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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道（下）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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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赋予他奇妙的直觉，令项羽不需费力便找到正确的方向。他一面走着，迎面晃荡过来一个赛一个矮的小萝卜，个个眉开眼笑，只是视线一触及项羽，那笑意就垮下去，改成小心翼翼的走姿——项羽却觉得他们扭捏得令他看着糟心。
??他不知哪来的预感，在萝卜跟前停下来，指着打头最矮的一个，问：韩信去哪了？
??胡屠户的儿子看他凶神恶煞像个收债的，以为韩信欠人家账，更唾弃韩信，同时越觉得刚才教训得对。便舔着脸跟项羽说：这位大哥，韩信那小子欠你钱啦？我们替你收拾了他一顿，现在估计走不动路——你一直往西走，就能逮到他啦！
??“不......”项羽下意识否定那人的话，结果越听越不对劲，眯起眼睛，一脸狐疑，“你说——你把他‘收拾’了？”
??屠户儿子的小弟以为韩信欠了很大一笔债，使得债主即使听到他被“收拾”的传闻也依旧高兴不起来，便兴高采烈地补充道：“那小子，十足的怂蛋！教他爬胯就爬，您是没见到，那股怂劲儿......”
??项羽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十分看不得这种欺凌行为，怒斥道：“欺软怕硬，你们倒觉得有脸了？！”
??说着，他摸上剑柄，迅速拔出一段。混混们被寒光闪闪的剑刃吓得胆寒，不等项羽下一步动作，便东奔西跑，作鸟兽虫散。
??项羽一摸剑就把人吓跑了，他不是不能把他们抓回来逐一计较，只是不愿意，因天道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看吧，你篡改了他的命运，他可能因此过早地死去......
??他于是步履匆匆地赶过去。
??淮河支流的两岸水草丰茂，经常有人在此处洗沐，衣物便安置在其间。项羽走近河岸，隐隐约约看见异于周遭颜色的东西，三两步走上前来，拨开距离较近的草丛，才发现是一套眼熟的衣服——韩信今天中午身上穿的。旁边还放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心下一震。
??“在水里。”讨人嫌的声音响起来了。
??几乎同时随天道的话落下来，项羽的视线盯上河内的一片区域，下一秒，一只手便挣出水面，又软绵绵地无力垂落下来。项羽立刻冲进河心。他对这水的把控可谓游刃有余，随便划两下，把头颅沉下去，轻易看见近乎断气的韩信。
??“韩信，韩信！”
??韩信被呛了会儿，已经不省人事。少了挣扎，本来就好捞的人更容易被带起来。整个施救过程很迅速，喜的事情完了，接下来便剩忧了。项羽掐着他的脸，看到韩信竟然连体内的水都不咳出来，好似彻底死了，双手交叠，压着他胸腔按。好一会儿，见韩信有点动静，身体轻轻颤动起来，继续动作。直到韩信抖得更厉害，嘴上有气，彻底有意识，脸都皱起来，逐渐咳出水，依然不罢休。
??韩信只记得沉河溺水那短暂而漫长的痛苦，失去意识后便没有了记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身体，这种推动的感受愈来愈剧烈，直到他神智逐渐回笼，胸前的剧痛涟漪一样泛荡而来，一层接一层，一波接一波......他努力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乌黑。等到终于有光了，他旋即感到一阵窒息——来源于胸口，来源于口鼻。什么钳着他的脸？什么压在他脸上和胸前？
??他本能地向前一推，好像撞到了石板一样的东西，根本推不开。随后便奋力咳嗽。韩信首先听到一声十足嫌弃的“呸”，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居高临下的项羽的脸。对方眯着眼睛盯着自己，拇指抹着嘴唇，整个身子都湿漉漉的，下巴还挂着水，额头却干得差不多。
??韩信滚了半圈，直起身歪到一边咳。胸口的剧痛阻止他的动作，他使命地呼吸，越通气，咽喉越泛起难耐的疼痛。他勉强捡回支离破碎的语言系统：“你......对我......干了什么......”
