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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事 ...

  •   教室里的旧风扇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个疲倦的蜂巢。

      罗霁握着笔,手腕有些发僵。面前这道物理题还是没思路,她盯着那些公式和图形,心里有点慌。刘老师就快讲完了,马上要提问了,千万别点到我,她暗自祈祷。

      前排忽然传来压低的女声:“完了,严谨肯定要挨骂了。”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他们班原来的物理老师调走了,新来的刘志伟老师是从高三下来的,经验丰富,要求也特别严。大家私下叫他“老刘”。他第一天就立了规矩:每人必须整理物理笔记和错题,每周检查;作业不能不交,也不能不写名字。

      严谨成了第一个“撞枪口”的。昨天交上去的作业,他忘了写名字。老刘罚他回去抄一百次遍名字,今天交。可看样子,他又给忘了。

      头顶四十瓦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线有些发白。一个修长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罗霁的桌面上——严谨站起来了。

      罗霁没敢抬头,只听见老刘特有的、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又忘了?忘了就再加五十遍!回去写完,明天交给我。现在,站到后面去!”

      能听出老师正在气头上。

      严谨的声音倒是平静,乖乖应道:“好的,老师。”他转身准备离开座位时,罗霁听见一声极轻、极快的呼气声,像是不服气,又像是自嘲。

      原来好学生也会在背后偷偷跟老师较劲。这个发现让罗霁心里忽然一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黄昏的光线漫进教室时,罗霁才敢用余光悄悄瞥向教室后面。严谨站在第三组最后一排的墙边,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黑板上的板书,似乎刚才的小插曲并没影响他听课。他手里拿着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得很快,很稳。

      那支笔是深蓝色的钢笔。

      罗霁认得那支笔。初三那年的冬天,她见过这支笔在一片香樟叶的背面划过,蓝色的墨水渗进叶脉里,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罗霁!加速度公式!”刘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手里的圆规不轻不重地敲在她的桌边,震起一小撮粉笔灰,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

      旁边的王思嘉赶紧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

      罗霁慌忙站起来,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a等于Δv除以Δt。”

      “坐下吧。听课认真点!”刘老师挥了挥手。

      罗霁松了口气坐下,手心有点潮。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是别的班刚下体育课的男生们打闹着经过。他们带起的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了罗霁夹在旁边历史练习册里的一张A4纸。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心微微一动。

      那是她昨晚在家写的。台灯的光晕是暖黄色,铺在白色的纸面上。她握着那支最常用的中性笔,笔尖悬在纸的上方,停顿了好一会儿。

      第一个“严谨”写得有点生涩,笔画工整,是她自己的字体。写完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白天在物理作业本上偶然瞥见的、属于他的签名。那是发作业时,他的本子恰好传过她面前,她一眼扫到的。

      字迹有些潦草,连笔处带着一种随性的锋利,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微微上扬。

      鬼使神差地,她在那张A4纸的下一行,又开始写。这一次,她试着回忆他笔画的走势。“严”字的尾巴,他好像拉得比较长。“谨”字的三个横,他写得格外流畅。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地模仿。写出来的字,乍一看还是她自己的底子,但某些转折的弧度,某些收笔的力道,似乎又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影子。

      第三个,第四个……她渐渐不再需要刻意回想,笔尖好像自己找到了某种节奏。写他的名字,变成了一种安静的、重复的仪式。窗外是寂静的夜,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微而清晰。

      她并非有意要数。只是写到纸面过半时,她忽然停下来,目光从最后一个名字挪到第一个。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地、一个一个点过去。

      ……十五,十六,十七……

      每点过一个,心里就跟着默念一次。那些名字整齐地排列着,守护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写到后来,她甚至不再去看自己写出的字是否相像,而是沉浸在那种重复的、近乎机械的动作里。

      思绪飘得很远,有时是球场边他跃起的身影,有时是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那点松木气息,更多的时候,是初三派出所里,他侧身挡住刺目警灯时,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四十三,四十四……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持续的、令人安心的声音。她想起今天他被罚站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切”,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原来那么优秀、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的人,也会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七十六,七十七……

      手臂有些酸了。她换了个姿势,继续写。这个动作本身似乎具有了某种意义,不再是单纯的模仿或练习,而是一种笨拙的、无声的靠近。仿佛每多写一遍,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人,就在她模糊的感知里,更清晰了一点点。

