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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事端
“你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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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
对此,韩信第一反应不是快跑,而是好奇起男人的话语。他从未见过这人,但听他的话,好像他又认识自己。如果一个人能认识这么仪表不凡的人,别说结交了,哪怕仅仅只是看上一眼,想必也很难忘记对方的容颜。可韩信记忆里没有有关于男人的印象,如果二人并非相互认识的话,想他一个人多厌之的毛孩子,除非臭名昭著到人尽皆知,否则以对方的身份,怎会单方面花时间认识自己这等屁民呢?
“是。”项羽答道。
眼前的少年束起头发,面貌看来大约是十五的年纪,周身挂不住肉,浑身上下唯一双眼睛明亮得看着顺眼。往后一点,他从军了,会长点肉;等他当上大将军,眉眼的阴郁会消退。项羽最后有关于韩信的记忆是在垓下的那场决战,他当了几个月的齐王,神采已不复往昔低迷,飞扬明丽。由此可见,福气确实养人。不过,任是十五岁的韩信同此后的形容有很大出入,项羽仍能一眼认出他来。
啊,何止是现在这副尊容能认得,便是化成灰也认得。
项羽不觉得自己跟韩信有多深的怨恨。死了好几年,他在地下时便看开了。这个年轻人十分了不起,是自己当初小看他——不过也许不是小看:韩信先几次进言,就已表现出卓越的智慧。他的见解独到,同范增的思想不谋而合。可是项羽总是避而不用。他没有反省自己对待韩信的表现,甚至连死后也不愿意反省。人们总是这样:在遇到类型相似而意见相左的同类时,总会百般嫌弃。文人相轻,武人也大抵如此。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最后一次被项羽斥退时,韩信咬着牙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一面,竟几成诀别。
多年后,那个年轻人践行了这个看似轻浮的誓言,将如日中天的楚军打得节节败退,将不可一世的霸王逼上绝路。楚歌四起,美人诀别,项羽生平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乌江滚滚,苇荡翻翻,他仰头看苍天,耳边吹来猎猎旗鸣,他当然想到了“韩”旗。最后有一名汉军前来,身量平平,放之从前,项羽是不加一眼的。可在如斯境地,见到故人,心中难免慨叹万千:你难道不是故人吕马童吗?
项羽自己开解了自己的失败,但无法开解韩信之于他人生的荒诞。韩信和吕马童不一样,除了是他项羽势均力敌的对手外,还有别的原因,令他无法将此二人摆在同等的位置上。事实上,项羽干过这种事很多次。比如他看不起诡计多端的人,虽然现实的情况不容许他这么放肆,但是他依旧把蒯通之流和曹无伤放到一个地位。不光彩的地位。
偏偏是韩信,成了楚汉之争的最大变数。莫非韩信还是这天命的一环不成?项羽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睁眼看到了韩信,这个问题不请自来,占据了他思考的空间。这具□□创口形成了一段时间,灵魂未归的时候,肉身无法自愈。现在项羽哪怕是想个问题,头便疼得要炸开。
“那大叔,你是打哪来的?”
项羽在思考,蓦然被一声问询打断,本就疼痛的脑袋更烦躁。他眨眨眼,脑子里故人的影子慢慢变小,直到变成眼前少年的模样。项羽被突兀问话,下意识感到不悦,便干巴巴地答:下相的。
黑眼珠子骨碌碌转,韩信说:“下相的,很近呀,不用一个时辰就到了。”
项羽头还很疼,脑筋一动就痛,心里冒火地烦躁:对啊。
韩信又说:“如果我爹只是去下相戍边就好了。”
项羽问:“你今年多大?”
韩信有些摸不着头脑:“十三。”
倒是比想象中要小呵。
项羽又恢复了沉默。见项羽不问话不搭话,韩信自觉无趣,便挥别道:“再见。”
韩信拖着柳条,最后看了一眼那把神奇的剑,起身要走,却被一只大手揪住了领子,身体被拖了回去。他惊叹于男人的伟力,同时问:还有什么事吗?
“想不想学本事?”
项羽完全站了起来,尽管腿脚上的伤并未痊愈,想来走起路会十分艰难。他站起来,日头在他背后,投下来的光尽数被躯体挡住,前身形成浓重的阴影。惨白的阳光沿着他的毛发和衣摆的轮廓流着,重瞳却折出淡淡的光,奇诡宛若神人。韩信坐在地上,呆呆看着,接过他的话问道:什么本事?
