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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木棉诡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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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不扬沉默不语,半晌方才开口,“镇上并没有明文规定婚事不得操办。”
慕云清点头,“虽未明文规定,但婚事不可操办已是木棉镇人刻在心底的规矩,甚至是一种禁忌,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慕云清看着罗不扬,缓缓的道:“因为在这之前,镇上每办一场婚事,便会如同张家一般,婚喜变白丧,是不是?”
罗不扬不语,良久后沉重的点了点头。
“凡事有因方有果,罗老知道这因,对吗?”慕云清肯定的道。
早些年他常在外行走,有过的地方不计其数。
这木棉镇多年前他也曾来过一次,虽只宿了一夜便离开了,但当时并不曾发觉有何不妥之处,且那日他入镇后还曾路过一户正在张办喜事的人家。
再有早先罗不扬说整个木棉镇的镇民除了极少数人以外,皆信佛。
这点与多年前他所见的不同。
多年前木棉镇可不信什么佛陀,整个木棉镇莫说是寺庙,便是檀香,也是闻不到一丝的。
早年的木棉镇随处可见木棉花树,花开时节,整个镇子都沐浴在花香之中,煞是好闻。
当时他曾与店家闲聊过几句,得知在木棉镇,最难做的买卖,便是香料。
且木棉镇的人,信奉木棉花神,他们相信花神临世,方才让木棉镇花开盛世百姓安泰,更相信木棉花神会庇佑他们世世代代。
人们会在木棉花落时节将落地的花收集起来,晒干研磨成粉后以独有的工艺制作成一种香料。
所以即使不是木棉花开的季节,在木棉镇能闻到的,也只会是木棉花香。
如今正是木棉花开的季节,可自他昨夜入镇到今早出门,所及之地树木秃秃犹如枯木,竟是未见到一朵木棉花。
原本终年缭绕着的花香也被各家飘出的香灰檀香代替。
距离他上次来此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也不过区区七年时间,以罗不扬的年岁,又身居镇长之职,定然对其中缘由最是清楚不过。
这次罗不扬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又似是对什么讳莫如深不敢提及。
“此事若要追溯缘由,还得说到六年前的一桩婚事。”罗不扬终于开口。
原来,六年前,这木棉镇曾经有一户姓常的富户,那常家祖上经商前乃是山匪出身,后来打点得当入了良籍落户在木棉镇。
人都道若是作孽太多生前不积阴德,后辈子孙都易连遭祸及,常家便是如此。
几代下来尽是单传,偏生这常家人也不信邪,后来祖辈间的龌蹉事实在不少。
香火一直延续到了第四代,那代的常家家主与妻子也只诞下一子,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独苗苗自出生便先天不足,是个痴傻。
后来常家家主遍寻名医终是不得治,便纳了不少的侧室小妾进府,偏生那么多女人,愣是没有一个肚子有动静的。
常家家主心焦不已,常家几代传承,家大业大,若是交到一个痴傻手中,那岂非是等着任人宰割。
迫于无奈常家家主认养了一个义子。
那义子聪慧机灵,学什么都很快,十几岁的年纪便能帮着常家家主很好的打理各地产业,常家家主很是满意。
但再是如何满意,心底却也清楚,这个孩子虽也姓常,但到底不是他的骨肉,身体里流的,不是常家的血。
因此常家家主对于自己这个义子,虽看重培养重用,但也时刻的防备设法牵制着。
一直到一个女孩的出现。
那是一个孤女,据说是跟着母亲到它处投靠亲戚,却是因着其母身体孱弱,还未能到了地方便身死异乡,独留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那孩子流落到了木棉镇,镇民们见她可怜又无所依靠,问其亲人也只说不知其居,后来便各家收留着,吃着百家饭养到了十二岁。
