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云》川香麻糖

3、木棉诡案

　　夜色渐深，张府客房之中慕云清坐在桌前沉思。

　　房门被人推开，慕白提着一桶热水进门倒在木盆里放到床边，回身恭敬道：“师尊，天色已晚，洗漱后早些歇息吧。”

　　慕云清收回心绪，点头起身走到床前。

　　慕白俯身单膝着地欲帮慕云清脱鞋，慕云清连忙抬手拦住，“我自己来就好。”

　　虽是自己的徒弟，但慕云清向来不太适应人侍候，旁的就罢了，洗脚沐浴这些小事，他还是喜欢自己动手。

　　毕竟，被一个男的触碰身体，虽说是自己的徒弟，但总也觉得有些别扭。

　　慕白闻言起身，只帮着慕云清将鞋袜规整放好。

　　“师尊先前探查尸身可是有什么发现？”慕白轻声问。

　　否则慕云清不会问张员外那些问题，定是查探后发现有不妥之处。

　　慕云清点头，“的确有些有意思的发现。”

　　“小白，按照早先对于事发当时的描述，你的推断是什么？”慕云清抬眸看着面前的徒弟。

　　慕白沉吟了一下，吐出了三个字：“喜丧鬼。”

　　慕云清欣慰点头，不错，不愧是他书灵掌尊的徒弟，一看小白就是阅览群书书面知识丰富。

　　“对，就是喜丧鬼。”

　　慕白蹙眉，说出自己觉得疑惑的地方。

　　“书中记载喜丧鬼非鬼非妖，乃是诸多怨念结合所化，好婚喜之气，素以新婚之人灵识与心脏为食。”

　　“张府公子夫妻遇害时喜堂瞬息之间化作灵堂，继而两人当堂身死，确实与书中所载的喜丧鬼作案手法相同。”

　　“但弟子记得书中并未记载喜丧鬼会掏吃人的脏腑。”

　　藏书阁内除了心法典籍，还收录着这世间大部分妖鬼魔物习性及克制之法，其中对于喜丧鬼的记载很是详尽，慕白过目不忘，记的很是清楚。

　　活人灵识对于善夺人灵识的妖物来说不算难取，挖心亦不是什么难事，但偏偏是整个脏腑都被掏空……

　　挖心对比开膛破肚将整个脏腑都掏走来说，简单了不止一倍，喜丧鬼不需食活人脏腑以修炼，为何又要多此一举？

　　慕云清：“是不是想不通为何它要如此的多此一举？”

　　慕白点头，“的确想不通。”

　　慕云清扯了扯唇角，“还有一件更让人想不通的事呢。”

　　“不仅仅是灵识与整个脏腑，被一并吸取的，还有魂魄。”慕云清缓缓道。

　　“魂魄！？”慕白震惊。

　　什么妖物需要食人魂魄？

　　不多，但也不少。

　　但是很明显，喜丧鬼不需要。

　　“师尊确定他们的魂魄是被人为吸取？”

　　“嗯，确定。”慕云清点头。

　　“人有三魂，若是身死魂魄不会立刻从躯体抽离，即便是魂魄离体，头七之前，元神归天，阴神踏黄泉路入地府，而阳神则弥留肉身，即便是阳神亦脱离肉身，在未入轮回前，阳神亦会徘徊于肉身不远。”

　　“但张家公子夫妻二人身死不过两日，三魂却是都已无踪迹。”

　　慕云清眉心微蹙，“我以灵流探查尸身后亦感知了四周，整个张府，皆不曾发现二人阳神气息。”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慕白喃喃道：“他们在身死之时，三魂与灵识，便已被一同吸食。”

　　慕云清点头又摇头，“我只是说魂魄与灵识皆失，但是否为一人吸食，结论还为时尚早。”

　　人心，脏腑，灵识，魂魄…

　　慕白沉吟，“师尊的意思是，这木棉镇的大婚丧命之事并非一只妖物所为？”

　　“或许吧。”慕云清沉沉叹了口气，摆手道：

　　“罢了，早些歇息吧，如今天色已晚，只能等明日找镇长问问，应该便能知其大概了。”