项羽说:“你精通兵法,熟习孙子策略,可是不擅近身作战,简直到人尽可欺的地步——我说得对吗?”
韩信大惊:“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是神卜?”
项羽却很不耐烦:“别问那么多,就说想不想。”
见男人一脸肃色,韩信心知这个答案定要快点给。他自知自己在打架斗殴上一窍不通,拥有自己的剑,却未曾使过。隔壁街的流氓就是看准自己还手不能使劲欺负......现在受人欺凌倒不算什么事,可他企望成为这个时代的星星,天赋的对口令他不愿意成为退居幕后的辩士。那么,他是一定要学点搏术的——看这位大叔将自己一手拖回去的架势,想来武功不错。如若现在不把握机会,等到日后再学,恐怕麻烦多了。
韩信在心里纠结,项羽在托着额头忍痛,忍不住了便呵斥韩信快点答复。韩信忙不迭点头:“好,我学,我学。”
项羽痛嘶一声,沉沉地一点头。眼睛发花,麻烦极了。他睁眼,发现少年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又是一阵烦躁:“想说什么直说。”
韩信摩挲了下嘴唇,垂下的手便揪着下摆,有些紧张:“大叔,你想要什么?”
项羽挑眉:为何这么问。
这个毛孩子眨巴着眼睛,表情很是纯良,嘴上的道理却老成得教人心生不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你不是对我有什么图谋,你怎么会教我呢?”
听到这里,项羽简直想大骂韩信“势利”,可他没有这么做——头似被针深深扎进去。
“你说中了小屁孩。赶快带我去你家,得有张床躺着,”项羽勉强从眩晕中缓过来,肚腹发出车轱辘起转一样的响动,“还有,我饿了,赶快给我找只鸡吃。”
项羽话音未落,韩信连忙退开几步:大叔,你眼神不好吗?你看我从头到脚,哪里像是有钱的样子。如果你真的剑法高明,那你应该找住在豪右的人家,他们可有钱了。我这种人可没钱供你吃饭。
韩信已经疑心项羽的来历,立刻爬起来,头也不回,拔腿就跑。可那只手再次拽住他的领子,这次,项羽直接把他向后拉。韩信差点因此摔倒。他抬起头,直觉不对。果然,韩信只是抬起眼,便被吓得不轻——那张遍布刀疤的脸面,神情肃杀,两只眼瞳死死瞪着韩信,在逆光的加持下更为骇人。这下,韩信彻底相信,这个无端被自己弄醒的死尸是一实打实的强盗。
虽说现在的皇帝鞭策驭内,官府肃整,吏治严厉,然而,帝国的衰颓是不知不觉的,就发生在生活所见中。韩信一直有预感,几年之后,人间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最近总是听说山上闹强盗,只不过从未碰见。
韩信被这个匪人缠上,心中百般懊悔,嘴上连连劝解:你听我说,我家里真的很穷,我的父亲在外戍边十几年,并不能支持家业;我母亲日夜劳作,却也维持不了生计。我家经常有上顿没下顿,你便是杀了我,我也给不了你什么。你不如放过我,一来免了桩杀业,二来也不会就为了几个铜板犯法被追捕。
项羽听不得他打太极,横眉倒竖:别废话,带我去你家。
项羽再次扶住额头,右手握着韩信的肩膀,把他权当做拐杖。看韩信迟迟未动,气急败坏,假意踹他一脚,结果不想韩信倒不躲,生生接了他一脚,要摔倒去。项羽本就以韩信为一支点,韩信身形陡然倾颓,项羽难免受牵连,也差点摔跤。所幸他少时练武,即便在这种虚弱的情况下也能支持身体,双腿一跨,勉强撑住了。右手一捞,把将要倒地的韩信带起来。项羽彻底没耐心,嗓子又像被刀割一样难受,只能在心里暗骂:软脚的蠢驴!
韩信没把自己差点摔跤当回事,一心只想着如何摆脱贼人。项羽经历方才的事端,不再把身体托付给韩信这个软茬,便不压他的肩膀了,拽着人手腕走。韩信被蛮力握得、手腕几乎要碎掉!项羽的力气强硬地迫使他快走带路。韩信胆怯地往人腰间一瞄,却见男人左手改握剑柄,登时吓得丢了魂。眼见离家越来越近,熟悉的茅草屋在视野里露了个尖尖,韩信欲哭无泪,只恨自己造孽,平白去那多事的地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