女孩跟着各家婶婶婆婆的学了一手好女红,后来便留在了常家名下的绣纺里做了一名绣娘。
女孩十七岁那年,与常家的义子常宁互生情愫许下终生,常宁将她带回了常家,恳求常家家主替二人做主婚事。
常家家主面上点头答应为自己的义子感到高兴,但两日后却是被府中丫鬟发现那女孩躺在了家中少爷的房中。
常家义子不敢置信,一路急奔赶来,果然见得女孩衣衫不整的在常家少爷常遇聪房中。
此事传出后镇上不少人背地里碎嘴说那女孩是嫌贫爱富,那常宁再是如何能干也只是一个义子罢了。
义子,说的好听点是常家半个主子,说的不好听的不过就是一只更听话忠诚一些的狗。
而常遇聪再是如何,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主子,是常家唯一的少爷。
半月后婚礼如期举行,新郎从常家义子,变成了常家少爷。
婚礼当天在拜完堂后,常宁如同疯了一般的提刀冲进了喜堂,在众人还未及反应前一刀挥过,将常家少爷的脑袋搬了家。
众人惊骇吓得四散奔逃,喜堂之中原本的满堂绯红,成了漫天血色。
最终常宁被赶来的官兵制服,几日后当众斩首。
而常宁斩首当日,亦是常家唯一的少爷下葬的日子。
常家家主觉得这所有的一切不幸皆是那个女孩招来的,便私下以两人已然拜堂成亲礼成为由,要求女孩为其子殉葬。
后来常家家主对外宣称女孩在婚礼当日受惊过度,府内遍寻大夫也无起色,不过几日便香消玉殒。
实际上却是将女孩迷晕后装进了棺材,同自己的儿子合棺而葬了。
“那一夜风雨大作,一直到了第二日天明方才停歇,我在这镇上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那般诡异的天气。”
“待到风雨停歇,我记得当时整个木棉镇的木棉花一夜之间被风雨尽数打落,甚为凄凉。”
“也是从那一年后,整个木棉镇至今,再无一朵木棉花开…”
罗不扬似乎陷在了回忆里,嗓音沙哑苍老。
“就在镇上镇民都为此感到叹息时,那夫妻二人下葬的七日后,整个常府的人都死了。”
罗不扬陷在回忆里,似乎眼前又呈献出当年那幅血腥骇人的场景,连嗓音都不自觉的染上了惧然的颤意。
“那根本不是人为,人根本就做不到…是,是常宁!”
慕云清眸子一眯,“常宁?”
“按照罗老所言,常家家主以迷药逼迫将那女孩生生活葬,此等死法怨气何其之重,化作厉鬼灭了常家满门当才是有理有据才是。”
“罗老又为何如此断定是常宁所为?”
“那是因为斩首当日行刑之时,常宁亲口说的,他死后也定要化为厉鬼向常家一门索命。”
“他要屠了常家满门。”罗不扬喃喃的道,似乎是在与慕云清说话,也似乎只是自言自语的低喃。
慕云清手指缓慢的来回摩挲着茶杯杯身,闻言也不再开口,只安静的等着下文。
“整个常府就是一座灵堂,所有人都被整整齐齐的摆放着,那些人都惊恐的瞪着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骇死的一般,最可怕的是…”
罗不扬缓了口气,才颤抖的道:“ 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给开膛破肚,整个脏腑,和心脏,全都不见了……”
慕云清眯眼。
也就是说,自那时开始,木棉镇上所发生的事,都并非喜丧鬼为之?
亦或者说,并非是单纯的喜丧鬼为之。
“本以为这事过了也就过了,但谁知至那以后,镇上凡是成婚的新人,在成婚当日喜堂皆会变作灵堂,接着便如同常家那些人一样,被当场开膛破肚而死。”
“再后来,镇上新人成婚不设喜堂不穿喜服不拜天地,只双方亲友在场,亲书婚书,便系婚事作数。”
罗不扬说完整个人近乎虚脱,原本便显苍老的面上如今更是堆满了疲惫。
他缓缓抬手摩挲着端过案上的茶盏,将早已冷透了的茶水仰头灌进了大半,重重的吐出口浊气,整个人似才活了过来。
见人缓了过来,慕云清这才接着问:“罗老,不知当年常家少爷与那女孩合葬的墓所,如今可还在?”
慕云清没有问常宁,因为这般被判有罪当众斩首之人,死后尸身定然是被扔去了乱葬岗,说不准还没个三两天便被野狼野狗的给吃了。
且他总觉得在当年的事情中,死后怨气最重,最易化作厉鬼索命的,并非是常宁。
罗不扬愣了一下,才回:“自是在的。”
“罗老也说自那以后镇上婚娶皆是惨烈收场,这么多年,镇上难道就不曾有人找过“仙师”亦或是向仙门寻解?”