      ……八十九,九十……

      墨水的消耗是可见的。笔迹从最初的饱满,到后来微微有些淡了,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充盈着某种饱满的、微微发胀的情绪,却又因为无人知晓而显得清淡。写到他名字里“谨”字的最后一笔时,她习惯性地、也学着他那样,轻轻向上一挑。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笔尖在第九十八个名字的最后一划结束后,没有立刻提起。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也不是因为纸要写满了。而是忽然间,她看着那满满一页、几乎以假乱真的“严谨”,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和……羞赧。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像完成某种奇怪的功课。如果被人看到,简直无法解释。

      而且,九十八次。还差两次,就是一百次。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让她怔住了。一百次,一个完整的、圆满的数字。

      她几乎就要顺着惯性,继续写下第九十九个。

      但手指却僵住了。

      好像再写下去,那个潜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仔细打量的秘密,就会因为这凑满一百次的举动,而突然变得过于隆重,过于正式,以至于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暗恋应有的、静默的重量。

      她盯着笔尖下那团因为停顿太久而微微晕开的墨点,像一只小小的、深蓝色的眼睛,安静地回望着她。

      终于,她轻轻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将笔提了起来。

      她没有写下第九十九个和第一百个。

      仿佛留下一点未完的余地,这份悄悄生长的情感,就还能继续保持它该有的、朦胧的、安全的距离。
      她把笔帽仔细套好,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抚过,纸面光滑,墨迹早已干透。纸角被她捏得有些发皱了。

      意识回溯,某一瞬间,一个大胆到荒唐的念头闪过:把这张纸,偷偷给他?让他拿去给老刘。

      这个想法让她脸颊发热,立刻被自己否决了。怎么可能呢?太奇怪了。

      她瞥了一眼站在教室后面、依旧身姿挺拔看着黑板的严谨,他正专注地听着课,似乎完全没受罚站的影响。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淡淡的失落一起压下去,迅速将那张写满九十八个“严谨”的A4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厚厚的方块,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书包最里面、有拉链的夹层里。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差点满一百次的冲动,也妥帖地藏好。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上。

      只是,那个关于“一百次”的未完成的念头,连同纸上未填满的两行空白,一起被收进了书包的黑暗里。她不知道的是,在往后漫长的时光里,这个关于重复书写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命运会在恰当的时刻,用另一种方式,将那个“一百次”的圆,温柔地补完。

      “好了,下课!作业都给我认真写!”刘老师最后一声叮嘱伴着下课铃声响起,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的几只麻雀。

      罗霁收拾好书包,拿起保温杯准备去接水。经过教室后面的储物柜时,她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是严谨。他正弯着腰,把什么东西放进柜子里。随着他俯身的动作,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从他衣领里滑了出来,链子底下坠着个什么东西,在窗外暮色里晃了一下,闪过一点微光。

      罗霁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初三那年,也是这样一点冷冽的银光,在她被警灯晃得睁不开眼时,替她挡住了那片刺目的红蓝闪烁。

      月考前的走廊总是格外拥挤和喧闹,抱着各种复习资料的学生来来往往,像潮水一样。

      罗霁抱着一摞书,其中那本厚厚的《高中物理选修1》突然滑脱,“啪”地掉在地上。书页在穿堂风里哗啦啦地翻动,最后停在了讲“光”的那一章。

      一只穿着白色球鞋的脚出现在书页旁边。

      “小心点。”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严谨。
      他弯下腰,校服的衣料轻轻擦过罗霁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一股很淡的气息靠近,像是阳光下松木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薄荷的清爽。

      某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被这个动作、这个气息搅动,翻涌上来。罗霁猛地抬起头。

      “你还记不记得……”她的话刚开了个头。

      “严谨!快点!去考场了!”走廊尽头,有男生大声喊道,声音洪亮,瞬间盖过了她未出口的话。

      严谨直起身,那条银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又从领口滑出。
      这一次,距离很近,罗霁清楚地看到,链子底端坠着的是一枚戒指。戒指内侧,似乎刻着小小的字母或符号,像是“XII”,后面还有个箭头,指向“YJ”。

      “马上来!”他朝那边应了一声,转头对罗霁匆匆点了下头,便侧身从她旁边快步走了过去。擦肩而过时,他锁骨处那点金属的微光,晃过罗霁的眼角,让她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XII。
      罗马数字的“12”。严谨的生日,在十二月十二日。

      ————

      记忆被拉回到三年前,初三。

      那天是罗霁值日。
      放学后,她独自留在教室打扫。扫帚划过瓷砖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在楼梯拐角的阴影处,被三个人拦住了。两男一女,没穿校服,球鞋上沾着泥水。她们堵住了通往楼下大厅的路。

      罗霁心里一紧,手悄悄伸进校服内侧的口袋,摸到了她那部老旧手机。屏幕上,早已输好的“110”三个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我没见过你们。”罗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尽管心跳得厉害,“这里每层楼都有监控,一楼也有。”

