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师傅太麻烦》lunialuda

8、怪梦 ??却

　　??却说韩信溺水差点一命呜呼，趴在人背上昏昏欲睡。项羽把他一路背回家里，直到放在榻上，他仍闭着眼睛，脸上还有水迹。项羽原以为他太困，被伺候得舒服睡了，拍了两下他的脸颊，依旧没有反应，看来是又昏了。

　　??但不一会，韩信面上泛起异常的潮红，色如芙蓉；额头渗汗，神情痛苦。项羽感到不对，请来巫医——一位约莫七十的老者。他拨起韩信的眼皮，又拉开其衣襟检查伤势。从领口的敞开处，可见显赫的淤青，呈一掌大小，项羽看到，心情有些许复杂。接下来，巫医分别拉开他手臂、腿脚处的衣服，拇指一一按过，推测出了结果，告诉项羽：“他的胸肋有重伤，后腰和膝盖有轻伤，但这些并不碍事。主要是水进了心肺，只有一部分咳出来了，其他淤积在体内。又受了凉，现在发烧了。”

　　??项羽一听症状那么复杂，急道：“为之奈何？”

　　??巫医说：“我会开个方子，令他吃了就好。等他醒来时，你得气他一气，气到他吐了血是最好——别担心，那是淤血，吐出来有利无弊。”

　　??“哦，对了！”老者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来，“如若这位小哥突然呼吸急促，但依旧不醒，你狠掐他人中便是了。”

　　??项羽纷纷称是，送走巫医，脸上信任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掏出折在袖子里的药方：香灰一抔、百足虫两只、荨麻二两......哪有人吃这种药的？看着不省人事的韩信，项羽真想把他从床上揪起来。

　　??韩信韩信，快醒过来吧......

　　??这里有人坐立难安，那里便有人神游天外。

　　??韩信只记得自己被项羽背起来，突然有股困意袭来，莫名其妙就失去意识。再次清醒时，他没看见记忆中熟悉的景色，而看见四周堂皇的装饰。这个偌大的空间，装饰是自己十分眼熟的——这样的纹饰是楚地人中顶流行的样式，尤其在贵族间。韩信感到头痛欲裂，眨了眨眼，跟前便擦过一道影子。那宫女跪在台阶之下，连连扣头：婢女求求大王了！

　　??什么事？韩信顺着她面对的方向看：高高的台阶上匆匆走下一个人，起初只见云样锦鞋，接着便是长长的夔龙金丝滚边曳地玄袍，峨冠博饰，尊贵不凡。这个男子，竟然那么眼熟......韩信眯起眼睛细细看：这眉毛，这眼睛，这嘴巴......突然意识到什么，心下大骇：这难道不是自己吗？

　　??他身在女子跟前，那位诸侯打扮的男人直直穿透他的身体，双手捧起宫女的肩：何苦如此？

　　??宫女抬起头，脸上糊满眼泪：大王，您不要再胡闹了，蒯先生已经被您气走了。

　　??男人脸上浮起一个安慰的微笑：我没胡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猜到了。

　　??什么？什么？韩信听见他俩的对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便索性坐在原地看戏。

　　??这个梦十分稀奇，视角是随着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大王切换的。他通过大王的眼睛看到一座宏伟的建筑，内部全部采用银光闪闪的材质——最锋利的宝刀也无法伤及毫厘。接着，他见到一个身穿斗篷、面容冷酷的男子。当男子脱下披在身上的黑衣，竟然露出一条粗又长的蛇尾，上面布满褐色的鳞片。不过，虽然他拥有一副丑陋的身子，上半身与凡人无二。一双狭长的眼睛，闪耀着智慧的光芒。男子对大王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他们走进装满千奇百怪的事物的房间。大王和韩信一样，对这银色的固体充满兴趣，男子给他解释，这是存在于未来的物质，名字叫“不锈钢”。

　　??他们后面还谈论很多。一开始，那人身蛇尾的家伙还保持警惕。兴许是看大王谈吐不凡，对他抛下的古怪问题侃侃而谈，起了相惜之情，脸上逐渐挂起笑容。这个人说出来的东西和理论实在难以理解，然而，这个大王也不一般，疑惑的表情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露出理解的笑容。

　　??韩信实在惊叹他二人的智慧，心中竟然升腾起无法与之相交的遗憾。他原以为梦境到这里便会结束，但是，故事仍在上演。韩信旁观着，那位睿智的大王一脸凝重离开了建筑。紧接着出场的，便是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宫女，她多次进谏，总是不被大王采纳。也许是看清大王在某件事上油盐不进，同大王亲近的两位老者遗憾地离去。之后，大王利用先前准备的材料点燃了一种形似大锥的事物。火花炸开的刹那，大锥飞向遥远的海岛，海上顿时弥漫起滚滚黑烟。再之后，传话的使者勃然大怒，肆无忌惮地辱骂大王，大王却不以为意。他将一块野雉形的玉交给了宫女，最后，宫女化作一道光飞走了......

