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师傅太麻烦》lunialuda

6、天道（中）

　　??项羽问：天道？哪方人物。

　　??自称天道的声音说：我不是人物，也不是事物。我是的确存在着，却不能被人看或认知到的东西。你们的巫师嘴里说的“天命”，就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项羽似懂非懂：那么，你的目的是？

　　??天道说：警示你不要违背事物的发展规律。

　　??项羽不以为然，一挑眉：“我并没有做什么。”

　　??天道解释道：“你死而复生，本来就有违天命。你还纳韩信为弟子，扰乱了他原本的人生道路。”

　　??“这样，那结果是？”他满不在乎。

　　??天道答：“历史会因为你有异于前的决断而发生改变，你可能最后会因此取得胜利......”

　　??项羽表示无法理解：这样不好么？

　　??“不，”天道的声音变得异常肃穆，“你不明白......改变了历史，将会意味着什么！”

　　??项羽觉得，天道被他的无理惹毛了。他并不把对方放在心上，只是轻蔑地等待着下文。他已下定决心，不听信对方任何一句话。

　　??同劝谏的谋士一般，天道讲述了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令人费解的故事：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里面生存着和这个时间相同或相似的生物。某一天，这个生物莫名来到这个世界。他为了重返故园，依靠神器穿梭于历史之线。他出手干预了这个世界的历史，引起了时间的混乱，导致牺牲和祸乱......但是他最终没有得逞，因为他违背了天道，天道会以其方式修正偏离的历史。而悖逆天道的罪魁祸首，最终会受到天道的惩罚。

　　??项羽听得云里雾里：你说的这个生物，是谁？

　　??天道回答：你不需要知道，你应该反省——现在如何补救你的过错。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因天道的谴责而不快：那么，如何补救？

　　??“要么遣退他，”那道声音冷得教人发抖，“要么杀了他。”

　　??开什么玩笑。他上辈子之所以失败，不就是因为韩信吗？如果韩信死了，刘邦还有什么资本跟他斗？如果韩信死了，楚汉战争甚至用不着持续四年之久。如果韩信死了，他也不至于自刎乌江。如果韩信死了......

　　??项羽突然想起那天同范增的对话。他头一次感到，这个智多近妖的长辈，脸面竟然如此苍老。他以一把低哑的嗓子跟项羽说话：“阿籍，我就问你一句，到底能不能放过韩信？”

　　??当时，他因收缴到韩信刻在竹简上的死谏书而恼怒：亚父，你根本不知道，他在书里怎么说的......

　　??可是范增的声音沉稳到无奈的境地，将他的愤言生生打断。项羽咽不下这口气，憋着怒火，短促地咬牙：不。

　　??“那么，既然你不能放过他，”范增说，“那便杀了他。”

　　??项羽被这话打得猝不及防——他只是想惩戒韩信，并不想对他下死手。他一瞬间没了底气：我不至于杀了他。

　　??这时，范增长长出了一口气，胡须多么苍白：籍儿，韩信是个优秀的“士”。你不愿意杀他，却只想着折辱他。这样的人，若不斩草除根，日后定成为你我的心头大患！

　　??后来发生的事情，几乎完全应验了范增的预言。可惜任项羽如何后悔，都没能力挽狂澜。而死亡的结局几乎是接踵而至，迅速到项羽还没能真正恨上这个忘恩负义的郎官，便让他反先怨起时运的不公。

　　??重生的机遇并不影响他的个性。他一如既往地，对重逢的故人有着微妙的感情。他依然认为，并不至于要杀死韩信。明明跟在韩信身后，右手便握着剑柄——这把锋利的“天子剑”可以在瞬间了解对方的生命。可为什么不那么做？他也无法理解自己的思维。在看到韩信幼稚的形貌时，终于想到一个开脱的理由：我不至于跟一个孩子计较。

　　??于是，项羽简直觉得天道疯了：杀了他，不就完全篡改了后面的事情了吗？

　　??天道说：“那是因为你有错在先。我说过，天道会以它的方式修正历史。”

　　??大约觉得项羽孺子不可教也，天道没有再说什么，只让他到外面寻找韩信。

　　??霹雳经身的感觉再次袭来，项羽被强迫从梦境中抽离。他不愿相信天道的话，然而潜意识里总有一种莫名的驱动力，令他按照天道的话去做。他立刻披好外衣，同时视线巡过四周，并未发现一样。便出门，寻找韩信起来。

　　??却说韩信背负行囊，腰间配剑，一刻不停地走。他经过人头攒动的市集，并没有人找他麻烦，一路堪称顺利。一想到没有往日烂人的纠缠，他忍不住松一口气。

　　??走了不多久，韩信撞上一位少年——隔壁胡屠户的小儿子，比他还小一岁；四肢短小，矮他一头。韩信没多给他一点眼神，匆匆赶路。不想，自己这一瞥给自己添了大麻烦。

　　??这个世道，穷人吃不起荤腥。为屠户的本就比其他行业多一点积蓄，再加上此职的世袭性质，多少比普通人硬气。要想能做得上生意，便要同客户建立良好关系。因此，面对韩信这种人人唾弃的渣滓，得表现出来跟大众同仇敌忾的态度。和大部分人“亲上加亲”，如此一来，便能赚些好感，光顾的人更多。