      为首的女生染着黄头发,嘴里叼着烟,没说话,直接用力推了罗霁一把。罗霁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管道上,闷痛瞬间传来,刺激得她眼眶发热。书包也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出来。

      “少废话,把钱拿出来,不然有你好看。”黄头发女生声音很冷。
      罗霁看见另一个男生手里玩着一把小刀,刀锋划过她书包的侧面,帆布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猩红的烟头随即按了上来,在书包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发出难闻的气味。

      罗霁真的害怕了。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别……别伤害我。”她声音有点抖,“钱在书包里,最小的那个夹层。”她一边说,一边绷紧了身体,准备趁她们去翻找的时候,往有监控的走廊另一头跑。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一个篮球从旁边飞过来,狠狠砸在墙壁的消防栓玻璃罩上。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拉响,红色的警报灯疯狂旋转起来,刺目的红光泼洒在墙壁和每个人脸上。

      “教导主任马上到!”一个男生的声音响起,清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警报声。

      罗霁惊惶地望过去。楼梯上方的光影里,站着三个男生。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23号球衣,外面随意披着校服外套。他身后的两个男生举着手机,闪光灯正对着这边,一下下闪烁着。

      那三个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住了,低声咒骂了几句,互相对视一眼,转身飞快地跑下了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警报声还在响。罗霁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墙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穿着23号球衣的男生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的校服下摆扫过她冰凉的膝盖。

      “小心,别碰到碎玻璃。”他说。声音比刚才近了很多,似乎没那么凛冽了,反而有点……平和。

      他小心地避开地上溅开的玻璃碴,动作利落地把她散落的书本、文具一本本捡起来,按科目大概分了类,然后整齐地放进那个被割破、烫坏的书包里,最后把书包轻轻放在她身边。

      她的英语笔记本摊开着,扉页上粘着的半片香樟叶子掉了出来——那是她早上在操场捡的。
      现在,叶子上沾了一道蓝色的墨迹,大概是刚才混乱中,谁掉落的钢笔摔坏了,墨水溅了上去。

      “谢……谢谢你们。”罗霁的声音还在抖,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举起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我……我刚才已经报警了。”她对着话筒,努力让声音清晰,“喂,您好,我要报警。我现在在市一中,二楼,初三六班门口。刚才有人暴力勒索……”

      后来,在派出所。暖气出风口嗡嗡地响。那个叫严谨的男生,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把一杯热奶茶塞进罗霁冰凉僵硬的手里。

      做笔录时,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坚持要等到罗霁的父母来了再走。罗霁低着头,盯着他球鞋边上已经干涸的泥点和雪渍。
      忽然,她瞥见警察递过来的证词纸上,她名字里的“霁”字,被少写了一横。

      “谢谢你们。”罗霁捧着温热的奶茶,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低的。
      “没事,都是校友,应该的。”严谨回答。他抬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戴在脖子上的那枚银戒指。戒指被一条细链子穿着。“如果后面需要作证,可以来初三二班找我们。”他说。戒指随着他的动作转动了一下,内圈刻着的“XII”在白炽灯下反射着冷冷的光泽。

      笔录做完,玻璃门被推开,罗霁的父母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在前面的母亲几乎是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父亲则红着眼眶,紧紧握着她的手。

      就在门开的刹那,门外停着的警车顶灯红蓝光芒交替闪烁,猛地照进来。严谨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一步,挡在了罗霁和那片刺眼的光线之间。

      罗霁一开始还勉强笑着安慰哭泣的母亲:“妈,我没事,你看我多机灵,一看不对劲就报警了……”可说着说着,母亲颤抖的怀抱和压抑的哭声,让她强撑的镇定一点点瓦解。

      终于,她不再说话,把脸埋进妈妈肩头,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擦干眼泪,想好好跟妈妈介绍一下帮了自己的同学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严谨和他的两个朋友已经悄悄离开了。只有派出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出稳定的、略显苍白的光。

      事情处理得很快。那三个女生不久就被找到了。回到家,父母仍然后怕不已,尤其是母亲,抱着她哭了很久,最后和父亲决定,以后每天轮流来接她放学。

      那天晚上,罗霁在台灯下,摊开那个被踩脏、只写了两页的新本子。她发现第三页里,夹着那半片染了蓝墨水的香樟叶。

      她握着笔,很认真、很庄重地在空白的第三页上写下:
      “严谨,初三二班。谢谢。”
      在旁边,她用铅笔,轻轻地画下了一个背影。一个穿着23号球衣的、少年的背影。

      初冬的夜晚,安静而漫长。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就在这个夜晚,悄然生根,安静地生长起来。

      那才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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