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珠玉》危梨

2、第2章 她的决绝

　　姜微漪惊叹韩飞队伍的速度，几乎刚出竹林她就听见了刀剑出鞘的声音。

　　她吩咐鱼婵加快速度：“鱼婵，不入闹市。”

　　“姑娘，若是往林间走，若被追上必死无疑。”能入闹事混淆视听也行，她未遇见姑娘之前偷东西为了不被人发现都会往人群中走，很多次都能把自己隐藏住。

　　“在闹市也于事无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殃及无辜。”

　　她现在并未认亲，按照韩飞睚眦必报的个性，要想报复她，定是轻而易举的事。
　　就算认亲，她也并不知道姜鸿是否会成为他的靠山。
　　她对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了解甚少。

　　若真的在闹市上和韩飞大动干戈，事态必然不好掌控。

　　马车偏转了方向，竹林的泥地上留下了新鲜的竹轮印子。

　　姜微漪掀开布帘的瞬间，一道带着金属气息的飞镖几乎擦着她的指骨而过。

　　只是一瞬间，她向前夺走了缰绳。

　　鱼婵大惊看着马车向断崖奔去，所有的情绪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知道姑娘大胆随性——
　　可没想到这么敢赌啊——啊啊啊啊——
　　她的小命不保——

　　骏马的嘶鸣声响彻云霄，姜微漪抱着鱼婵连拖带滚地朝着断崖下的草地滚去。

　　这是断崖下侧空的一条小路，高数十仞。

　　姜微漪不顾身上的伤口，率先把鱼婵扶了起来，“走。”

　　鱼婵吐掉嘴巴里的干草，连忙呸了几声，“姑娘，这断崖高数十仞，这些人应当不会追来了吧？”

　　姜微漪蹙眉，万事她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她能冒险策马奔崖，却不能冒险独自面对韩飞。

　　“鱼婵，你带着玉佩直接去姜家，让姜家搬救兵来救我。”

　　姜微漪很快就做出了决定，看着鱼婵眼带泪水，她又把自己的蓝玉镯摘了下来，“若是姜家人不信你，你把这枚镯子也带上，务必说明是程夫人的遗物。”

　　鱼婵哑着嗓子一个劲地摇头，“姑娘，我怎么能丢下你？要走我们一起走。”

　　姜微漪苦笑了一下，然后摸了摸鱼婵的头：“鱼婵，我腿摔伤了走不了，若是我们一起，那就真的完了，你明白吗？韩飞不会放过我。”

　　话落，姜微漪便推了鱼婵一把，而后自己提着衣裙头也不回地走了。

　　左边脚踝行动间传来了钻心的疼，小腿肚已然没有知觉。

　　姜微漪不敢看，只能加快速度地往前走，尽可能地离鱼婵越来越远。
　　危险即将来临的恐惧笼罩着她，很快，她的后背便出了一身冷汗，鬓间的发丝贴在脸颊边，那双剪水双瞳在极度冷静的情绪下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和迷茫。

　　她不确定鱼婵能否成功把玉佩送往姜府。
　　她也不确定姜鸿是否还念故她们之间的父女之情，这在她看来是全然都没有的东西。

　　她唯一确定的是——
　　今晚她不能死在韩飞的剑下，也不能死在这深山老林中。

　　不知道走过几个斜坡岔路，姜微漪再次听见了刀剑的声音。

　　她压下心脏的强烈感，慢慢放轻呼吸，不远处的峭石旁站了好些人，人群中央披着名贵衣袍的男子在这个时候转头——

　　姜微漪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看着对方的视线略过她这处，只留给她一个侧脸。
　　她的呼吸一下子放得很轻很轻，连同身体的疼痛都忘却了。

　　“姬殊中了我的毒，不出一刻钟，他便不能视物。”
　　“一定要找到他，不能让他走出溪金山。”

　　收到指令的黑衣人迅速从林中散去，待所有人离开后好一会，姜微漪才敢顺畅地呼吸。
　　再起身时，裙摆已然被鲜血染红，她忍着痛，拖着残破的身躯往前方走。

　　太子秘密回朝，竟连京城外的一座溪金山都走不出么？

　　姜微漪来不及感慨，身体的疲惫让她无暇思考，走到峭石处，这背后竟无藏身之地。
　　她听着远处传来的刀剑声不由得苦笑。

　　我自乘风起，犹如山巅云雾，只一瞬——
　　不惧寒冷冰霜。

　　我自拔河起，犹如冬日绿柳，只一瞬——
　　不惧任何恐惧。

　　韩飞到底是找到了她。
　　声势浩荡，来势汹汹。

　　韩飞轻哼一声，看着发间凌乱的姜微漪，偏是那双眼，偏是那双眼，倔强到令人愤怒。
　　他更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同姜微漪说话时，还放低了声音：“姜姑娘，溪州一别，如今见面倒是让人唏嘘。”

　　姜微漪神色平缓，眺望着韩飞身后的随风飘扬的树，开口道：“我与大人不过是萍水相逢，怎值得大人如此兴师动众，舞刀弄枪的？”