　　说罢将脚从木盆里拿了出来，一旁慕白及时的递上毛巾，慕云清擦干了脚，抬头看着床边的慕白。

　　“唔，你也洗吧，好了之后我为你运功行脉。”

　　慕白点头，端着水转身出了门，在慕云清不知道的地方脸色微微醺红。

　　夜里师徒二人并排躺在床上，床很宽，两人也都不胖，因此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不是很近。

　　慕云清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之前慕白刚到南峰的一个多月里几乎都是跟他一同睡的。

　　这孩子睡觉倒也老实，不会乱踹乱蹬，反倒是慕云清，睡觉很是喜欢翻身想事情，哪怕是睡熟了，也喜欢翻来覆去的，没那么的安分。

　　身旁的人突然动作，片刻后耳边响起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一片寂静中，那呼吸似就贴在耳畔，慕白觉得耳尖似乎都有些痒了起来。

　　一片黑沉中慕白缓缓睁开眼，轻轻偏过头去看身旁的人。

　　慕云清睡在外侧，此时翻身过来脸朝着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慕白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一时有些失神，思绪更是不由自主的飘远。

　　初见这人第一眼时他精神恍惚，或许是饥饿疲累死里逃生，他近乎虚脱，根本就看不清五官。

　　只觉得阳光之下，那张脸似乎比之耀眼的日光，更为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无关容貌，仅仅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气质。

　　面对那双朝着自己伸来的手，他根本不知即将到来的究竟是好意，还是如以往一般得到的践踏。

　　但出于求生的本能，他还是费力的抬起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放进了那只白皙修长匀称漂亮的手中。

　　直到他被轻柔的抱起，落入一个坚硬却温暖的怀里，咫尺间他抬眸努力的想要看清那张脸，却被惊艳得停了呼吸。

　　可真好看啊他想。

　　毋庸置疑，慕云清是美的。

　　并非女子的柔美，也并非全然男子的刀削斧刻的硬朗美，他蹙眉沉思时是沉然的美，他意气风发时是近乎侵略的美，而他垂眸低语轻笑时，是直击人心的美。

　　慕白知道，慕云清对他很好。

　　这世上，再无比他对自己更好的人了。

　　初时面对自己的冷漠防备，他是温柔包容的。

　　后来面对八脉尽损不能修行的自己时，他宽慰他鼓励他，倾尽自己的所有为他修脉调养，哪怕为此四处求人，也从未在自己面前抱怨过一句。

　　他八脉完全损坏，即便是修复了几脉，修行却也极为艰难缓慢，慕云清便时常宽慰于他，并让他在八脉尽复前以符咒阵法为主修行。

　　他总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一味的只追求灵力强度，遇事之时岂非只知一力蛮干？博览群书未必不好，如今你这情况倒也正好，文可吸收更多知识往后遇事不慌，武可精练符咒阵法对以后的灵力修炼亦有助益，不比旁人差了什么。”

　　他何其有幸，能遇得这人，能伴这人此生……

　　第二日一早慕云清用过了早饭，便带着慕白跟着张员外一起出了门，去了东头镇长家。

　　木棉镇的镇长姓罗，名唤罗不扬，已经七十古稀，面相瞧着慈眉善目憨厚老实。

　　因着家中停丧，张员外并没有跟着进门，而是坐在外面的马车上等待，只有慕云清与慕白跟着罗不扬进了门。

　　罗不扬的家并不大，两进的小院落，与慕云清的南峰小院差不多。

　　一进门，慕云清看着前进院子正厅眯了眯眼，状似不经意的问道：“罗老信佛？”

　　罗不扬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慕云清，“仙君何出此言？”

　　慕云清笑了笑，“方才在门外便闻到了一股檀香之气，如今进门后又闻得这浓郁香火味，又见得这院中布局，便猜想罗老应当是信佛之人。”

　　罗不扬目光朝着前进院子门窗严实的前厅看去，似并未觉得慕云清的话有什么不同的意思，点头，

　　“的确，小老儿家中之人无不信佛，其实这木棉镇的镇民，除了零星数户，大多也都是信佛的。”

