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市井南

4、第 4 章 “……远

　　尤溪是被一阵窸窣的讨论声吵醒的。

　　臂弯枕麻了一片，估计额头也压上点印子。

　　他用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脸上摸了把，视线循着那片声音看过去。

　　几个女生坐在离他不远的前桌上脸红着，互相对聊什么，看见尤溪的目光后，梳着高马尾的学生慌张拍了下旁边女生的肩膀，纷纷转过头背对他。

　　尤溪迷迷糊糊还没回神，发丝微乱，晃神间突然有个戴眼镜的男孩拿着课本朝他走了过来。

　　“学长，”他把课本放在桌子上，上面是密密麻麻地笔记，长得憨厚有点腼腆地说，“有一道题我不太明白，你成绩好能帮忙讲讲吗？”

　　“……”尤溪顿住了，他完全没想到现在还有人问他题。

　　没等他反应，旁边桌上几个没穿好校服的人一脸讥讽看着那个学生。

　　“呆子！你看他现在还有点学生的样儿吗？还问题？”说完就是一阵扎耳的笑。

　　尤溪回头看了眼那个被称为“呆子”的人，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和疑惑，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

　　“可是我前阵子还看见班级前十里有他的名字……”男孩满是困惑。

　　对面人里为首的那个麻子脸朝他丢了个纸团:“人家里有钱不学了！还问呢，学傻了吧你！”

　　尤溪没理会麻子脸句里行间带着嘲讽意味的话，他把那些题扫了眼，一个很大的现实摆在眼前。

　　不会。

　　放在上学期他确实是班级里名列前茅的人。

　　只不过他突然明白了，不管他做得多好在郭连眼里都是徒劳无功。

　　郭连是极端自私和冷漠的，永远都有更难、更刁钻的安排在等着他，看不见尽头。

　　就好像自己自始至终在“母亲”眼里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

　　他承受了快十八年，只觉得对郭连汹涌恨意的背后还掺杂沉重的疲惫和伤痛。

　　于是在这学期一开始他就如同鬼上身般变了个人，叛逆得和之前天差地别，所有学生不该做的他几乎都想做个遍。

　　就为了以这种方式发泄自己内心对母亲的恨。

　　男孩一时间举足无措，换在之前尤溪还是他学习的榜样，他甚至不知道尤溪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找别人吧，不会。”尤溪疲惫地皱着眉，把书推给他。

　　大概是以前为了讨好母亲学得太过用力，现在看见书他都一阵反胃。

　　在男孩一脸震惊的表情下上课铃打响了，不知怎的，尤溪竟然松了口气。

　　老师进了门，他旁若无人地拿出手机给王阳发了条消息问他人呢。

　　学校附近有个穿孔店，但也不单单是穿孔还算个纹身店，店里也有卖很多个性十足的耳钉，设计师是学校里的人，平时都不开门。

　　王阳介绍的时候发来过一些柄图，一下就命中了尤溪的口味，张扬肆意的构图让他为之一动，他平时闲来无事干脆就来学校等人。

　　他揉了揉眉心，要是知道回学校会发生这屁事儿他就随便找个地等了。

　　趁着王阳还没回他，他就打算听歌，结果无线耳机没拿稳，其中一只掉在了地板上。

　　他俯下身去捡，身体不免碰到桌子。

　　随着他一同下落的还有一个粉红色的东西，板板正正地贴在了地面。

　　尤溪看了眼那个封口愣住——情书。

　　接着他条件反射抬头看了眼桌肚。

　　“……”

　　尤溪拿起信笺和耳机，起身瞥一眼前方慌张探头的女生，不自在地坐好了。

　　他看见了一书桌的情书，密密匝匝塞在他的座位上。

　　也是，同学可能不知道他的性取向，而且算起来前些月好像有过情人节。

　　之前他在同学的眼里一直都是学习中的榜样，恋爱中的白月光啊。

　　过了会王阳告诉他已经有人开店了，出来带他去。

　　尤溪干脆地起身拉响桌椅，又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迈腿走了出去，不知怎的身后响起了类似书本掉落的声音，他回头一看，一大桌情书像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撒在了地上。

