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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夺冠 ...

  •   最后一抹夕阳卡在教室窗框上时,头顶的灯啪地亮了。

      罗霁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柠檬片晃了晃。
      王思嘉正用橡皮使劲擦着草稿纸上晕开的墨团,忽然抬起头,指着前面说:“霁霁快看,周明远的校服在滴答水呢。”

      罗霁望过去。淡蓝色的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水正顺着椅背往下淌,在米白色的瓷砖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小滩。午休时周明远肯定又去打球了,她想。她默默数着水滴,一滴,两滴……数到第七滴时,陈元希带着一身刚打完球的汗味从旁边探过头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重大消息!”他把卷成筒的数学卷子当成喇叭,凑近了些,“周三决赛,对九班,咱们班这次……”

      话没说完,后门砰地被推开,撞在储物柜上发出闷响。李子阳挟着一身暑气闯进来,带起的风哗啦一下掀开了罗霁摊在桌角的英语笔记本。

      纸页快速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罗霁心里一紧,慌忙伸手按住。可还是瞥见了夹在中间的那一页——上周自习课走神时随手画的速写,球场边一个奔跑的背影,23号球衣的号码,蓝墨水的边缘还没完全干透,有些晕开了。

      “老蔡发话了!”李子阳的胳膊肘重重压在严谨肩上。严谨正专心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大概是抛物线,笔尖被这一压,斜斜地划了出去,在本子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哎!”严谨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笔尖不小心在校服袖口点了个小小的黑点,“再闹,信不信真让你当人形篮筐?”

      他们笑骂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罗霁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杯身上凹凸的磨砂纹路。
      她微微侧过身,视线落在自己笔袋的银色拉链上,耳朵却仔细分辨着斜后方的每一个动静——严谨低低的笑声,李子阳夸张的叫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直到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含糊的、带着笑意的低语。

      “罗霁?罗霁!”王思嘉撞了撞她的手肘,声音里带着点疑惑,“发什么呆呢?水杯都空了半天了,走,接水去。”

      “啊?”罗霁回过神,这才发现保温杯确实轻了不少,“哦,好。”她拿起杯子站起身。刚才专注听的那些声响消失了,走廊里的嘈杂涌进来,但更清晰的,是自己胸腔里有些快、有些重的心跳声。
      她跟着王思嘉走出教室,经过严谨座位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正低头看着那道画歪了的线,嘴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决赛安排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阴着,暗得比平时都早。
      罗霁站在球场边三分线外的阴影里,怀里抱着她的保温杯。

      她看着严谨把脱下的校服随手揉成一团,朝观众席的方向抛去。深蓝色的布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从她眼前掠过时,袖口轻轻擦过她的睫毛,有点痒。一股很淡的气息——薄荷的清凉混着一点点像是松木的味道,猝不及防地钻进鼻腔,很快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抓不住。

      哨声尖锐地响起,比赛开始了。

      开场似乎就不太顺。九班势头很猛,没多久记分牌就显示他们领先了十分。球场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吱——吱——”的刺耳声音,篮球砸在水泥地上是沉沉的“砰、砰”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八班加油!八班必胜!”

      “九班最棒!九班第一!”

      两边的啦啦队开始较劲,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声音的大小真能决定输赢。罗霁也跟着喊了两声,声音不大,很快淹没在声浪里。她双手紧紧握着怀里的保温杯,不锈钢外壳被手心捂得不再冰凉,反而有些潮乎乎的。其实从下来到现在,她一口水也没喝,嗓子却已经因为用力喊喊而有些干哑发紧。但胸腔里那颗心却完全不受控制,跳得又急又重,咚咚咚的,像有面小鼓在里头敲,敲得她甚至有点慌。

      比赛时间一点点流走。八班追得很拼,看得出每个人都铆足了劲,跑动、拦截、传球,衣服很快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分数一点点咬上来,但总是差那么一点。

      最后两分钟,记分牌显示:八班比九班,还落后两分。

      空气好像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最后十秒!”裁判的哨声格外刺耳,划破了胶着的空气。

      就在这时,一直盯防对方主力的严谨突然一个闪身,猛地跃起!他的手指堪堪碰到对方正要传出的球,用力一拨——球改变了方向!他抢断了!

