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珠玉》危梨

3、第3章 保命

　　邵京。
　　面前这个人叫邵京。

　　得了一个无甚相关的姓名，姜微漪也不在意，不管对方是太子殿下，还是某个世外高人，于她而言都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瞎子。

　　因为带了一个眼瞎的人，姜微漪的行走速度放慢了很多，山路本不好走，还需要时时提醒其陡峭程度。

　　因而注意力放在别处，她自己脚下的路倒是没看个清楚，姜微漪趔趄了一下，小腿撞上路旁的杉木枝，简直是雪上加霜，对比自己的狼狈，反观这位连东西都看不清楚的男人，却是不疾不徐，如果忽略他面容的苍白，她还以为她这会正坐在湖心亭里看雪，彼时还能悠闲呷两口茶。

　　她微微蹙眉，还来不及发话，姬殊便朝着她缓缓伸手：“姑娘，可无碍？”

　　姜微漪抿了抿唇，伸手在男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前晃了晃。
　　后者并未给她任何反应。

　　姜微漪想了个更好的办法，她把自己衣袖一角递了过去，“我没事，邵公子牵着我的衣袖走吧。”

　　姬殊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算是同意姜微漪的话，如此走起来便要顺畅得多。
　　大约半个时辰，她便能看见原先的峭石断崖了，不管实际距离如何，这肉眼距离是大大减少了。

　　姜微漪信心倍增，蓦然回首，却见姬殊面容更加苍白，他的唇早就没了颜色。
　　她开始担忧对方是否能撑住这漫长的路程。

　　姜微漪的停顿让姬殊不解，就事实而言，姜微漪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带着他走出溪金山的人。

　　一想到这，姬殊内心有些烦躁，但这点烦躁他很快就隐藏下去了，他语气温和道：“可是没路了？”

　　对于眼前的人，姜微漪是由衷的敬佩，若他们真走到了死路，按照对方现在的状态，别说找到路出去，就是活过今晚都要看看运气。

　　“没事，只是担忧邵公子体力不支，需要处理一下伤口吗？”姜微漪瞥了眼那素白的衣衫，那衣衫上的红仿若更多了些。

　　姬殊闻言莞尔一笑，他仿佛洞悉了姜微漪的内心，从容地抚平了她那自私且人之常情的内心，让姜微漪更加地坦荡荡。

　　“无碍，若是我体力不支倒了下去，姑娘转身离开便是。”

　　他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局，连被丢下都给她找好了借口，一时之间姜微漪无语凝噎。
　　她忍耐了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撕下身上的衣衫，“我还是给你包扎一下吧。”

　　姜微漪从没想过对方愿不愿意，她自然而然地掀开了对方的衣袍，这才发现从侧腰处溢出的红一直蜿蜒到了裙摆。

　　“若日后有缘相见，今日之事，你不能往外说一个字。”姜微漪蹙着眉，加快了受伤的动作给人在腰上缠上两圈，“不对，我们就当做不认识，这溪金山我们谁也没来过。”

　　姬殊简单地给了一句评价：“姑娘当真心善。”

　　姜微漪本就唾弃自己的心软，如今被人点出来竟然有一种被看穿的烦闷感，让她忍不住地发脾气。
　　她已经瞧见了，往上走只有这一条路，她就是现在把人丢下逃之夭夭都没关系。

　　于是，她恶狠狠地回道：“我并非良善之辈，邵公子可要记好了，若非你识得这山中路，我断然不会与你同行。”

　　看着面前的人玩弄假把式，一点都没有受制于人的自觉，反而有心情调侃姜微漪，“若我真的带姑娘走出溪金山，这救命之恩要怎么算？”

　　姜微漪蹙眉微怒，只是很可惜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瞎子，她有火发也是无用，救命之恩本就是胡诌之语，谁还想着出去过后同一个陌生人有什么牵扯，她乃姜家嫡女，传出去岂不荒唐至极？

　　她没好气地说：“我真的把你丢下算了。”

　　狠话刚放完，一个不察，姜微漪踩滑。
　　身体失控的那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倒霉，明明是这条路的最后一道石坡了，她却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出了洋相。

　　姬殊几乎仰仗姜微漪行走，他也被牵连，整个人往一边倒。

　　姜微漪本就受伤，这一摔，整个人都眼冒金星。
　　她抓着坡上的树枝不敢松手，再一看崖口安然无恙的姬殊，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真的太委屈，若不是那色上心头的韩飞想要以玉佩威逼利诱，她也不会来溪金山找玉佩，也不会遇到现在攸关生死之事了。
　　她不仅惜命，她还怕疼。

　　腿上火辣辣的痛觉几乎到麻木，她硬撑着才没有叫这个瞎子看她笑话。

　　“邵公子……” 因为害怕姜微漪的声线带着两分氤氲的沙哑，那轻道几乎不可闻的哭腔是她最后的倔强。

　　姜微漪这时候不怀疑姬殊装瞎了，一丁点也不。
　　她看着姬殊听声辩位，几乎直直地就要往前迈步。

　　她惊呼：“公子不要往前走了，我这会挂在了崖边的树枝上，你切莫轻举妄动。”

