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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郑燮早已经是他牵制信王最重要的棋子。 郑燮,是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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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燮,是郑哲的独子。
当年郑哲死在谷雨兵变,那时郑燮不过五六岁。
一个稚子,父亲死了,藩王之位却落到了叔父手中。那藩王之位,是郑哲当年临死前求着太师,给了自己的弟弟——如今的信王。
郑哲早年,曾与一名商户女动情。
那女子姓柳,是京中“云锦阁”绣庄老板的女儿。
春日迟迟,满城飞絮。那日她正倚在绣庄二楼的雕花长窗畔,指尖捏着一方未绣完的素帕,看楼下长街十里桃花。
恰逢郑哲班师回朝。
少年将军玄甲未卸,白马银鞍,踏着满城春风穿街而过。满城百姓夹道相迎,掷果盈车,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过长街。他本是去太师府复命,路过云锦阁时,一阵风恰好卷上楼来,携着窗外纷飞的桃花瓣,扑入她怀中。
柳娘看得入了神,指间那方素帕不慎脱手,像一片轻云,悠悠荡荡飘下楼去。
正落在他马上。
郑哲勒马驻足,俯身拾起那方帕子。帕角绣着半枝初绽的桃花,针脚细密,像是谁藏了一半的心事。他下意识抬眸——
二楼的雕花窗畔,少女正扶着窗棂,半探出身子来寻那方帕子。春风拂起她鬓边碎发,桃花瓣落在她眉心,她伸手去拂,却正撞进那双染着塞外风霜、却比春阳更灼人的眼睛里。
隔着满街喧嚣,隔着纷纷扬扬的落花,两人遥遥相望。
少年将军在楼下仰着头,目光坦荡又灼热,像草原上最烈的日头,照得人无处躲藏。
柳娘倏地红了耳尖,慌忙要缩回窗内,却见他已翻身下马,大步跨入店中。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柳娘转身要逃,却被父亲笑着唤住:“女儿,这位将军拾了你的帕子,特意送还。”
郑哲立在楼梯口,手中握着那方素帕,目光却越过帕子,直直落在她脸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沉淀着沙场磨砺出的沉稳:
“姑娘这双手,”他看了一眼她指尖尚未收回的绣针,唇角微扬,“绣得出山河万里,可绣得出一世长安?”
柳娘垂眸,盯着绣鞋尖上沾的一瓣桃花,声如蚊呐:“将军说笑了,民女只会绣些花鸟虫鱼。”
“那便绣一对并蒂莲。”他解下腰间玉佩,轻轻搁在她手边的绣架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惊得她指尖一颤,“待我来取。”
后来他才知,那日他本是随口一说,她却当真熬了三个通宵,将那对并蒂莲绣得活色生香,针脚里藏着少女说不出口的心事。而他再来时,已不是取帕子,而是携了一枝初绽的桃花,在绣庄外的老柳树下,等了她整整一个黄昏。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一见倾心,两情相悦。他们曾在月下盟誓,要白头偕老,要生死相随。
可太师与郑老夫人哪里容得下这等门第悬殊的姻缘?几番施压之下,郑哲终是被逼着娶了尚书之女——那位门当户对的正室夫人。
郑哲与那少女一别两宽,各安天涯。不想六年后重逢于京城郊外,那姑娘竟未出阁,青丝依旧,只为他一人守着。郑哲终是不忍再负这番深情。
他在京城外头置了一处宅子,将柳娘安置其中,虽无名分,却也算金屋藏娇。不久,柳娘诞下一女,粉雕玉琢,郑哲爱得如珍似宝。
正室夫人得知此事,妒火中烧,却碍于郑哲的颜面,只得隐忍。她从不许那母女踏入郑府半步,仿佛只要不见,便能当她们不存在。
后来,柳娘又有了身孕。
彼时边疆战事紧急,郑哲奉旨出征,临行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京郊外那孤零零的母女。郑老夫人终究心软,出面调解,将柳娘母女接回渭城王府,允她们在府中安身。
柳娘入府那日,正室夫人站在廊下,冷眼瞧着那辆青帷小车驶入侧门,唇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入夏后,柳娘怀胎已有六七个月,一日忽觉胎动不安。夫人倒是当即遣人去请大夫,偏巧府中常看的那位老大夫告假还乡,不在城中。底下人急得团团转,夫人便命人寻了一位刚从宫中致仕、路过渭城的太医来。
一碗安胎药灌下去,柳娘腹痛更甚,当夜便见了红。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就这么没了。
柳娘大出血,自此缠绵病榻,药石无医。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了月余,终于等到郑哲凯旋而归。
那日黄昏,郑哲连甲胄都未卸,径直冲入她房中。柳娘躺在榻上,面色枯槁如纸,见了他,只勉强挤出一丝笑,抬手想去碰他的脸,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郑郎……”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咱们的孩子……是个男孩儿……”
话音未落,那手便垂了下去。