　　就是到了这种地步，姜微漪也不见丝毫慌乱，韩飞没来由地感觉到了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摸了摸下巴，笑得不明所以：“姑娘切莫担忧，例行公事而已。方才席间我丢失了一枚玉佩，此乃皇家御赐之物，所以韩飞要逐一进行排查。”

　　话落，韩飞同身侧的人使了个眼色。
　　不知是要搜身还是要抓她的意思。

　　姜微漪咬着牙，冷汗四起。
　　伪君子。

　　那玉佩本就是她姜家的东西，是程夫人当初从京城离开之时姜鸿所赠之物，从来不是什么皇家御赐之物，真当她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想要以此哄骗她。

　　随着侍卫的靠近，姜微漪也渐渐往身后挪，细碎的石子被她踩压、挪动。
　　再望向韩飞时，她的瞳孔多了一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她就是摔下悬崖粉身碎骨，皮肉溃烂，都绝不会让韩飞碰到她的一片衣袖。

　　韩飞变了脸色，有些讶异：“你宁肯死，都不愿为了跳一支舞？”

　　是了，她同韩飞的渊源，还要从溪州那一支广袖惊鸿舞说起。
　　她只是兴到浓时，在薛府的梅园跳了一支舞，不曾想被上门做客的韩飞看见，那薛府见其有利可图，竟然想把她送给韩飞。
　　若非她酒醒得早，便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姜微漪莞尔一笑，浅蓝色的发带随风飞扬，她就那么看着他，“韩飞，我乃姜鸿之女，侯府嫡女，若是有朝一日，若——有朝一日，我们再来好好清算溪州之恩怨，今日是恩怨。”

　　韩飞有稍许惊讶，还来不及多想，便见姜微漪一个转身，就那么决绝地跳了下去。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继续搜查吗？”正当前的侍卫询问道。

　　-

　　再睁眼，一滴不知在何片上的露水落了下来，姜微漪眨了眨眼，逐渐感受体温回暖。

　　良久，她缓缓起身。

　　混乱的树枝早已被她压塌，鼻息间全然是绿叶汁水的味道，她失笑。

　　竟是命大。

　　姜微漪还在感慨，就发现不远溪水处卧躺了一个人，这是和她同样命大的人。

　　她犹豫再三，还是向前走去。

　　男子比她的伤势要严峻得多，一袭纯白衣裳零零散散点满了鲜红的血迹，妖艳又可怜。

　　姜微漪率先搜寻了男人的衣衫，并未发现任何有助于疗伤的东西，遂放弃。
　　她轻呼一口气，有些迷茫地望向四周。

　　一片幽深的绿，全然看不见一个人影。
　　所有的人，都站在了山巅之上。

　　没有办法，姜微漪借着溪水简单清洗了一下伤口，等处理好自己，便走到男子面前。
　　染血的外袍几乎惨不忍睹，将将触碰上去，便被这单薄的料子给惊住了，初春寒冷，竟只着这两三件衣衫，是不怕冷么。

　　她费力地把外袍脱下来，刚才还毫无征兆的男子倒是给了点反应，小幅度挣扎了下。
　　姜微漪停下动作，看着人缓缓地睁眼。

　　那双眼十足的平静，□□的破烂并未影响到男子分毫。

　　他的目光一直停驻在小溪对面，风带着他的发丝竟然有两分云淡风轻之势。

　　姬殊自醒来便感到右方有一道目光。
　　静待之间，对方无任何动作，只能透过风声听见对方轻轻浅浅的呼吸。

　　很平静的，没有任何恶意的。

　　他挂着那双古水无波般的眼，却是朝着她笑：“劳烦了。”

　　姜微漪有些讶异，这男子心思很是缜密，很快便判断出她的行为目的。
　　这样也少了许多麻烦，她开口：“我并未做什么，只是公子的伤势过重，我们几乎被困在这里了。”

　　姬殊缓缓摇头，坦诚了自己的情况：“姑娘，我自小雀目，如今眼疾犯了，若姑娘不介意，便劳烦你带着我走。”

　　姜微漪微微蹙眉，试探性开口：“公子可是识路？”

　　姬殊笑了笑：“虽是迫不得已坠崖，只是这山间路，我走得多些，应当能算两三分经验。”

　　希望来得很快，也破灭得很快。
　　这不就是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方向感和经验很好，跟着我出山的概率要大得多的多？

　　权衡利弊下，姜微漪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她捡起地上的衣衫，同对方递了过去。

　　只是这人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等伸出手来时，她刚捡起的衣衫将将错开对方的手，又掉在了地上。

　　姜微漪只得又弯腰一次，“你的眼睛是看不见了吗？”

　　“是，所以劳烦姑娘。”

　　姜微漪有一瞬间的目光游离，她多了几分认真开始观察男子的面容身形等。
　　男子除却一根素簪，通身并无任何装饰，且他的衣兜干干净净，实在不像是太子该有的行头。

　　姜微漪扶着人向前，“敢问公子姓名？”

　　姬殊顿了一下，开口：“姑娘为何想知道我的姓名？”

　　姜微漪敛住呼吸，仍由空气停顿，这时候一片叶子落下，不偏不倚落在了男子的肩上。
　　她浅笑着拂去了男子肩上的树叶，语气轻浅似不甚在意：“若是日后相见，好找你讨要救命之恩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