??韩信很想问，项羽是不是趁他晕过去把他偷偷打了一顿。之前被踩到的后腰在痛，现在胸口也莫名其妙痛起来，他甚至感觉后腰的伤势都没有胸口严重。韩信动一下，突然听到骨头咔啦咔啦响，又崩溃又埋怨，笃定了项羽趁人之危的想法。他张嘴想质问，项羽的脸黑得像锅底，愣是让他开不了口。
??项羽面沉沉，气愤地说：“我救了你的命，你不感谢就算了，还想赖我！”
??韩信眼睛没那么花了，定定一看，看到项羽不停擦拭的脸颊，上面的水痕有些不同寻常——不像浸泡的痕迹，像喷溅的痕迹。他后知后觉，好像在隐约有点意识的时候，水被外力挤到喉咙上......他当时好像也听到“噗”的一声，接着摁压他胸口的力气中断了。
??韩信有些尴尬，支支吾吾说：“你救了我？谢谢你......”
??项羽脸色才好看一点。不过，接着，韩信又低声嘀咕了一阵：“我以为你趁我溺晕的时候把我揍了一顿。”
??项羽的眉头跳了跳。方才猝不及防被韩信喷了一脸水，他恶心坏了。又被对方好心当作驴肝肺，更是火上加火。糟心事纷至沓来，他按捺怒气反问：“那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你揍一顿呢？”
??“啊，”韩信不好意思开口，“因为我趁你睡着逃跑了。你没了花费的来源，怒不可遏，找到我便恨不得碎尸万段。”
??项羽被气笑了：“如果我对你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后快，那么，现在同我说话的不应该是尸体......不，尸块才对。”
??他又说：“那么，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你身上哪块肉呢？”
??韩信自知欠人恩情，还诬赖人家，已经很不占理。被项羽这么一呛，想反驳也没道理反驳。故憋着不说话。项羽看他又是之前那副死样子，顿时觉得又爽又痛快，说：“赶紧起来。”
??他自己三两下爬起来，拍拍屁股，两腿一迈大步流星。身后突然传来弱弱的呻吟：我......动不了......
??项羽回过身，看着韩信疼得能开酱汁铺的脸色，心里暗想：恐怕都不用我刻意不教，这素质简直差得没边。
??他说：你伸个胳膊总行了吧。
??韩信说“可以”。项羽蹲下身，等韩信的两只胳膊伸到他胸前，扣好，再提起韩信两条腿，把人稳稳背住后开始走。
??“等等。”韩信叫住他。
??又怎么啦？他不悦地皱眉。
??帮我把上衣捡起来。韩信说：我只有这几件了......
??好吧，当时项羽觉得让韩信光个腚回去太丢人——不仅韩信丢人，跟在他身边的自己也丢人——毕竟他还没摸熟回韩信家的路。而他自己又怕麻烦，把裤子给韩信挽上算不错了，上衣自然被他落在一边。
??真麻烦。他嫌弃道。随后返回草丛把韩信的上衣捡回来。
??韩信的身体还湿着，项羽的身体也湿着，两个湿哒哒的人在一起干不了。项羽走着走着，感到肩后一沉，他叫了两声韩信，听到模糊的“哼”，接着便是感到身上人胸膛的浅浅起伏。
??他们暂时没有对话，项羽也放空了自己。忽然，天道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它说。
??项羽漫不经心地答道：半信半疑吧。
??天道继续追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留下他，当他的师傅。”
??天道或许从未见过如此油盐不进的人，但放不下自己的执念，继续追问：你确定？
??嗯。我答应他了。
??“后果自负。”
??项羽已经懒得跟它对话。
??天道消失的时候，项羽的识海一如它来时一般荡起层层涟漪，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他不愿意思考自己为何一意孤行，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先是自己死而复生遇到前世仇人，又是遇到神秘兮兮又言出必验的“天道”——他实在需要时间消化。
??不知是天道带来的幻觉，亦或是他自己的心理效应，项羽的神志经历一段短暂的沉默后，忽然从耳畔听到一声仿若叹息的声音：孺子不可教也。嗓音极为耳熟，好像是亚父那天留下的最后的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