　　众人:“……”

　　他叛逆归叛逆，还是不想麻烦值日生替他打扫只好返程把情书一封封捡回桌子里。

　　周围一片哗然，有人还吹起了口哨，老师则连声呵斥。

　　“情书啊——”

　　“他是不是看到我送的了！”

　　“啊！那一封是我的！”

　　他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还落耳几声议论。

　　“但是他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了？哪能突然就这样啊，精神是不是……”

　　“被他妈逼的呗。”

　　……

　　十二月的冷风夹着雨点扫在他清凌凌的脸上，他打着黑伞出校门，果然看见王阳已经在门口等他。

　　“你居然还去教学楼？”王阳半张脸在围巾里带着他走向前面的市区。

　　“闲的。”他应了声，想着自己应该是不会再去了。

　　王阳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那个店是一对情侣开的，一个在上学一个混社会的，后者已经在店里了，打了招呼直接去就行。”

　　尤溪惜字如金嗯了声。

　　“但是你怎么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王阳笑着问他，他自己经常穿孔听到尤溪问他店名他还挺兴奋。

　　“气我妈。”尤溪直截了当回他。

　　“啊……”王阳似乎觉得自己问错了，有点尴尬，“也是，你平时一烦就喜欢干点这种事儿。”

　　王阳说的这种事儿，也就是折腾自己，这里穿个眼儿那里划一刀，酗酒抽烟诸如此类，用生理痛处换取心理慰藉。

　　他眨眼想了想自己的确经常干。

　　这种以自我伤害发泄不满的方式是从什么开始都有点记不清了。

　　但他知道，和郭连有着深刻的联系。

　　进店的时候扑来一阵暖流，尤溪收好伞看了眼那个正准备开铺的女孩。

　　女孩黑暗风的打扮尤溪只觉得很有个性，他先前还以为是男生在店里，后来跟王阳了解到，原来正在上学的也是个女生，这是一对les伴侣。

　　店面不大，装修风格倒是独特，从门面到墙纸和装饰都透着哥特文化的味道，张扬又独特。

　　王阳跟女孩介绍了几句，等一切准备好就可以开始穿孔了。

　　他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王阳在一边选着新耳钉正沉浸着。

　　突然背后灌来一通凉风，让尤溪身子一紧。

　　随后他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

　　阿青撑着把透明伞，耳朵和尾巴都收了进去，深红的项圈还戴在脖颈上。

　　穿一身白色卫衣配牛仔裤站在门口，双手揣进上衣口袋，皱着眉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露颗虎牙直直盯着尤溪看。

　　像是被拉了根弦一样，尤溪唰地一下起身，木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阳和店长:“？”

　　尤溪瞪着阿青，狭长的眼睛装满狐疑和惊异。

　　在反应过来阿青是人的形态后他乱蹦的心脏才重新按了回去，然后又被那深红的项圈刺了眼。

　　他小心翼翼地环视着周围两人的表情，发现他们好像并没觉得异样，慢慢又坐下了:“腿疼。”

　　他想也是，毕竟店长脖子上戴的还更夸张一点。

　　“哪儿疼？怎么来的时候不说？”王阳皱眉正想坐到他旁边的位置，结果有个人抢在了他前面。

　　阿青眼疾手快地坐到了尤溪旁边，表情收了些，只是视线还是直戳戳看着尤溪。

　　王阳:“……？”

　　尤溪眼睛一跳，狐疑地与他对视，他总觉得这场面有点像抓包现场，可阿青又抓个哪门子的包？

　　他嘴角抽动，两人干瞪眼视线擦出了激烈的火花，却碍于旁边有人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朋友？”王阳站旁边问尤溪。

　　“不是。”尤溪和阿青同时说。

　　王阳:“……”

　　“我表弟。”尤溪脸不红心不跳，看阿青就穿一件卫衣配个牛仔，自己都替他冷，“你穿这么点不冷？怎么找到我的？”

　　阿青听见表弟这个称呼抿唇继续盯着他。

　　“主——”阿青还没张嘴，尤溪猛地把人嘴给捂上了，抢着找补:“主要！你没衣服穿是吧？！等会哥哥给你买！”

