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谋》虾米盖盖

2、第 2 章

　　少年醒来的时候，车轮辘辘，外面的风雪凄厉地呼啸。被他枕着的男人斜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手还搭在他盖着狐裘的身上。
　　林景云扭头盯着身上的狐裘，是哥哥给他披上的吗？他竟睡着了。
　　察觉腿上的动静，俊逸的男人睁开星眸：“醒了？”
　　林景云腼腆地笑了：“我睡了多久？哥哥怎么不叫醒我？”
　　“约莫两个时辰，看你睡得恬静，没忍心叫醒你。”李海移开少年颈间的棉布低下头来，他额角的几缕碎发因为掉落在少年颈间，引得后者一阵瑟缩。
　　“别动。”男人沉声警告，“让我看看你的伤。”
　　少年不敢再动，心跳持续震动，合着车厢外的风雪，愈发放肆。
　　哥哥……会听见吗？
　　“血已经止住了，就是伤口有点深。你对自己一点也不含糊，说抹脖子就抹脖子。”
　　垂眸的少年嗫嚅着，半晌没有挤出半个字。他这模样逗乐了男人：“刚刚还盛气凌人闹着要赴死，这会儿怎么不说话？”
　　“……”
　　“脸怎么这么红？”李海奇怪地探上他额头，“不烧啊。这次出门急只带了些急用的药物，若是感染了伤口，这冰天雪地的，上哪找医馆给你疗伤？”
　　少年的脸越来越红，他轻轻挡开男人的手起身，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抱着双膝不敢看他，支吾着：“我挺好的，哥哥不用担心。”
　　“下次遇事记得三思而行，别动不动寻死觅活的，也就是我，换作别人可不吃你这套。”
　　林景云抬眸看他：“哥哥……怕我死吗？”
　　“能好好活着，是上天的恩赐。”
　　林景云垂眸想了许久，才又抬头看他：“如果我死了，哥哥会难过吗？”
　　李海皱起剑眉：“先前才跟你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少年固执地追问：“会难过吗？”
　　“不会。”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省了个麻烦，我指不定多高兴。”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忽而淡淡笑了一声：“这样啊。只要哥哥能高兴，我……”话至一半，少年收住话，他陷入思绪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渐渐放空。
　　不知为何，李海心中莫名升起剧烈的恐惧，眼前失神的少年仿佛下一瞬就会消失在天地间一样。他忙道：“你小小年纪整天胡思乱想什么？”
　　林景云回过神，他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神渐渐复杂起来。他笑了笑，转移话题：“我们走了多久了？”
　　“尚未离开洛阳，你若是想回去还来得及。”
　　林景云摇摇头：“你到哪，我就到哪。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再？李海微微蹙眉，虽觉得奇怪，却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斟酌了会儿，对他说道：“你若坚持要跟我去，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见少年洗耳恭听，李海才继续说道：“你只能以小厮的身份跟在我身边，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许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你可明白？”
　　少年轻轻点头：“我明白，我不会成为哥哥的负担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景云笑着：“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也会保护好你。少年在心中郑重发誓。
　　少年的眼眶突然泛红，李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话说太重了？”
　　林景云摇摇头，他吸吸鼻子，将酸涩压在心底：“没有，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我不会告诉他们我的身份的，以后我就是哥哥身边的小厮——景儿。”
　　李海没说话，他已经很久不曾认真了解过这个弟弟。
　　林景云爬回他身旁，触上男人的双腿缓缓揉着：“哥哥的腿应该被我睡麻了吧？我替你揉揉。”
　　即便隔着厚厚的衣袍依旧能感受到少年柔软的掌心，带着灼人的热度。李海将腿缩回去，挡住林景云意图再次伸过来的手，疏离道：“我自己来。”
　　林景云悻悻地缩回手，撩开帏裳往外瞧，四周荒无人烟，只有漫天的白，无边无际。
　　少年喃喃自语：“雪粉华，舞梨花，再不见烟村四五家。密洒堪图画，看疏林噪晚鸦。”
　　“这是关汉卿的小令。”
　　林景云回过头：“哥哥也读过吗？”
　　“读过。”李海好笑地看着他，“师傅教的内容是一样的。”
　　林景云将帏裳放下，悻悻地坐下来：“这些年哥哥都不怎么理我，我又怎么知道哥哥平时读什么书呢。”
　　李海沉默，他闭上眼睛，以生人勿近的姿态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少年不甘心地追问：“哥哥，小时候你每次下学都会给我带梨花酥的，为什么长大之后反而疏远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李海睁开眼，眼神毫无波澜：“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已经十五，再过几年合该指婚，怎么能一直粘着哥哥呢？”
　　指婚……林景云出了神。是了，这次去吴国，吴国国主也会给哥哥指门婚事，吴国的平阳郡主。
　　林景云苦笑一声：“想来，哥哥才是那个到了成亲年纪的人。哥哥有中意的女子么？”
　　“没有。”命悬一线，哪有工夫谈论风花雪月。
　　“哥哥那么多侍妾，竟没有一个喜欢的么？”
　　男人从书箱中翻出本《贞观政要》，边看边回答：“你会喜欢别人埋在你身边的钉子吗？”
　　少年心中一喜，装作懵懂不知的模样：“难道哥哥从未碰过她们吗？”
　　“从未。”
　　林景云不解地问：“为何不将她们遣散呢？”
　　李海不冷不热地斜他一眼：“与其把人送走，再劳烦别人换一批眼线过来，不如通通关在一起，看她们狗咬狗。”
　　狗咬狗。李海罕见粗鄙的形容令少年瞪大眼睛，久久反应不过来。
　　林景云忍着笑嘀咕：“可惜了那些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啪——”
　　“痛——”头上一阵钝痛，少年捂住头顶痛呼的同时定睛去瞧，竟是男人将手中的书卷卷在一起敲了他一记，他不满地撅嘴，“哥哥打我做什么？”
　　李海笑道：“景儿问了这么多，可是有心上人了？”
　　“……”
　　“看来还真有。”见他羞红了脸，眼神不住闪烁，李海顿时乐了，“看上哪家小姐，说来给我听听，我好替你参谋参谋。”
　　“我、我……”少年红着脸不说话。
　　李海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他只当少年害羞，好笑地摇摇头，淡淡说道：“说起来明年你也十六了，到了婚娶的年纪。若是我们能活着从吴国回来，我定亲自替你主婚。”
　　听了他的话，少年瞬间脸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