郑哲抱着她尚温的尸身,在榻前坐了一夜,未发一言。天光微熹时,他走出房门,眼底一片死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夜里彻底熄灭了。
府中流言四起,如毒蛇般在角落里游走。人人都说,是夫人借刀杀人,故意寻了那太医来,一碗药断了那商户女的命,也断了郑哲的香火。毕竟那太医与夫人在京城时便相熟,谁敢说这不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夫人百口莫辩。那大夫是她请的,那药是她让人煎的,她纵有千张嘴,也洗不清这一身嫌疑。
郑哲没有休她,也没有责问她一句。他只是从那以后,再未踏入夫人房中半步。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柳娘留下的一双儿女——那个活下来的女儿,和那个未曾谋面的男胎——留下的襁褓,枯坐至天明。
他对正室夫人,只剩下一副冰冷的躯壳,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就连对郑燮——那个他与夫人生的、名正言顺的嫡子,他也再提不起半分慈爱。每每看见那孩子的脸,他总会恍惚想起柳娘临死前的那声轻唤,想起那个胎死腹中的男婴,想起这深宅大院里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算计。
那根刺,从那一刻起,便深深扎进了骨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谷雨兵变后,郑哲战死的消息传回渭城。郑夫人——那个在丈夫冷眼与流言中熬了数载的女人——终于彻底垮了。她本就因常年郁结而亏虚的身子,在听到噩耗那日便倒了下去。她这一辈子,恨他疑她、冷她、弃她;可爱他这件事,竟也从未真正停过。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丈夫,她攒了一辈子的冤枉,到底还是没机会说清了。
可看着年仅五六岁的郑燮,她又咬着牙强撑起来。
她不能死。她若死了,这偌大的王府里,她的燮儿便没了亲娘。虽说叔父待他宽厚,可那终究不是亲生父母。她拖着病体,在冷寂的深宅里熬了四五年。
那日冬雪初降,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她将郑燮唤到榻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儿子稚嫩的手腕,目光里满是不舍与愧疚,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燮儿……娘对不起你……没能给你挣个疼你的父亲……也没能……给你留个安稳的家……”
话音未落,那手便失了力道,缓缓垂落在锦被上。
郑燮伏在母亲尚温的尸身旁,哭得声嘶力竭。可他不知道,母亲至死都未能咽下的那口气,不是怕死,而是怕她死后,这世上再无人记得——她从未害过那个商户女,也从未想过要害那个孩子。
她在这冰冷的世上强撑了四五年,不过是为了多看她的燮儿几眼,好让他在这无依无靠的人世间,不至于太过孤单。
宁帝知道,郑燮心里一直有恨。
恨父亲薄待,恨太师强势,更恨那藩王之位,最终坐上去的不是自己,而是叔父。
信王待郑燮如同亲生,也曾承诺日后会将藩王之位传还给他。可有些承诺,越温柔,越像安抚;有些恩义,越厚重,越像枷锁。
那根刺,早已扎进了骨里。
宁帝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早早将郑燮拉拢到自己身边,不靠恩宠,不靠许诺,只靠郑燮心底那一点不甘。
郑燮早已经是他牵制信王最重要的棋子。
后来信王率军去灭魏国,渭城空虚。郑燮慢慢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渭城二十万军权。
那是一座随时可以醒来的兵城。
而谷雨兵变的旧账,便是点燃它的火。
当年兵变之中,宁帝命人仿造太子书信印鉴,假传太子手诏给文景王,令文景王放燕太子长驱直入,救走燕王。郑哲彼时为护太师,死在乱箭之下。
太师屠了文景王府后,宁帝立即派人烧了王府,毁尸灭迹。
那个仿造太子书信的人,也已被"处理"掉。
所有人都以为,那件事早已沉入火海,再无痕迹。
可如今,兰贵妃找到了那封伪造的书信。
连那个"已死"的人,也找到了。
原来他根本没有死。
兰贵妃对宁帝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
"若这个消息告诉郑燮——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会不会直接从渭城杀来?"
她停了停,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渭城到京城,一马平川,最快一日一夜便到。京城禁军根本不敌,边军调来也来不及。"
宁帝没有立刻说话。
兰贵妃又道:"若信王知道了呢?"
她抬眼,目光清冷。"他是继续在平城戍边,还是拼死一搏报兄长之仇?"
屋内炉香一缕缕散开,像无声的网。
"陛下志在千秋,"兰贵妃微微倾身,珠冠上的流苏纹丝不动,语声轻却笃定,"当懂取舍。"
兰贵妃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淬了霜的刀。
"请陛下——做对的事。"
她低声道:"这样……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