　　??宫女消失之后，韩信还看到大王的结局：这张同他一样的面目，在长年累月的折磨下变得消瘦凋零，在内宫彻底走向消亡。韩信看着看着，忽然，心脏似乎被卡住，心口泛起阵阵剧痛。他感到无法呼吸，手脚剧烈地抽搐起来。

　　??“救我，救我！”

　　??韩信“啊”一声叫起来，把专心掐他人中的项羽吓了大跳。他很快睁开眼睛，看到周围是家中的景色，安心之余，一种落寞的情绪油然而生，表情由是带上几分郁郁。

　　??项羽看这神棍的方法成效不错，正想着要不要抓几只百足虫熬药，又想起来他先前交代的，首先要把韩信气出淤血的事情。

　　??于是，他又摆出那种面目可憎的样子：“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把恶霸捅死，就算自己死了也没关系。”

　　??韩信刚醒，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委屈道：你骂我干什么。

　　??项羽满不在乎：骂你就骂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巫医还交代过，现在韩信还病着，最是脆弱，不要惯他，只管骂。脆弱的人经不起骂，轻易就大动肝火，届时更容易把淤血吐出来了。

　　??项羽看韩信背过去，一副“不听不听强盗念经”的样子，心说哪见过这样好欺负的笨人。便握着韩信的肩膀掀回来，嘴巴更厉害：你天生就是受气包的命，钻人□□呢还，要不是出了变故，你都不敢死吧？

　　??韩信醒过来，发烧的难受才如此清晰。本来头就痛，四肢提不起劲儿，已经够让他心烦，这无赖还没事找事。韩信顺着他骂自己的话想：如果不是你个混蛋，我哪里会落到这种田地？他已经把溺水被救的记忆全然忘记，只记得项羽蛮横地逼他变卖家中的财产，以供他个人奢侈的花费。他还想起被项羽随手摔得噼里啪啦的书卷，以及那句恶意满满的“把你卖了”。新仇旧怨溯回，韩信登时火了。

　　??项羽还拿手指指他，粗蛮有劲的手腕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韩信听他不着边际的乱骂，心里一面不忿，大脑处理信息的系统大混乱，眼睛正花，看见手腕，想起棒槌，脑海里是仇人讨嫌的嘴脸，一怔愣，从被窝伸出手抓住那段腕子，狠命咬下去。

　　??项羽下意识出另一只手扇了韩信一巴掌，韩信立刻把他的手腕吐出来，脸被打偏到一侧去。项羽习武多年，皮肉坚实远超普通人，加上韩信发烧没力气，再用力也咬不出血，不过倒是留下了个深深的红印子。项羽嫌弃地擦了擦手腕挂上的口水，继续伸手探韩信额温。

　　??韩信被那只手按得暴躁起来，咬牙切齿，像发狠的凶兽，说话不着四六：好啊，是男子汉就杀了我，别害我家人。你害我一个就够了。可怜我韩信良心喂了狗，我哪天做了厉鬼，第一个害的就是你。

　　??项羽想起他死前可怜兮兮的样子，做了鬼，也并不是厉鬼，并没什么实际建设，一时觉得颇为好笑。语气戏谑起来：哟，有点觉悟了。

　　??韩信还想打他一拳，被项羽不费吹灰之力接住了。韩信在床上扑腾着还想挣扎，被项羽一只手捂住脸压了回去。项羽在心里笑他弱，手上忽然多了阵温热而湿润的触觉，他借着湿劲把手滑下，看见少年满面横泪。韩信的表情带着稚嫩的怨恨，虚弱道：不如让我死了。我活下来，只会恨你。

　　??进步不小嘛，已经学会去恨了。加把劲，可要恨死我啊。项羽嘴上说着，心里想：他不会烧得脑子都坏了吧。

　　??韩信被呛得哑口无言。天知道，他是生平第一次遇到这般厚颜无耻之人。就算以前被混混地痞骚扰，韩信都未曾实质性地怨恨一个人。现在他被病痛折磨着，这个贼子还嫌自己命不够短泼凉水。而他突然想到一个惊人的事实：他打不过他。简直无法反抗。

　　??呜呼哀哉！如果能动，韩信真恨不得以头抢地尔。

　　??“哇”的一声，韩信猛然坐起来，吐出大片黑红色的鲜血。吐完就直直躺回去了。

　　??项羽这才松了口气，出门找巫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