　　??胡屠户的儿子虽然尚未继承宰割的权柄，但是过早地承袭了这个行业的习气，对于这个饱受非议的懒汉更是痛恨入骨。于是，他纠集了一些孩子尾随韩信，并在韩信即将渡河时将对方生生截住。

　　??胡屠户的儿子双手叉腰，岔开腿，挡在韩信身前，因此显得他更矮小了。他口放狂言：“韩信，你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喜欢佩带刀剑，其实是个胆小鬼罢了。你如果不怕死，就拿刀刺我；如果怕死，就从我□□钻过去。”

　　??能被他纠集过来的，无不是对韩信积怨已久的。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或是木棒，或是铁锹，同带头的少年一样，气焰嚣张，趾高气昂。不过他们长得不如人家周正，嚣张起来只让人觉得面目可憎。又因海拔实在比韩信低，使得韩信不得不低眼观察他们——这幅姿态更让混混火上浇油，心里想了百样方法磋磨对方。

　　??韩信思量着：若是胡屠户的儿子跟我打架，我未必不能制服他。可他叫上一对人马，我还不到一骑当千的境界。而且，如若我刺死此人，不仅胡屠户不放过我，官府也要捉拿我。我本就出身低微，招人讨厌，再成为命案凶手，名声彻底臭了，恐怕之后的路更是难走......

　　??于是，韩信直截了当地蹲下身去，抿着嘴，从胡屠户的儿子□□飞快地爬走。因为动作迅速，别说围观的人，连发难者也没反应过来。他们被这个懦夫的行为深深震撼，回过神后爆发出惊人的大笑。当韩信爬到腰部正对人□□的时刻，那双腿猛然一夹，生生卡住韩信的动作。

　　??他们调笑的声音越来越大，口中吐出的骂语越来越不像样：这个懦夫，真是该死，屠场一条狗都比他有骨气！

　　??韩信权当听不见，用力向前爬。胡屠户的儿子却不饶他，腿脚快速外摆，内踢，撞得韩信身体往一边偏去。少年一面笑一面骂，踢着踢着，身下人猛然发力向前爬，害他差点失衡而跌倒。屠户子勃然大怒，把脚松开了，韩信得以解脱，可后腰被人用力一踩，疼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估计着下一脚就要落到伤处，韩信咬牙：你言而无信，难道不怕被人笑话吗！

　　??他同时往后一滚，躲开那狠狠的一脚，匆忙爬起来——这样，他又重新拉开了同这群人的高度的距离。韩信握紧腰间的剑，盯着虎视眈眈的人群，打算一有风吹草动就扎进身后的河里。

　　??没想到那少年听到了韩信的呵斥，涨红脸大喊：我们才不会做出这种流氓行径。

　　??他嘴皮子都在哆嗦，正气凌然仿佛方才霸凌韩信的行径是什么值得赞美的好事。身后还想找韩信麻烦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呛了回去。

　　??最后，少年骂了他一句懦夫，带着他的跟班扬长而去。

　　??韩信松了口气：真是头蠢驴。

　　??他感到十分疲惫：比起心里的疲惫，身上的疲惫算不上什么。他在地上爬行时，沙石把他的手掌刮花了；屠户子落在他身上踢打，弄脏了他的衣服。而且，那人出身于屠宰的圈子，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膻。方才的纠缠，使得这味道也把他给浸透了。韩信一直能闻到那股臭味，空腹情况下感到一阵恶心。

　　??刚好这里有条河流——淮水的分支。韩信看见流淌的水波，如同它的主流一样清洁美丽。他顿时被深深吸引，强烈的沐浴冲动教他脱下衣裤，跳下水中洗个痛痛快快的澡。

　　??初春的水依旧是带点寒气，一开始当然把韩信试探的脚刺得不适。但是当韩信完全在水中浸了一会儿时，那种刺骨的感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流动的水清洁着他的身体，仿佛婴孩时母亲温柔地抚摩。他不自觉地把头垂下，也令脏兮兮的头发得到洗涤。

　　??韩信洗了一会儿，觉得颇为舒适。浅水处，水面堪堪够到他的胸膛。浮动的水波很有趣——他像好玩的同龄人一样，倚恃身高的优势向四周探索。韩信走着走着，在水面要到达他的肩膀时，便及时走回来。他想：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

　　??他总是那么聪明，又那么自信。不过，当一个人因智慧而放松警惕、放纵天性时，意外往往如影随形：河底经常分布光滑的石头，韩信蹑手蹑脚踩过了它，并未跌倒，他便庆幸；然而，下一颗石子挨着前一块是如此紧密，并且比之前者更为圆润。于是，不幸地，韩信的脚擦过他光滑的表面，为了维持平衡狠力一踩，刚好扭到了哪条筋。

　　??突如其来的扭伤带来剧烈的疼痛，韩信被水流冲得左摇右晃，实在无法维持平衡，越来越往中心的深水处跌。前一刻看似平静沉稳的水顿时如同猛兽，疯狂地漫上他的身体，压住他的口鼻。韩信被水流呛到，鼻子呼吸十分艰难。他勉强伸出手挣扎，却叫唤不过来。

　　??大脑缺氧让他头晕目眩。韩信被接二连三的痛苦折磨得晕头转向，忍不住想：他也太倒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