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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伺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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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只见过鸡走,自己没吃过鸡。这个年代,这个世道,哪有穷人吃鸡的道理。三牲宰杀,宗族祭祀,都是肉食者的权利。别说食鸡宰鹅,就连小鱼小虾,平民也吃不起。更何况,韩信这还不是一般平民,他是平民中因贫更贱的阶层。平时连带点肉味的汤水都稀缺,遑论吃上一整只鸡。所以,韩信听到项羽的要求,直截了当答道:“你疯了吧。”
项羽摇摇头:我没疯。
“你娘应该把钱也给你留了。你把那些钱拿去买鸡,不就有了?”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韩信听得汗毛倒竖,暗忖:我可没余钱给他霍霍。不成,我得找机会开脱。
他假意附和,告诉项羽出门买鸡去,神情镇定,手心掐着一把汗。韩信看项羽迟迟没答复,心如擂动。那双色浅的瞳仁随眯起的眼睑呈现犹疑的形状,盯得韩信大出冷汗。过了好一会儿,项羽勉强点点头,韩信在心里大出一口气,表面上仍不动声色,泰然自若地出走了。
韩信一到外门门槛,知道项羽不可能看到这个地方,不紧不慢的脚步一下子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出去。他当然不是跑去集市的。韩信一直跑,直到茅草屋在自己的视线内消失,才放慢了脚步。
热闹的市集在东面,越往西面走越荒芜。韩信到达一个人流不多不少的地方,不再跑了,慢慢往西挪。这次出逃,他什么也没带,袖子里仅有一吊钱。走着走着,他便感觉口渴。想找点水喝,又舍不得买水钱,便往一条死胡同去。
这条胡同深处藏着个破院,已荒芜多日,植物疯长,在外边看起来十分阴森,平时人们都是避着走。而对常常躲避乡人的韩信来说,这里却是个好去处。院子里有口井,上面被滥生的藤蔓盖住,是以很少人发现这有口井,而且还能出活水。他曾以为这片被枝叶遮盖的凸起是块极大的石头,便于其上坐着读书,稍微坐得靠内一点,差点整个人摔下去。才知道,这原是一口井。
韩信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走到井边,把堆成小山包一样的藤蔓推开,再把木桶放下去舀起半桶不到的水。他低头弯腰,双手捧起井水饮。日光原走在他后头,陡然阴凉下来,地上打下一个高大的影子。韩信心说不妙,顾不上手里还有水了,一甩手,两腿一伸就要开溜。结果还没迈出一步,就被提着后领拎起来。
当然是那个贼人。韩信不敢看项羽的脸。
“买鸡买到西市去了?”每一个字都够咬牙切齿的。项羽脸上留着短短的胡茬,韩信想,若再长一点,估计就可以吹胡子瞪眼了。
项羽就着提小孩的姿势走得大摇大摆,将近走出院门时,韩信终于抗议起来:“把我放下去。”
“嗬,这时候倒怕丑!”项羽呛道,“言而无信最丑,知道么你?!”
韩信涨红脸:“呸!我可没给你承诺过什么。”
项羽钳子一样的手陡然松开,韩信不设防就跌在地上,两条胳膊撑前,才不至于把牙给磕到,相应的代价是,手肘和膝弯多少有破皮和淤青。
韩信从地上爬起来,被揪着领子,想走走不了。项羽看他一脸牙酸的吃痛样,感觉一顿解气:“好了,去买东西吃。”
韩信自知逃不脱,叹了口气:“我的钱只够买两个烧饼。”
项羽“哼”了一声:那便去。
韩信不情不愿地出去,脚步迈得大,可他知道,不管他走多快,这个匪徒依旧跟着他。他无奈地要了两个烧饼,卖饼的一见是他,脸上便浮起恶意的调笑:这不是韩少爷吗?怎么,赏光来小店了。
十三岁,是该下地的年纪。可经过家庭的协调,韩信不需要到田地去耕作,而被母亲送去南昌亭长家做门客。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豢养门客的意思,只是看韩信跟他们做得不同,成日无所事事,又不屑跟人交谈,便觉得是异类,故拿“少爷”“贵人”等话来刺他。对此,韩信连眼神都懒得给,拿了饼就走人。
项羽不远不近地跟在韩信身后。他长得高大威武,比大街上的人都要高上几头,都不需要用那双奇目恫吓他人,寻常人见他巴不得扭头就走。他看到韩信向自己走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喽啰,尖嘴猴腮,目小如豆,面狡如鼠,看得他冒火气。项羽拿眼睛瞪那群不怀好意的跟屁虫,几个流氓发现一八尺大汉对自己怒目而视,心虚上几分。又看那人隐隐有什么动作,手指摸上腰间的剑——妈呀,这剑足有七尺余长!流氓顿觉形势不对,屁滚尿流地跑了。
韩信却不知道,这个贼人给自己化解了一通危机。刚才去买饼的当口,他就把自己开解了:流年不利,时我不与。就这么过呗,还能咋地。
他把饼子交给项羽,项羽还了他一个,并说:当我多坏,才不跟小孩抢吃的。
韩信腹诽:到底是谁强迫小孩拿钱给你买吃的。
韩信一边走一边吃,这饼做得不怎样,可毕竟花了钱。他把饼子掰成好几瓣,一小瓣一小瓣吃。项羽看了又有意见:怎么吃个东西都扭扭捏捏。
这人真难伺候。韩信想:才不管他说什么。
这里虽比东市偏僻,但毕竟也是做生意的地方,少不了各种店家。他们往东走,不一会儿就看见酒家。项羽年少尚未起事时,常常流连酒馆,酒当水饮。因为酒量大,一次喝上好几坛,而被吴中子弟誉为“酒豪”。上阵作战后,项梁担心他喝酒误事,令他节制,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嗜酒如命的少年。
项羽太久没喝酒,在地下时仅仅能吸酒的精气(万事万物都有精气,亡灵只能以事物的精气为食,不能做到真正的进食),现在还阳,一闻到酒味就走不动道。他问:“你买烧饼的钱,还有剩不?”
韩信想说没有,但实在不敢撒谎,因为那吊钱就在自己衣袖里。他怕项羽穷追不舍,把他当街提起来抖出钱串子,嘴皮子颤巍巍说:“剩一点。”
项羽登时露出个韩信到现在都没见过的,堪称爽朗的笑:“那好,我们买酒去。”
他大手一挥,便把韩信揽进怀里,看起来顶亲密顶要好。韩信方被他一个笑弄得糊里糊涂,听到后文只觉天旋地转,头昏眼花。可他身不由己,被贼人带着,纵有千般不愿,也得往酒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