      罗霁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严谨起跳时,深蓝色的球衣下摆随着动作向上掀开了一瞬。暮色沉沉,光线已经不太好,但那道跃起的身影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力量和某种决绝的意味。她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微微的刺痛。

      所有想喊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涩涩的,发不出来。

      她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上周轮到她值日,打扫到严谨座位时,在课桌和墙壁之间窄窄的夹缝里,看到一颗滚落进去的薄荷糖。透明的塑料纸,里面是浅蓝色的糖片。她用扫帚柄够了一会儿才弄出来,糖纸干干净净的。她把它放在了严谨的桌角。后来不知怎的,那颗糖又滚到了地上,她捡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去,而是悄悄放进了自己笔袋的夹层里。现在,那颗糖应该还在那儿,偶尔书本晃动时,会发出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啊啊啊!严谨抢到球了!班长加油!!”人群里,不知是哪个女生先激动地尖叫出来,声音又尖又亮。紧接着,好几个声音跟着喊起来:“严谨!加油!”“传出去!快!”

      罗霁觉得自己的嘴巴好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严谨,加油!”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冲出喉咙,有点劈,尾音带着不明显的颤抖。可能是因为之前跟着喊哑了嗓子,可能是因为五月的晚风还是有些寒冷,也可能,只是因为眼前这紧张到极致的一幕让她自己也无法平静。
      不过没关系,球场这么吵,她那点细微的变调和颤抖,立刻就被更庞大、更激烈的声浪吞没得干干净净。

      最后十秒,计时开始。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10——严谨被人死死拦住了,他背身护住球,寻找空隙。
      7——他猛地将球从人缝中传了出去,方向是陈元希!
      5——陈元希跳起来,稳稳接住了球!
      3——陈元希没有犹豫,起身,跳投!

      篮球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颗球。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罗霁看见一滴亮晶晶的汗珠,从严谨微微仰起的下颌脱离,划过空气,砸在深色的塑胶场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然后,是“唰”的一声轻响。
      一个完美的三分球。

      赢了。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像蓄积已久的洪水,猛地决堤,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整个球场、看台,淹没了耳膜。

      严谨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用力举高了双手。他的眼睛亮亮的,映着球场上刚亮起的灯,还有没散尽的兴奋。他没先看记分牌,而是看向了观众席这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紧接着,陈元希第一个冲了过去,跳起来重重拍他的背,李子阳和其他队员也一拥而上。他们喊着,笑着,互相捶打着肩膀,严谨被围在中间,差点站不稳。有人从后面一把抱住他,把他往上颠了颠,周围顿时响起更大的哄笑和更响的“喔——”声。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毫无保留的庆祝。

      罗霁的视线掠过他带笑的、飞扬的眉眼,不自觉地停留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胀。

      晚自习的铃声敲响时,严谨他们才带着一身汗气和兴奋劲儿回到教室。他锁骨的位置还有没完全干透的汗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罗霁低着头,假装专心整理上节课的物理笔记,手里拿着尺子比划着线路图,眼角的余光却能瞥见他深色运动裤侧边的白色条纹——靠近膝盖的地方,蹭上了一块明显的草渍和灰土,随着他走回座位的动作,那块污迹在白色条纹上时隐时现。

      班主任老蔡也难得地跟着进了教室,站在讲台边,看着台上几个浑身汗湿的男生,脸上是掩不住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跟着全班一起用力鼓掌。
      严谨和几个篮球队的主力站在讲台中央,被大家围着,少年人的声音因为呐喊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蓬勃得意:“牛不牛逼?”

