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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那人坐拥天下终成千古一帝,连中宫都有了主人。那个不该有的执念,或许……终于淡了 十一年后。 ...

  •   十一年后。
      平城的冬日来得早,刚过立冬,檐角便挂了霜。信王府朱漆门扉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盐。
      这日午后,日头刚偏西,王府西边的藏书阁里便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书卷落地的噼啪声。不过片刻,家塾夫子便提着袍角,一脸铁青地穿过回廊,径直往正院来了。
      "王妃,"夫子在阶前站定,花白的胡子气得直颤,"大小姐今日携二公子,将老朽珍藏的前朝字画给……给泼了墨,还……还在《春秋》注疏上画了满满一页的乌龟!"
      话音未落,廊下便探出两个小脑袋。大的那个十岁了,杏眼桃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正是信王与王妃的长女郑夏。她身后还跟着个七岁的小男孩,眉眼酷似父亲,却缩着脖子,一副闯了祸心虚的模样。

      赵莹雪从屋内转出,手里还拿着一本未看完的账册。
      "郑夏,"她抬眼望向廊下,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压着一团随时会炸开的火,"过来。"

      郑夏吐了吐舌头,非但没过去,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小手紧紧攥住了弟弟的袖子。
      "娘亲,"她眨巴着眼睛,试图狡辩,"是弟弟先动的手,女儿只是……只是从旁协助。"

      "你!"她气得指尖发颤。这已不是郑夏头一回惹事了。上个月拆了府里的秋千架,上上个月把管家养的画眉放了生,这回竟连夫子的藏画都敢糟蹋。偏偏信王疼这个女儿疼得没边,要星星不给月亮,硬生生把个丫头宠得无法无天。

      "去拿鸡毛掸子来。"她冷冷吩咐身旁的侍女。
      侍女刚要动,郑夏却像只受惊的小雀,猛地窜了出去。她跑得极快,藕粉色的裙裾在回廊下一闪,转眼便绕过月洞门,直直撞进刚踏进院门的人怀里。

      "爹爹!"郑夏一把抱住来人的腿,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救命啊!娘亲要打死女儿了!"
      信王刚自城外军营归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北地的风雪。他低头看着挂在腿上的小丫头,又抬眸望向阶上握着鸡毛掸子的妻子,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是怎么了?"他弯腰,将女儿往身后带了带,又对夫子拱了拱手,"先生莫气,孩子顽劣,是本王管教不严。"
      夫子连忙还礼,叹着气退下了。

      他抬眸望她。
      "有话好生说便是,"他低声道,"怎的又动起手来?孩子都这般大了,还动辄打骂?"
      她握着那柄掸子,站在阶上,看着躲在信王身后、还冲她做鬼脸的郑夏,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好生说?"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却像被风吹散的烟里藏着火星,"妾身好生说了多少次,她可曾听过半句?王爷倒是自己去同她讲!"

      她抬眸,目光直直望向丈夫,眼底那层怒意终于压不住,浮了上来:"还不是王爷从小将她惯坏了,再这般纵下去,迟早要纵出祸来。如今连弟弟都被她带坏了,往后……往后如何得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平城虽是避风港,可外头人心险恶。她怕女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迟早有一日要撞上那堵看不见的墙。
      信王听出了她话音里的涩意。他松开女儿,缓步走上石阶,在妻子面前站定,伸手轻轻覆上她握着掸子的手背。他的掌心带着冬日特有的凉意,却沉稳有力。
      "你莫要动辄训斥她,"他轻声道,"好生同她讲道理便是。"

      "讲道理?"她将掸子往地上一掷,那团压抑了许久的火终于炸开,"妾身苦口婆心不知凡几,她可曾听过半句?这丫头究竟是随了谁的性子,我们怎的养出这般冥顽不灵、半点规矩都不懂的女儿来!"

