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捡尸
初 ...
-
初春,淮水路过的堤岸,沾带上微腥的潮气。滩涂沉积的淤泥是地上的云,十分绵软,和着砂砾,陷入的腿脚有“沙沙”的硌感,分外有趣。因此,此地成为一众儿童的乐园。
韩信拄着木棍,来到这片浅滩时,天空才蒙蒙亮,一片茫然的白。草编的鞋子很薄,路过带露的野丛,他的脚趾以及衣服下摆都湿了,擦过草丛底端的腿脚,罅隙中还夹着草叶,无端染上一股泥腥。
今晨母亲出发探望戍边的父亲,因为路途遥远,形势险峻,母亲执意把韩信留在家中。韩信送别了母亲,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又没心思学习,便来到这个惯会令他得到安慰的地方。
据说在他降生之前,他的父母过着优渥的生活。曾经,母亲握着他的手述说家族的沿革,韩信就止不住想,是否是自己的到来使得族运急转直下?可他不是消极的个性,他很快就想:那么我一定要振兴我的家族。
他们一家并非淮阴的土主,中途徙迁的身份令他们难以得到本地人的同情。可韩信是在家族迁移到他乡后才降生的,所以,尽管他知道自己应是淮阴以外的人,在认知里,依然对未曾荫庇他的淮水抱有着一种亲切的情感。不知为何,仅仅只是听着此地潮水涌动的声音,烦躁的苦闷便会一扫而空。
可惜的是,韩信在淮阴的孩子群中是最不受欢迎的一个。甚至,同样身居闾左的人也会欺负他。这片滩涂是孩子们的宝地,年轻而单纯的珍视有时也会成为利剑,一致刺向众矢之的的异类,直到他被彻底驱逐。在韩信灰溜溜地离开时,背后往往会爆发出尖锐的大笑,并伴随不绝于耳的讥讽。所以,虽然喜欢这里,韩信很少来这边玩耍。
不过,今天他起得太早了,滩涂根本没人。韩信便放纵自己,抛却素日沉重的苦思,拔掉垂落的柳条,在泥地上拖曳着玩。他一面走一面摆着手,柳条随他步伐的扭动而扭动,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韩信觉得有趣,越走越远,拖出来的印子也越长。他走着走着,突然撞到了一具尸体。
难得的童趣被一激灵吓得没影。韩信尽快冷静下来,呼吸放得轻轻的,细细打量起这个难民。男尸身长大约八尺二寸,骨骼雄奇,面目宏伟。身上衣着,面料一看就价格不菲,其上的刺绣是楚人熟悉的凤凰图。头冠并非布衣的样式,也非寻常公子的样式,倒像是画板刻的诸侯的样式。此人容色惨白,脸面浮肿,脖子上隐隐见青紫的血管,喉头处横着一道粗犷的切痕,血液已经干涸,凝结多日变成暗红色的血块,经潮水泡涨,伤口边缘的肉外翻得夸张,先前喷溅的血迹倒不见了,是以没有太瘆人。
韩信端详着尸体,不知不觉盯了好一会儿,初见的恐惧很快便消散了,回过神来时,他还感叹起此人的际遇:多么年轻的王孙呵,竟也死得如此凄惨。
他只是往旁边那么一瞥,所见之物几乎夺走他的呼吸。
剑,被收在剑鞘内。剑柄,被握在手心里。剑鞘,青色的,走着暗金色的光泽。七尺余长的鞘,其上滚着模糊的刻痕。那似乎是韩信熟悉的文字,好像写着......他眯着眼,想看请上面到底写着什么。可是尸体的手指过分肿胀,僵硬的二指恰好挡住了大半的文字。
韩信心知自己不该做些什么,不知为何,那两个字刚好撩动他心里那根弦。他皱着眉,撇了撇嘴角,神色依旧苦恼,却依然伸手触碰那柄剑。他知道文化中的禁忌,也知道自己犯禁后更不该做什么,便有意避开尸体的手指。可就是那么不恰好,一股阴风袭来,刺向他的后脊。韩信有那么一瞬间丢失了神志,很快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正握着死人的食指。韩信心下大骇,立刻松开手,连忙退了几步。
不过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柄剑,所以,连带着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手也纳入他的视野之内。
簌簌,簌簌......
风吹过草丛会发出这样的响动,平时韩信是不怕的,就算独身在黑暗的野外,亦不会慌张。现在的天已有了亮色,这熟悉的动静本该不令他起什么波澜。韩信却有种莫名的直觉,他必须离开此地。然而,他心里的想法又在阻止他的离去,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告诉他:逃跑了便永远无法得知真相了。他便坐在滩涂上,呆呆地盯着那具尸体。尸体的发髻散了大半,铺开的头发张牙舞爪,仿佛下一刻便会随着浪花漫向韩信。
嘶嘶嘶......
有什么动了。
韩信首先看到了不该动作的东西动作了,才听到类似蛇吐信的叫唤。前者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令他的脑子自动将顺序颠倒了。韩信下意识抓紧衣角,他的手指害怕得颤抖,可他依旧没走,而是愣在原地——他几乎以为自己中邪了。
他便维持着这个姿势,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死人的眼皮。很快,韩信的视线又被另一处动静捕捉过去——尸体的手指弹动了。
不可能,有这样创口的人,怎么可能活下来。看他脖子上的豁口,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的骨头。更别提他胸前洗不去的血痕,同他缝不起的衣服裂口......
诡异的兴奋伴随着恐惧侵袭他的内心,韩信似乎陷入了魔怔的境地。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岸边,双手捧起淮水,匆匆走回去,将不停下漏的水打在男尸的脸部。他盯着被刀痕切割地狰狞的那张脸,心如擂动。
不出一刻,尸体生动起来,露出的血管渐渐隐去,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及至那双眼睛彻底启开时,韩信被眼前所见震撼了。
只见那浑浊的眼白上,点缀着一只浅色的眼瞳。剔透如同琥珀的虹膜,其内包着两只粘连的瞳仁。当这具被以为是尸首的躯体彻底恢复清明时,那对奇异的眼睛焕发出别样的神采。此时韩信才真真正正目睹,书上所谓虞舜的奇目到底是什么模样。
“是你?”
“尸体”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