　　为了显得更加情真意切，姜微漪补充，“若邵公子为了救我而身陨，我定会难过。”

　　姬殊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利益当前他不在乎姜微漪会不会抛下他。
　　而现在两个人的地位天旋地转，他也可以不甚在意姜微漪的死活。

　　毕竟他的骨子里带着云淡风轻的狠与淡薄。
　　不然是不会在生死关头说出让她转身就走也没关系的话来。

　　对于姜微漪的反应，姬殊没有丝毫意外。
　　他伸出手来，细心询问：“姑娘，你可是在这处？”

　　姜微漪喜极而泣，这是不会扔下她的意思。
　　她小鸡啄米般点头：“再左边一点。”

　　在双方的努力下，姜微漪指尖擦过姬殊的指尖，那双手早已失去了肉体凡胎该有的温度，冰冷刺骨。

　　他本就纤细又薄弱，加之伤在腰际，定使不了多少力气。

　　于是在能抓住人手腕之时，姜微漪大胆蹬了一下树干，希望能借些力给她。

　　姬殊也没想到，少女的手覆盖在他的掌心，他只是轻轻一拉，她便整个人朝着他扑了过来。

　　近距离的接触让他不可避免地闻到了属于姑娘家的馨香。

　　她的双手缠在他的脖颈上，在他耳边喘着气。

　　姬殊的伤口再次撕裂，他能清晰地感到液体的渗出，这难能可贵的温度滋润了他冰冷的身体，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死人。

　　姜微漪站稳后便推开一步和姬殊保持距离，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兴奋让她的大脑无比兴奋，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姬殊的僵硬。

　　她娇柔地说了两三句夸奖的话，又把自己的衣袖递了过去：“邵公子，你真是个好人。”

　　姬殊重新牵起衣衫，并未对姜微漪的赞扬给出反应。

　　待两人终于上了崖岸，天都灰了下来。

　　这并不是原本入山的路口，人烟稀少，远远望过去只能依稀看见两三个房屋，绵延在附近的是一条极大的湖泊。
　　也是，她们再怎么走也不可能从崖底走到顶，能顺着一条低矮的路慢慢入闹市运气就非常不错了。

　　“邵公子，你孤身一人吗？”姜微漪试探性地问。

　　姜微漪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非常多，姬殊已经不意外了。
　　她这是找到出路不打算同行的意思。

　　“姑娘若是方便，可以先行离开，我的侍从很快便会找到我，姑娘不必担心。”姬殊语毕，又顿了下，他并没有把刚才对姜微漪的相救当成是救命之恩，反而说了感谢的话，字字平缓又从容，“或者姑娘稍等一二，我叫人送你到医馆待上了药再护送你回家。”

　　姜微漪还以为自己瘸腿没被看出来，没成想这老狐狸早早就看出她的伪装，方才是一丁点抱歉的话也不说，现在倒知道做好人了。

　　她姜微漪不吃这一套。

　　“不必麻烦了。”

　　姜微漪找了个大石块坐下，开始同姬殊一起等。
　　尚无危机的情况下，人的大脑就开始放空，她想，鱼婵到底把玉佩送出去没有，姜鸿在找它没有，韩飞这个伪君子是否还在搜查她的下落等等一系列糟心事。

　　姜微漪看向站在一旁的姬殊，他的身姿无比挺拔，因为这身气度和姿态倒教她有些相信他的身份不凡了。

　　她有些好奇：“你的眼睛是被人毒瞎的吗？”
　　若是打娘胎里带来这种疾病的情况十分少见，姜微漪更怀疑是后天人为，就像那黑衣人毒瞎了太子殿下一样。

　　姬殊明明看不见，却精准地扭过头看向姜微漪，他失笑：“并未，我自小双目不能视强光，年岁越大越是看不清晰，到最后空洞一片，只有维持药物才会有几个时辰的光明。”

　　经历了携手共进的时刻，姜微漪的防备心拉低，她坦言：“哦，那你还挺可怜，我今日偷听到刺客言语，说是把太子殿下毒瞎了……”

　　姬殊不动声色地同姜微漪攀谈，“对方可看见你的面容？”

　　姜微漪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瞬间理解了姬殊的意思，她摇头：“没有，我也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容，我都自顾不暇，不然不会……跳下来。”

　　姜微漪没想到对方听了她这话，还告知她应对法子，似乎是真情实意为她着想。

　　“姑娘从春日宴而来，且被人追逐要调查踪迹很是简单，避免祸从口出。”

　　姜微漪愣了一下，迟来的警惕并不能回到一息之前，不能让她收回刚才如傻瓜般坦诚的话语。
　　她讪笑了一下：“邵公子不仅是个好人，这心也细，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我再不会同别人说这些事。”

　　姬殊这话给姜微漪敲了警钟，比起她明里暗里地试探这位“邵公子”的身份，她现在的安危才是顶顶重要的。

　　她几乎坐不住想立马离开去找鱼婵，找姜鸿，更甚至是姜鸿的续弦她的继母……都可以，只要有个人能把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