　　慕云清“哦”了一声似是了然。

　　“原来如此。”

　　罗不扬抬步继续往里，一边走一边道：“仙君应当不信佛吧？”

　　慕云清点头，“修行之人，不信这个。”

　　话题就此结束，两人未再言语，一路安静的进了后厅。

　　三人落座，一位瞧着不过二八年华的女子入厅为几人奉上茶水。

　　慕云清瞧着那女子，头挽高髻做妇人打扮，衣着虽非十分华贵，但也不是慕云清身上穿的二两银子便宜货可比的，不由的笑意浓了几分。

　　“这位夫人是？”慕云清接过茶盏谢过，彬彬有礼的问。

　　不得不说，慕云清姣好的长相以及凌厉尽收后的温润气质，如同一位翩翩绝世佳公子般，令人十分容易放下戒备产生信赖和亲近。

　　因此面对慕云清的询问，罗不扬笑着道：“这是小老儿的孙媳。”

　　“原来是罗小夫人。”慕云清有礼的点了点头，“罗小夫人生的这般俊俏玲珑，想必罗老的孙儿也定然是人中龙凤。”

　　罗不扬似乎很是喜爱自己的孙儿，听到这般夸赞顿时喜笑颜开，话语虽有谦虚，但语气中的满意却是掩都掩饰不住。

　　“哈哈哈，哪里哪里，不过区区县令罢了，芝麻小官，怎堪当得人中龙凤。”

　　慕云清却是深谙人生在世与人打交道是千穿万穿，唯有马屁不穿的道理，求人办事如此，套话更是如此。

　　因此更是平易近人了几分，笑着道：“倘若人中龙凤皆要位居高位封侯拜相者方可为，那世间岂非皆是庸碌无为之辈。”

　　“照我看来，所谓人中龙凤，为人者不骄不躁，为子者孝顺长辈，为官者身正清直为民造福，便可当得。”

　　罗不扬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抚着胡须大笑起来。

　　“哈哈哈，仙君看着年纪轻轻，却是通透至极啊。”

　　“罗老过誉，”慕云清谦逊道，“只是些自己的小小见解罢了。”

　　言罢抬手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片刻后叹道：“好茶！”

　　慕云清戏做的十足，但其实嘴里的茶咽都根本不想往下咽。

　　他不喜欢喝茶。

　　这个癖好灵云宗内几乎全都知晓，但却只有少数亲近之人才知道，书灵掌尊不喜茶，却爱酒。

　　尤爱蜀地的千秋醉。

　　无奈出门在外，他自是不能随身带着酒随时随地的来上一口，慕云清也不能矫情，给啥喝啥，不能太多的要求。

　　“在下看罗小夫人年华正当，想必令孙年岁与在下也相差不多。”慕云清继续笑着如唠家常的道，没有注意到身旁眉心微皱的小徒弟。

　　罗不扬看着慕云清，笑道：“都说修行之人容貌皆与普通人有些许差别，仙君瞧着年岁不过弱冠，倒真是与小老儿的孙儿同岁了。”

　　慕云清扯唇笑着，抬手又饮了一口茶。

　　“那想必令孙成婚也不过一两年吧，罗老可曾福享重孙绕膝之欢？”

　　罗不扬闻言脸上笑意敛去大半，眸子微眯看着慕云清，却还是道：“去岁方才成婚，倒是还不曾有此大喜。”

　　言罢也不再与慕云清兜圈子，直言道：“仙君此来是受张府员外所托，为日前喜宴杀人妖物而来的吧。”

　　“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尽管问，小老儿亦不会藏着掖着。”

　　慕云清好脾气的笑了笑，对于罗不扬的先一步沉不住气倒是意料之中。

　　“那好，我师徒二人此次前来木棉镇，的确是因此事而来，有些疑团未解，既然罗老这般说了，那便请罗老为我解惑了。”

　　慕云清谦逊有礼的道。

　　“仙君尽管问。”

　　慕云清也不废话了，话到此时已然摊开，他便直接了当的问道：

　　“镇上为何会有成婚不办婚宴的规矩？此前在下听闻这规矩似乎已不是一两年，不知这其中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