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为什么 ...
-
大雪漫天,几乎要将跪在雪地里的那抹红影吞没。
今年的冬天真冷,他已经快要看不清眼前的宫殿。林景云恍恍惚惚地想,他跪在这里多久了呢?
身上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连手指都失去动弹的力气。他试着屈指,一阵钻心的痛。
落在身上的雪突然停了,身前却多了道长长的影子,林景云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来者,先是望见他黑色的云靴,再来是他黑色的袍角。一身黑袍的年轻男子微蹙着眉站在他身旁,手里还撑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绣着他最爱的海棠。
林景云想要开口叫人,然而他的嘴唇已被冻僵,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李海盯着身前冻得嘴唇青紫的人儿,心中弥漫着无法言语的复杂心情。
他的身上、发髻和睫毛落满莹白的雪花,整张脸被冻得失去血色。
李海心中不忍,面上一脸平静,“起来吧,别跪了。”
林景云已经快要失去对自己躯体的掌控,他只能迟缓地摇着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只能无助地跪在这里。
李海微不可察地叹口气,将油纸伞递给身旁的宫人,脱下身上的黑狐四爪金龙大氅,俯下身将那个快要冻僵的人小心裹在里头,在他微弱的反抗之中将他打横抱起。
“不要!你放……”微弱的声音似猫崽一般。
“闭嘴。”李海冷冷一个眼神向他脸上掠过,后者顿时僵在他的怀中。
一动也不敢动,心跳亦失去控制。
林景云愣愣地看着上方这张严肃的脸,瞬间红了眼眶。
他小心将自己冻僵的脸贴上男人温暖的胸膛,闭上眼睛将眼底氤氲的湿意逼退。
李海将人抱回自己宫里,见两人出现,宫人瞬间跪了一地。
“三皇子的洗澡水和姜汤都准备好了吗?”
“依您的吩咐,早早备着了。”
李海将人放在大堂正中的红檀木椅上,身旁还有一个燃着银丝炭的青铜三足吉祥纹火笼。林景云惊讶地发现,椅子被人垫了厚厚的软垫和靠枕,他仿佛被放在一团极软的棉花上。
直到将对方冻僵的手搓热,李海紧绷的眉眼才微微舒展。刚想转身却被人拉住衣袖。
李海诧异地回头,林景云正惊慌地看着他,双手死死拽着他宽大的袖口。
这是个极冒犯的举止。他在李海回头望过来的时候窘迫地收回手,颤抖着嘴唇,“我、我……”
李海轻皱着眉,语气冷淡,“以后别再做这么鲁莽的事。”
他责备的话令林景云险些落泪,他强撑着精神勉强笑道:“我知道了。”
似哭似笑,倔强而又可怜。
李海叹了口气,在紧抿着唇、不肯看他的人面前蹲下,扶着他渐渐恢复知觉的膝盖,微仰起头看他,“你总是这么冲动,叫我怎么放心离开呢?”
“我想跟你一起去吴国。”
“林国不需要派出两名质子。”李海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情绪,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掩埋,“何况你是林国陛下最宠爱的幼子,他怎么舍得让你深陷泥潭。”
林景云轻喃:“你也是父皇的孩子啊!”
李海抬头看着他,眼里尽是林景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别说这么孩子气的话。”许久,李海将他身上快要滑落的大氅拢好,“冻僵了么?我抱你去沐浴。”
林景云轻轻点头,张开双臂等他来抱。
宫人脱下他被雪花染湿的衣袍,发髻亦被解开披散在身后。顾不得李海就在一旁看着,林景云红着脸踩进浴桶,不禁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少年莲藕般细嫩的手臂搭在浴桶边缘,李海别开眼,“我去外面等你。”刚一转身,却被人再次拉住衣袖。
“皇兄,你可以不可以……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想说什么?”
林景云咬了咬唇,“你什么时候要走?”
“三天后。”
“这么急么。”林景云皱着小脸若有所思。
“多久能到吴国?”
“大雪纷飞,路滑难行,估摸得在路上走一个月。”见他露出哀伤的神情,李海犹豫了会儿,“有机会我会给你传信来的。”
这不过是安慰他罢了。去他国当质子,连行动都被限制,又何论其他。这个道理李海懂,林景云自然也明白。否则他也不会在冰天雪地的时候跪在父皇的议事殿门口整整一个上午,央求他让自己跟着李海一起去吴国。
然而从始至终,最疼爱他的父皇连面也没露一个,甚至从未叫人劝他起来。铁了心置之不理。
帝王之心,向来难以捉摸。
三天后——
李海回头望着这座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宫殿,久久伫立沉默。直到宫人催促他上路,他才沉着脸跨上马车。刚准备掀开厚重的车帘入内,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地呼喊:“皇兄!等等我!”
