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师傅太麻烦》lunialuda

5、天道（上）

　　这种荒唐的生活持续了三天不到，韩信便忍无可忍——原充一个月粮的钱，短短两天就见底了。而项羽本人，比他的钱袋更折磨人：若说他韩信路遇劫匪，被洗劫一空，也是短痛。偏这项羽比米虫还像米虫，闭口不言到底要掏他家底到什么程度；只是一天天增加花销的额度，同时开拓不少韩信未曾设想的散财渠道。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法子，韩信怎么看不出来？故急得跳脚——任是如此也无用：谁教他刚硬不过那昂藏八尺的大剑呢？

　　??韩信急着他心里的，项羽花着他兜里的——韩信恨不得一头碰死去。

　　??项羽打着养伤的名号，不仅让韩信给他花钱，还让韩信替他跑腿。一个大男人成天盘踞在一张窄得可怜的矮榻上，无所事事，闲着就要他一个小孩给自己打杂。韩信向来被乡人说闲话，从某种程度上，他的确可以理解那些人嚼他舌根。不过，到现在，他觉得该被说闲话的另有其人。

　　??在又一次替项羽付酒钱后，韩信按耐不住自己的怨怼，说；“我真没钱给你乱花了。”

　　??一般人怎么答复韩信不知道，可，嘿，项羽真不是一般人。他一挑眉，口吻颇无赖：“你家不还有农具吗？农具不值钱吗？”

　　??听到项羽要他变卖自家农具换口粮，韩信目瞪口呆：“把农具卖了，我们家吃什么？”

　　??项羽又是一副毫不在意的嘴脸，都不带瞅韩信一眼：“你难道下地吗？你又不下。农具放着也是吃灰，等着生锈贬值，不如早点卖掉。”

　　??韩信反驳：“哪门子歪理。我不下，我家里人也要下。”

　　??项羽看韩信，怎么看怎么傻：“你现在不下，趁早卖了，混几天饭钱。等你娘回来，再买回去，不就得了？”

　　??韩信不服：“我看你是存心想害死我们家。”

　　??没想到项羽还真是不气死他不罢休，脸色颇为轻蔑：“哦，早死晚死，不如现在死，别磨叽了。”

　　??一个小孩怎么吵过老油条？韩信气结，跑到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弯发呆。他想像以前一样开解自己，一对自己说些诸如“别放在心上”“莫生气，气坏自己又何必”的话，又难免想到项羽龇牙咧嘴的凶相。韩信想：我肯定不能为了自己的命断了家里的生计，可不变卖农具，那人肯定不放过自己。

　　??韩信越想越委屈，感叹：怎么偏偏让我摊上这么个事！

　　??不行！他想，不能自暴自弃。总有办法解决的。

　　??荒凉的风吹过荒芜的院落，吹起韩信的衣袖，尤其将他后脖子刺了一刺。他在丝丝凉意中思索，突然想起项羽的话：你现在不下，趁早卖了，混几天饭钱。等你娘回来，再买回去。他一拍手掌——是啊，我先把家里有价值的东西拿走，再留讯息给母亲，让她跟躲藏的自己会合；然后他们搬到远离下相的地方，继续过回平静的生活。

　　??这么想着，韩信又恢复了生活的信心，甚至脸上都明媚了许多。他蹑手蹑脚走近放置农具的屋子，盘算着等过两天贼子放松警惕再行动。

　　??他走得极轻。按道理，项羽应该在屋子里，不在这里。可项羽就是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个人——他本不觉得自己老，整天卧在床上，骨头都老了。无聊，便下床走走。因为跟韩信这小子吵架，忽然来了兴致，就去放农具的房子看。他从小习武，对外面的动静十分敏感，一转头，就发现了偷偷摸摸的韩信。

　　??项羽猛回头，把韩信吓得一激灵。他冷哼一声，双目怒睁，恫吓起孩子来：“别想带走这里的东西，我已经跟他们商量好价钱。等我没饭吃了再卖了你。”

　　??韩信只得灰溜溜离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相安无事过了段时间。

　　??项羽有午睡的习惯。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韩信知道他睡熟了，便把一早备好的小行囊背起，撕下皮卷不带字的首页，写了：娘，恕孩儿不孝，引狼入室。此地不宜久居。匪徒凶恶，儿恐遭此人毒手，先行躲避。望娘得此书信早些离开，你我早日重逢。

　　??韩信把这张破皮放在很不起眼的角落，他知道，母亲最懂他，看到乱放的、撕裂的皮卷肯定会留心眼。他走之前匆匆扫了眼屋子，看看还有什么轻便易携的物资。最后只是另外拿了一把生锈的小刀，提着剑，背着行囊，离开了家。

　　??这厢韩信不告而别离家出走，那厢项羽美梦正酣沉醉往返。他梦见了快乐的吴中时光。一群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贵族子在大街上玩闹，遛鸟赌石，游红戏粉。项羽同他们玩斗力，又是举石，又是拉弓。当时他才十三，身量没现在威武，丢在人群便看不见。可同龄的，比他个子高、体格壮的，对一铜器束手无策。人群都在喝，项羽远远站在外围，听到喝声很兴奋，一手拨开人群，冲上前。别人看他不起，都在喝倒彩：上几个壮汉都拿不准办法的东西，这个毛小子怎么可能？项羽全当听不到，擦擦手，抓住器腿，一下便举起来。

　　??还以为有多难呢。他心想：他们叫得太大声了。

　　??小孩们都在欢呼——一开始他们只是玩耍，命家丁把家里的铜器运出来玩。谁都没想到，成年男子都举不起的十钧铜器，竟然被一小子单手举起来！在场的公子，莫不是年纪轻的，容易被这场面激得热血。他们立刻对这位少年万分膜拜，纷纷称：我们尊你为大壮士。

　　??项羽嗤笑：什么名称，难听死了。可少年模样的他，梦里笑得真诚，看起来还蛮憨傻。他一面嫌弃，一面高兴。

　　??他正沉浸在耍帅的梦乡呢，忽一道白色霹雳冲天而降，将他泡泡一样的梦撕了个彻底。项羽在梦中毛骨悚然，脑子空白了刹那，突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没等他回过神来，一道缥缈的、不知所踪的声音，念着不知名的口咒，波浪似的荡来，起起伏伏，沉沉降降，将他本能的恐惧放得更大。

　　??项羽感到莫名的心悸，匆忙一问：什么人？

　　??声音答曰：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