就了一张网,只等今日,将他死死缚住。
“你查这些,”宁帝缓缓直起身,眼底翻涌着暴戾与不解,“想做什么?”
兰贵妃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望向他,那里面没有恨,甚至没有怨,只有一种清醒。
“臣妾只想让郡主,安安分分地呆在平城。”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不要入宫,不要当皇后。这中宫之位,是臣妾的。”
宁帝浑身一震。
他想不到。他算尽天下人心,却独独漏了这一个。这个一向与世无争的兰贵妃,这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的女人,竟在无声无息间,扼住了他的咽喉。她不要他的情,不要他的宠,她要的是那把凤椅,是这后宫至高无上的权柄。
而此刻,她正用他此生最不可告人的秘密,来换。
——
宁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灰败。
御书房外的天光落在阶前,明亮得近乎刺眼。可他站在那片阴影里,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