　　话罢尤溪装模作样把捂着的手滑到阿青的脸边，用眼神警告，微笑拍了拍:“不能冷着我的好弟弟了。”

　　好一会儿尤溪才从惊慌中缓过来，但看阿青的样却淡定得很。

　　王阳在旁边不动声色看着:“你还有弟弟？”

　　“……远房表弟。”尤溪含糊了句。

　　店长拿来消毒酒精站在他旁边寒暄:“弟弟来打耳洞吗？”似乎注意到了项圈她又说，“是圈里的？”

　　“他不打。”尤溪拧了下眉，下意识就觉得店长说的“圈”是哥特文化，他并不了解就胡编乱造：“他刚进圈，项圈挺好看吧？”

　　结果他转回头看见了店长意味深长的表情，尤溪愣了愣。

　　尤溪一点也不想阿青接触穿孔等诸如此类的东西。

　　这样清秀少年感的脸，有一种不容玷污的纯洁，简直不能想象阿青叼根烟打满耳洞的样子。

　　正思想深刻，阿青却赶着说话。

　　深红的眼睛凌厉了几分:“你要打耳洞？”

　　店长已经在用酒精擦纸清理着尤溪的耳朵了，听见阿青这么问不由得停了手。

　　“你管我？”尤溪瞪他一眼，“你”这个称呼让他恍惚了一瞬。

　　“从哪儿来回哪去，谁让你出来的？”他说。

　　似乎注意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场，王阳只是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环臂当个看客。

　　阿青的黑发挺长看着油亮，搭在肩膀上也不死板，像是自然做了渐层。

　　放其他人身上就是流浪汉，但这样的发型还是被他清新俊朗的脸给镇住了。

　　尤溪看着他，思考什么时候带他理个发。

　　店长把打孔的耳钉枪拿了过来，尤溪看了眼直觉会挺痛。

　　“打六个，两个耳朵各三个。”尤溪一本正经地把头偏了过去。

　　目光像是被吸引，他又朝阿青看了过去，果然又是一副欠了他八百万的表情。

　　“他不打。”阿青愤然看着店长。

　　其余三人：“……”

　　如同找着了乐子，尤溪直视阿青嘴角勾起嗤笑着，一副不正经的模样：“打，打十个，能打的地方都打上。”

　　其余三人：“……”

　　空气中弥漫起火药味，两人的对视擦出火花，王阳站在一旁试图分析。

　　半晌没说话，店长笑着僵硬开口：“打哪儿？耳骨痛点其余地方……”

　　“他不打。”阿青拧眉看着店长。

　　恶狠狠的像是自己的食物要被抢走。

　　王阳看气氛生硬笑着打圆场：“尤溪你弟对你挺关心啊？”

　　“你们别管他。”尤溪啧了声，无视阿青赤裸裸的目光，“通常能打哪就打哪吧。”

　　店长指了下耳垂：“那先打这儿吧？”

　　“他不打那儿。”阿青敌视店长。

　　尤溪是真烦了，这人怎么就能找到自己还跟他对着干，烦不烦？

　　“我就打那儿。”尤溪仰了仰头眼神冰凉了几分。

　　店长和王阳对视一眼：“……”

　　阿青看他铁了心要打，抿嘴脸色深沉。

　　“我也要打。”稍后他清润的声音响起，示威一样看着尤溪。

　　“你打个屁啊。”尤溪浓眉皱得更紧，二郎腿都不翘了，“你他妈有钱吗？”

　　阿青把卡甩在了桌子上。

　　王阳看清这是尤溪经常给他支付的卡。

　　尤溪：“……”

　　尤溪碍于有旁人在，说漏了什么关系就成包养了，他压着火恨不得现在就提着阿青的脖子惩罚，还跟我叫嚣呢？

　　“你能打我就不能打了？”阿青眼神冰凉。

　　实在忍不了了。

　　尤溪嗤笑一声装模作样点点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真牛逼啊。

　　他唰地起身提着阿青的衣领走出了店门。

　　王阳和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