李海蓦然回头,一身太监服的少年背着包袱气喘吁吁朝这一路奔来。大雪限制了他的步伐,他每一步都踏得极为吃力。
回过神的李海从马车上跳下,迅速朝少年而去,一把握住他的双肩急急询问:“你怎么出宫的?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
“我偷了母后的腰牌偷跑出来的。”少年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却洋溢着明媚得意的笑,“我要跟你一起去,打扮成马夫也好、你的随行太监也罢,总之我要跟你一起,我不能让你自己去那蛮荒之地受苦受难!”
李海斥责道:“别胡闹,快回去。”
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少年从交襟处掏出一把红色雕花的藏银小刀,拔出刀鞘将锋利的刀锋抵在自己颈间,少年语气森冷,“你不带我走,我就死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大雪纷飞,就让这天地成为我的棺椁,倒省得你们费心掩埋。”
银色的小刀在阳光下闪着锐利的光,少年将它紧紧压在自己颈间,一条血线缓缓顺着他修长的脖颈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只倔强地盯着眼前沉默不语的男人。
李海面不改色,他轻笑一声,“我尚且自身难保,你以为我会在乎你的死活吗?我要走了,你想怎样都随你。”
李海转身跨上车架,林景云仰天长笑一声,笑声充满绝望与凄凉,他大声喊道:“皇兄说得对,今日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这么活着也没意思,倒不如先走一步,来日黄泉路上相见的时候,不知皇兄是否还能认得我?”说着,他就要拿小刀直接抹脖子,却被一道劲风打掉手中的利刃,还被逼得后退三步,狼狈地跌坐在冰天雪地中。
林景云茫然地坐在地上,却见那个已经上了车架的男人纵身而来,一把将他操起抱回车上,沉声对车夫命令道:“启程!”
“吁——驾!”
等林景云反应过来,已经是一盏茶工夫之后的事了。颈上传来刺痛,令他倒抽口气。他定睛一看,李海正用棉布紧紧按在他的脖间。
听他痛呼,李海幽幽看他一眼,“这会儿知道痛了?既然醒了就自己捂着。”
少年回过神,忙按住颈上的棉布,支支吾吾地开口:“皇兄愿意带我去了么?”
李海没好气地斜视着他,“若非如此,你岂不是又要自寻短见?”
少年霎时笑逐颜开,不顾颈上的伤,直直扑到男人膝上伏着。
“景儿,我要去的是龙潭虎穴,前路未知。你就这么跟我走,不怕吗?”
少年眼睛一亮,他仰起头,“皇兄叫我什么?”
“……景儿?”
“我喜欢这个称呼。”林景云再次伏在他膝上,“哥哥。”
“景儿叫我什么?”
“哥哥。”林景云脸上犹如火烧,他心悸地咬咬唇,将曾经在心中默念过千次万次的称谓再次宣之于口。他喃喃道,“我早就想这么叫了,嬷嬷总说这不合规矩,可我就想叫你哥哥,你就是我的哥哥。”
少年孩子气的说法令男人微微叹气,“你还没回答我,你不怕吗?此去吴国,或许会有性命之忧。”
少年在他腿上翻了个身,直直躺在他腿上,他认真反问:“哥哥,那你怕吗?”
李海被他问得一怔。
“哥哥都不怕,那景儿也不怕。”林景云笑着对他说,却在下一瞬皱起秀气的眉,“为什么是景儿不是云儿?”
“云这个字,太柔。男孩子的名字还是应当阳刚一些。”
林景云忍不住小声嘀咕:“古人云,‘刚则易折,柔则长存’。”
“你倒是有好好用功。就是胡说八道。这种不吉利的话下次不许说了。”李海将他鬓角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另一只手则按着他颈间的棉布,“师傅最近教到哪里了?”
“最近在讲《资治通鉴》,讲到汉纪十七。”
“师傅有让你诵读吗?”
少年犹豫了会儿,才在男人紧逼的目光中含糊点头,“有。”
“背来我听听。”
“哥哥!”林景云的小脸皱成一团,“我们已经在逃难的路上,你还要考我功课吗?”
“漫漫长路,总得找点事情打发光景。你且好好背着,背错了我可是要罚你的。”
“哥哥要怎么罚我?”林景云朝他吐吐舌头,“哥哥总不会还带着戒尺吧?”
男人按在他颈间的手微微用力,直到少年再次痛呼出声,他才幽幽道:“不用戒尺也能罚你。快背。”
“春,三月。”少年委委屈屈地开口,“诏曰:‘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以化天下……”
“后诏……使丞……相……”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消失。
男人撩开窗上的帏裳往外瞧,风雪瞬间灌入车厢,腿上的少年溢出几声被惊扰的轻哼。他连忙将帏裳拢紧,只留了条小缝。
身后的皇城已经隔得很远,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截城墙,再走远一点,竟是连城墙也看不见了。
前路莫知霜凛凛,故乡何处雁冥冥。未来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
少年躺在他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吸,男人低头盯着他的睡颜好一会儿,才默默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