      "她还小,"他低声道,"慢慢教,总能教好的。"
      "小?"她抬眸看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身量都快赶上妾身了,王爷还说小?王爷十岁时已能通读经史了,她如今倒好,圣贤书翻也不翻,旁门左道倒是无师自通,专专学会了怎么气我。"

      正僵持着,一个软糯糯的声音忽然从廊柱后传来:"娘亲……抱……"
      一个三岁的小娃娃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穿着厚厚的棉袄,像只圆滚滚的汤圆。是幼子郑赫,一张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张开两只小胳膊,眼巴巴地望着母亲。
      她脸上的寒霜瞬间化了。她弯下腰,将那团软糯的小身子抱进怀里,用脸颊贴了贴他冰凉的额头,声音柔得像是化开的春水:"还是我们赫儿最乖。"

      郑夏见状,冲弟弟做了个鬼脸,趁父母不注意,一溜烟跑出了院门,转眼便没了踪影。
      信王望着女儿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唇角却噙着笑。
      他伸手从妻子怀中接过郑赫,单手抱着,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妻子的肩,将她往屋里带。

      "郑燮来了书信,"他开口,"说让我们今年过年回渭城一趟。母亲年事已高,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她脚步微顿。
      她抬眸望向庭中那株红梅。十一年了,这树是她初到平城那年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而他们,也在这平城困守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间,他们从未踏出过平城半步。每年年节,多是渭城郑氏的亲戚远道而来,在这边陲之地与他们团聚。京城与渭城,仿佛成了两个遥不可及的旧梦,碰不得,想不得。
      "今年……"她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是渭城的方向,"那便回去吧。"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这么多年了,想来……他该放下了,回去也无妨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应道:"好。我们到时……悄悄过去。"

      院中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梅树下。
      她倚在他身侧,忽然想起前几个月听到的消息——宁帝终于立了兰贵妃为后,结束了长达十一年的中宫空悬。那日她在平城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竟莫名松了一口气,像是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条缝。

      这十一年里,大盛的繁华一日盛过一日。
      西南边陲的烽烟早已散尽,异族首领捧着降书,在丹墀下俯首称臣;四海的商船乘着季风往来,满载香料珠宝而来,又载着丝绸瓷器驶向更远的天涯。宁帝朱笔一圈,舆图上便又添了几道疆界,版图之广袤,竟比开国时还要辽阔几分。

      朝野上下皆称颂不已,说天子励精图治、夙夜在公,是百年难遇的英主。史官笔下,渐渐有了“千古一帝”的谀词,仿佛这煌煌盛世,足以洗净所有见不得光的血腥与龃龉。

      每年赵太宰都会为宁帝选妃,一批批秀女送入宫去,又一批批被遣出,偶有一两个留下的,过不了多久也会被赶出来。

      直到几个月前,兰贵妃十三岁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兰贵妃才终登后位。

      她望着庭前积雪,想,十一年了。那人坐拥天下终成千古一帝,连中宫都有了主人。那个不该有的执念,或许……终于淡了。

      说到底,这十一年,她与信王困守平城,未曾踏出半步。
      自长女降生后,每年岁尾,宫中都会准时送来厚礼。明面上是天子体恤藩王戍边辛劳,可那礼单翻开,上头的东西却件件都戳着人心。
      给她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雾锦、西域来的暖玉、冬日里一袭白狐大氅,领尖缀着东珠,针脚细密,仿佛怕这平城的朔风冻着她。还有她昔年在京城素日爱吃的几样细点,以油纸包了,快马送来,甜腻依旧。

      给孩子们的,更是用心至极。长女周岁那年是一柄羊脂玉长命锁,三岁生辰得了一套前朝孤本,七岁那年竟是一架能工巧匠打造的木马;长子甫坠地,便得了御赐的金镶玉项圈;连那最小的幼子,前日也收到了宫中匠人耗时半载雕成的檀木拨浪鼓。
      样样名贵,样样都像是另一双眼睛,隔着千山万水,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命人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锁进库房最深处,从未启封,不敢触碰那上面可能残留的任何余温;却也从未命人退回——仿佛只要那箱子还在,那人便还守着最后一丝君臣的体面,不会做出更疯魔的事。
      那根丝,终究还是没断。

      罢了。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岁月静好,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这平城,这渭城,这天下任何一隅,便都是她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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