“找过。”
罗不扬看着慕云清,“五年前因着连续数桩婚事皆是如此,我与镇民们合计了一下,请了鈅宁寺的大师前来。”
鈅宁寺?
慕云清听了这三个字不由得腮帮子软了软。
寺,自然是一帮子秃驴住的和尚庙。
鈅宁寺,是仅次于灵云、蓬莱的第三大修仙宗门大派。
而慕云清之所以听到这三个字就腮帮子疼,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少不更事过于冲动,结果被在外游历的鈅宁寺前任方丈撞了个正着,那一顿经念得,堪比紧箍咒。
偏生那老秃驴就跟有病似的,慕云清走哪他就跟到哪,愣是在慕云清耳边叨叨了七八日。
期间慕云清脚底抹油跑了好几回,结果不论他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不出半日,那死秃驴都会突然冒出来。
慕云清极少佩服什么人,但那个老秃驴算是其中之一。
不为别的,就那份甩也甩不掉挤兑都挤兑不走的精神。
后来慕云清实在无法,眼见着老秃驴都要跟着他回灵云宗了,连忙举手投降认怂,保证的话说到嘴皮子冒泡,那老秃驴才放弃了跟着他上山找家长告状的想法。
自那以后,凡是各大宗门聚到一起的大型会议上,慕云清都时时刻刻的防备着,生怕那老秃驴又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同自己说教。
即便是两年前那老方丈已然坐化,但慕云清在听见鈅宁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条件反射。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慕云清不由的想。
“师尊?”半晌不见慕云清有什么反应,慕白轻唤了一声。
听见自家徒弟的声音,慕云清连忙拉回了自己正在忆苦的思绪。
“既然是鈅宁寺的秃…咳大师前来的,那应当问题不大,但为保稳妥,还是劳烦罗老指路,我需前去查看一番。”
慕云清险些说顺了嘴张口就是一句秃驴,连忙轻咳一声掩饰着改口。
“仙君不必如此客气,我这就唤人来为仙君带路。”
虽是不解为何眼前仙君的注意点一直在那二人身上,对于自己所说的常宁似乎并不在意,但罗不扬还是扬声唤来一个小厮,吩咐其为慕云清师徒二人带路。
慕云清起身告辞,师徒二人随着那小厮出了罗不扬的府邸。
待到了门口,慕云清听见身旁徒弟在轻唤自己,疑惑转头,“怎么……”
‘了’字还未出口,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出现的面前,下一瞬嘴里一抹沁甜化开,将嘴里原本残存着的属于茶水的轻微苦涩瞬间冲淡。
慕云清:“……?”
“咳…”
慕云清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才低声道:“你哪来的糖?”
唔,他记得自己好像没给买过糖啊。
慕白收回手掩入袖中,宽袖遮挡下慕云清看不见的地方,那只手轻颤着紧握,慕白有些结巴“前日里去药灵掌尊那里行针时,掌…掌尊给的…”
慕云清也没在意,随意的“唔”了一声便抬步跟上带路的小厮继续走了。
慕白立在原地,看着慕云清的背影悄悄的吐了口气,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方才被慕云清嘴唇碰触到的食指尖,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虽然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但那抹触感却似乎还在,师尊的唇,好软……
慕白深吸一口气拉回思绪,生怕慕云清发现自己的异样,连忙抬步跟上。
慕云清正立在马车旁与车内的张员外低声说着什么,张员外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旋即车帘放下,马车掉头离去。
“师尊与张员外说了什么?”慕白上前低声问。
慕云清回头看着慕白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细碎流光却让慕白心里咯噔了一下,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跟他说要想抓住那杀人的妖物,目前只有两种办法。”
慕云清低声缓缓的道:“第一,守株待兔。”
慕白蹙眉,“可是师尊接的第二个委派似乎时间上有些紧,若是守株待兔,怕是会误了事。”
慕云清点头,随后笑意吟吟的看着自己的徒弟,“所以还有第二嘛。”
“第二?”因着早先的事慕白此时心中正乱,闻言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师尊,显得懵懂而天真。
“第二是什么?”
“引蛇出洞。”
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后,慕云清便悠哉悠哉的走了,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引蛇出洞?
怎么引?
慕白愣愣的立在原地,看着自家师尊那高大英俊潇洒无比的背影沉思,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家师尊在心里算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