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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哥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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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擦干身子后套上中衣,走到少年身后取走他手中的雕花木梳,轻轻捧起他如墨的长发,将他打结的地方细细梳开。
少年透过浑浊的黄铜镜打量身后认真梳发的男人,忍不住嘀咕:“小轩窗,正梳妆。大抵就是这样的光景吧。”
李海抬头,在镜中斜了他一眼:“这词不吉利,不许念了。”
林景云重重哼了一声:“不吉利?不就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痛痛痛——”
见他闭嘴,李海这才松开手上的力道:“不让你念你反而念得起劲。”
林景云朝他吐吐舌头:“不念就不念。”
仅仅安静了一会儿,林景云又道:“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再梳……痛痛痛——”
“再胡说八道你就自己梳。”
林景云小心地看着他:“哥哥生气了?”
男人没有理他。
少年撅起嘴:“我念得不好吗?这次我可没说不吉利的话,下一句是比翼双飞。”
李海冷哼一声:“新妇出嫁的吉利话你倒是背得顺溜,之前让你背《资治通鉴》,你才背了两句就酣然入梦,想来平日上学定是怠惰因循。也就是在这,若在宫里我定要让师傅好好罚你。”
林景云苦哈哈道:“好端端的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我又不需要科考。”
“就你这惫懒的样子,来日登基称帝你当如何御下?遇事如何决策?”
“登基?”林景云大惊失色,“哥哥是大皇子,来日称帝的自然是你,关我何事?”
李海没有解释,也没继续这个话题,他将少年头发梳顺后放下木梳,冷淡道:“梳好了,天色不早,该歇息了。”
见他似乎不高兴,林景云忙站起身,把脑袋凑到正在铺床的男人面前:“哥哥,我没有觊觎帝位,在我心中,哥哥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李海睥睨着他:“这话也就是当着我的面,在外不许胡说八道,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林景云悻然闭嘴,又听男人沉声说道:“何况,这太子也不是你说不当就不当的。”
“倘若父皇真将皇位传给我……”林景云陷入沉思,心中默道,那我就封你做我的皇后。
他蓦然瞪大眼睛,显然被自己心中所想骇到。
他红着脸支支吾吾,一副羞涩腼腆的模样,想也知道定又胡思乱想。李海没有理会,将衾被抖开后回头对他说道:“你睡里面。”
林景云没有意见,他手脚并用爬上床,钻进厚厚的褥子中,将长发撩到一旁才小心躺下。刚一躺下,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李海将桌上的烛火吹灭,只剩床前一盏小小的蜡烛,尔后在他身旁躺下。
他已经许久不曾离哥哥这般近了。林景云死死攥着衾角,心跳不由加速。他一动也不敢动,竖起耳朵听着身旁的动静。他听见男人换了个卧姿,从平躺变成背对着他。
林景云小心侧过身去,果然瞧见他宽厚强劲的后背。
“哥哥。”
“嗯。”
“这些年,哥哥会觉得寂寞吗?”
“没想过。”
“可是我觉得很寂寞。”
“你寂寞什么?”男人嗤笑一声,“你身边一大群宫人围着你。”
林景云低落道:“可是我都见不到哥哥。”
“我们每日上学不是都能见么?”
林景云愣了下,是啊,这时候的哥哥确实跟自己日日相见。他自觉说错话,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哥哥,你能抱着我睡吗?我害怕。”
“不能。”李海冷冷拒绝,“你已经不小了,害怕就自己忍着。”
安静了小片刻,林景云又道:“哥哥,不然我们逃跑吧,寻个乡野之地躲藏起来,任谁也找不到我们。”
李海没有理他。
“哥哥,你睡了吗?”
死寂。
“哥哥……啊!”正要再次开口的少年倏然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惊叫一声,又慌忙闭上嘴。
男人在他头顶闷声问他:“可以安静睡觉了吗?”
目的得逞,林景云不再说话。他的心跳擂动得很快,男人有力的手臂环在他肩上和腰间,这个拥抱令他一阵鼻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尽管哥哥并不明白这个拥抱的意义,但他仍是觉得狂喜。他对哥哥的倾慕之意见不得光也不容于这世间,那就让他沉溺在这难得的亲近,即便两颗近在咫尺的心却相隔着天涯。即便终有一日,要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
如果他们不是兄弟,该有多好。
林景云闭上眼,小心伸出手环住男人的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
林景云仔细听着男人的心跳,铿锵有力,平缓稳重。并未因他的靠近而改变跳动的韵律。他失望至极,他哥哥果然对他没有任何想法,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不禁喃喃自语:“山有木兮……”
“……什么?”
“没什么。”
失望的少年并不知道,紧紧拥着他的男人在脑中反复默念道家的《清心决》,才不至于将所有心力落在怀中满是沉香气息的他身上。
少年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李海试图将他的手拉开,然而只要他一动作,少年就会皱眉发出被惊扰的轻哼。李海不敢再动,低叹一声。
景儿是不是太单薄了些?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他健壮多了。
睡梦中的少年忽然发出几声呓语,李海仔细一听,他竟喊了声“海哥”。李海骤然瞪大双眼,少年在雪地中的那声轻唤不再是错觉,渐渐清晰。
这声“海哥”在他脑中反反复复回鸣,直到天将破晓,才渐渐止息。
林景云醒来的时候,李海正站在门口跟侍从交待什么。等到他们交谈结束,李海合上门的时候,林景云才支起身子,睡意惺忪地喊了声“哥哥”。
李海回过头:“醒了?”
看清少年此刻的模样后,他不禁愣住——林景云的中衣衣衫半解,露出小半个右肩,而他浑然未觉,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眼神迷离懵懂。
林景云打了个哈欠:“要出发了吗?”
随着他的动作,衣衫开得更大,甚至连……
李海别开眼,走到桌前背对着他坐下,淡淡道:“嗯,要出发了,你把衣服穿好。”
林景云“喔”了声,刚掀开衾被想要下塌,忽然看见自己衣襟大开的模样,倒也没多想,只把衣服拢好,赤脚下床走到梳妆镜前坐好,方对身后的男人说道:“哥哥,你会束发吗?”
“……”
见他沉默,少年哭丧着脸回过头:“哥哥也不会吗?真的不会吗?”
看他泫然欲泣的模样,李海只觉得一阵头疼。仿佛只要他一摇头,那兔儿一般的眼睛就能瞬间滴泪一般。他无奈起身:“我会。”
李海为他梳头的时候,林景云一直透过黄铜镜打量着他,见他眼底一片乌黑,狐疑地问道:“哥哥昨夜没睡好么?”
“……没有。”
“莫非……是因为我么?”
“不是。”李海的视线在镜中与他相会,“与你无关的事。”
他的态度极为冷淡,林景云心中失望不已,半晌才强打起精神对他说:“哥哥,我二十岁生辰那日,你替我束冠好不好?”
“你的冠礼自有父皇替你束冠。”
“我才不要父皇,我只要哥哥。”
李海心中一震,诧异地抬头看他。少年冲他笑着,满目期待,不自觉地带着点娇憨:“好不好嘛?”
不忍拒绝,亦无法拒绝。男人终于颔首:“好。”
“那……”林景云伸出右手小指,“我们拉勾。”
此举换来对方一声轻笑:“多大了还拉勾,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
林景云悻然垂手。他不怕他反悔,只怕他失约。
气氛凝滞,李海突然说道:“昨夜景儿说梦话了。”
林景云心中一惊,哪还顾得上失望,急急问道:“我说什么了?”难不成他在梦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么?
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又叫男人咽回肚中:“我没听清。”
林景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失望:“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