      奖杯在几个人手中传递,最后被他们一起高高举过头顶。银色的奖杯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晃眼的光。

      罗霁抬起眼,目光掠过奖杯,落在严谨握着奖杯底座的手上。
      他的小臂因为用力而绷出流畅的线条,上面有一道结痂的擦伤,颜色已经变成深褐色,边缘翘起一点薄薄的皮。应该是上周训练时摔倒擦破的吧,她模糊地想。

      她重新低下头,拿起笔想继续抄完那个关于磁场的例题,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的却不是洛伦兹力公式,而是一个数字,又一个数字,不知不觉,草稿纸的角落已经爬了好几个“23”。

      喧闹和欢呼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教室里的躁动渐渐转为自习前惯常的低声细语。严谨拿着奖杯往回走,经过罗霁课桌旁边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者说可能是被人从后面推搡了一把,他整个人踉跄着朝旁边歪去,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到了罗霁的桌角。

      桌子被撞得晃了一下,罗霁放在桌边的笔袋滑到了地上。而那个金属奖杯冰凉的边缘,也在那一瞬间,蹭过了她搭在桌沿的手背。

      触感很清晰。有点凉,有点硬,沉甸甸的。

      “抱歉啊。”他迅速稳住身体,一只手撑着罗霁的桌子边缘,扭过头对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运动后的喘息和歉意。罗霁慌忙弯腰去捡笔袋,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他撑着桌面的那只手,食指关节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白色的,边缘已经因为汗水和摩擦而微微翘起、卷边了。

      她闻到了很淡的碘伏味道,混着他衣领处传来的、那一点点熟悉的、像是松木又像是阳光晒过织物的干净气息,竟让她生出一丝短暂的、轻微的晕眩感。

      咚、咚、咚。

      她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响动又一次变得清晰可闻,沉稳而有力地敲击着,提醒着她某些无法忽视的存在。

      三天后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罗霁抱着一个篮球,想去器材室还掉。
      快到门口时,里面走出一个人,两人差点迎面撞上。

      是严谨。他正弯腰从里面搬出一个装满排球的铁筐,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点没找到东西的困扰表情:“罗霁?你来得正好,看见我的校服外套了吗?我记得体育课前脱了搭在这架子上的,怎么一转眼不见了?”

      罗霁怀里抱着的篮球像是突然变滑了,也可能是她手抖了一下。篮球“咚”地一声掉在地上,沉闷地砸了一下,然后不甘心地弹跳了两下,滚到一边。在篮球弹起、落下的短暂瞬间,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他——因为他弯腰又直起的动作,一边的校服裤脚被带得向上挽起了一截,露出了脚踝。那里贴着一块正方形的白色膏药,边缘已经不再服帖,有些微微卷翘起来,露出下面一小片肤色。

      “没看见。”她连忙蹲下身去捡那个滚远的球,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有点不自然甚至带着一些故意的冷漠,“我就是来还这个球的。”她把球抱回来,重新搂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盾牌。

      “奇怪了……”严谨把排球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在器材室里扫了一圈,半开玩笑地嘀咕道,“难道被这些篮球排球给吞了不成?”

      远处,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的哨声,短促而响亮。
      罗霁像是得到了特赦令,抱着球,匆匆说了句“老师叫集合了,我先走了”,就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了过去。

      直到走过拐角,确认器材室的门和人都已经被墙壁挡住,看不见了,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手掌下,心跳又快又乱,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进校服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有小棱角的小方块。是那颗糖。蓝色的糖纸应该已经有些皱了,隔着棉布的口袋,静静地待在那里。没吃,也一直没扔。此刻,它就在那里,像个无声的、小小的秘密。

      某个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久到她几乎已经习惯了它如同背景音般存在的秘密,在这个如此平常的的夏日午后,因为一次猝不及防的近距离偶遇,几句简单的对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忽然挣脱了那种朦胧的、日常的状态,变得异常清晰而具体起来。

      它悄悄地、试探性地,从心底最深处,冒出了一点点新鲜的、颤巍巍的、嫩绿的芽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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