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衣》祺禧

6、元元妹妹 小姐，我们

　　迎新的学长学姐都很热情，学姐正带着她们去宿舍登记。

　　b大是上京市一所百年老校，建校历史悠久，校园里装饰风格多古典厚重，研究生宿舍楼自成一栋，掩映在丁香花和石榴树之中。

　　学校为她保留学籍休学一年，因此她还是在去年分配的宿舍住，同宿的人今年已经研二。

　　到宿舍时，只剩下靠门后侧的一个床位，四人间，上床下桌，带一个室内小阳台。
　　还算宽敞，同她大学时的六人间比起来，要好上很多。

　　同宿的一个女生见到有人打开了门，好奇地探出头，春元看到她的脸上迅速绽开一朵向日葵。

　　“——是你吧，咱导员交代过了，说有一个新同学今天住进来。”那朵向日葵女孩说着一口流利的上京市话，朝阳台叫着，“小钰，咱们新同学来了！”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从阳台走出来，她正晾着衣服，嘴里还叼着一袋牛奶，有些口齿不清，但那明显的东北口音依然很好辨认。

　　“你好，你好，欢迎你！”
　　“我们昨天已经把你的位置打扫干净，除了落了点灰，都没问题！”

　　向日葵继续热情地介绍道：“她叫宋钰，金石偏旁一块玉石，黑龙江的，汉语言专业；我叫寸金，一寸光阴一寸金，美丽的美，上京市的，和你一个专业。”
　　甜美的女生笑起来时，眼睛弯弯像月牙，她想起大二时在甘肃看过的月牙泉。

　　“我叫春元，春天的春，元月的元”，顿了顿，又补充到“不是圆润的那个字。”

　　“你的名字真好听！春姓很少见诶”

　　她对面床位上的床帘突然拉开，一个女生探出头。

　　“让我看看！不好意思新同学，刚刚在打游戏，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床帘后面，是一张短发女生的脸，十分英气。
　　只是和这张英气的脸相较而言，她的口音就显得很可爱。

　　“你别吓着新同学”寸美轻轻白了短发女生一眼，“她叫——”

　　“——我叫段仕怡，大家都叫我小姨。哦，我是台湾的交换生！自动化专业！”

　　“你们好......我是安徽人。”
　　宋钰、寸美、段仕怡，都是很好听的名字，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安徽？好巧！我们家很久以前就是从安徽搬到台湾的哦，你跟我算是老乡诶！”段仕怡从床上下来，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七往上走。

　　“你先收拾吧，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你还是研一对吧。一年没来，成了我们的学妹咯。”

　　“水卡充值了吗？我们在公共浴室洗澡哦。”

　　“饿了吗？一会儿带你去食堂吃饭，顺便在学校逛逛，熟悉熟悉。”

　　“对了，加一下咱们宿舍群...”

　　“......”

　　春元调动浑身细胞处理着三个人对她的输出，好久没有同时和这么多人社交，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老天爷，她要说点什么吗？自我介绍吗？

　　好在加完群后，三个人都逐渐安静下来。

　　她默默打开箱子，取出行李。
　　陈姚给她塞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和买来忘记开封的化妆品、护肤品以及一盒饰品首饰。

　　想起昨晚她就头疼。
　　昨晚任由陈姚兴致勃勃地给她收拾东西，没想到被塞了一箱子平时根本不会用的东西。

　　陈姚表现得比她还兴奋，一边收拾一边说，哎呀，咱家多久没有人还在上学，我们家最小的妹妹都工作了。
　　哎呀，乖宝，姐姐给的，你就拿着。
　　别客气，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就给姐姐打电话。
　　要不要给你生活费啊，哎呀！大学生都要给生活费的吧，来来来......

　　她已经21岁，再开学马上就22岁了。
　　她是研究生，她有工作，不是小孩。

　　春元有些无奈，再三推脱下才安抚了陈姚喜当姐的兴奋，收下这一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瓶瓶罐罐后，才勉强收尾。

　　好在今天陈姚因为工作没有来，否则她都要怀疑陈姚会在分别时刻泪洒现场。

　　-

　　收拾好后，黄昏已近。

　　寸美无疑是宿舍里最热心的人，她带着春元吃完饭后，又去超市买来生活用品，教她给校园卡充值，告诉她专业课老师的脾性和爱好，

　　春元被她一路拉着做完这些事，幸好在道观的时候，经常被师兄们带着锻炼，否则她真要走得腿软了。
　　第一天比她想象中要顺利许多。

　　上京市的秋来得快，进入九月天气逐渐凉爽，但也不至于太干燥。
　　她没有很喜欢，但也没有很讨厌。
　　不过稍微值得一提的是，比起一间潮湿阴暗的房间，她宁愿干燥一点。

　　读书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开学已经快两个月。

　　她除了上课，每日就是写作。
　　保留了锻炼的习惯，强制自己不去挑食，有意在增重，生活作息上倒是过得很规律，当下正乐于享受这种宁静的生活。

　　要说有什么烦恼的——她最近在准备新文章的投稿，但写不出什么东西。

　　她擅长用揭开自己伤疤的方式进行创作，接受治疗后，由于答应朴施文不去接触任何危险的因素，所以现在一个字也不能沾边。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被养在塑料瓶子里爬不出来不来的蚂蚁。

　　加之最近突然大降温，她隐约有些感冒的迹象，喉头干痒，早起鼻塞，从前胡乱吃点药就好，今早醒来后却浑身发软。

　　体温计一测，好嘛，39.2℃。
　　真是不争气。

　　不情不愿地套好衣服，线上挂了号，去医院输完液后，已经是下午。
　　又想到平日里服用的药快见底，正好医院也在这附近，去找朴医生再开一点吧。

　　她到医院的时候，朴施文正在接待病人，长椅上还有候诊的患者。只能坐在外面等着，百无聊赖地数着自己的手指。

　　门打开，有人出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窜进她的鼻子。

　　春元皱着眉头，抬眼看去。

　　是她？
　　——八月份在王府中环拼桌的姐姐。

　　她今天穿戴十分夸张，带一套闪着金光的项链和耳饰，拇指上套着一颗硕大的玉石扳指、一头长□□成白金色。
　　内里是一件领口夸张的黑色衬衣，及膝黑色蚕丝包臀裙，外面又松松垮垮的披着一件酒红色毛皮长外套，手中提着的包经常出现在商场奢侈品店的广告中。

　　女人个子本就高挑，今天穿了一双细高跟，化了妆，像秀场的模特。

　　她也认出了春元，旋即明艳大方的朝她笑起来。

　　——“小妹妹，好巧！又见面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是施文医生的病人吗？怎么可以这么巧，我们得加个联系方式！”

　　她毫不避讳地介绍起自己，像是在做个人报告一样。

　　真的是病友啊，春元的猜测得到验证。
　　她掏出手机，两个人很快通过好友验证，她叫金叶，倒是和样貌相符。

　　原来是金枝玉叶般的人啊。

　　“你叫春元？”似乎有些不确定，金叶举着手机有些吃惊地问。

　　“嗯。”春元认真回答，难道她打错字了？

　　“你来上京市做什么？......”

　　“？”，春元有些震惊，两个人刚认识就要问这么详细吗。
　　——“我来上学”

　　“你是哪里人？巴市的吗？”

　　“......我不是巴市人...我只在巴市住过一段时间......来上京之前。”

　　得到这样的回答，眼前的女人凑得更近，上手就开始揉捏她的脸颊，认真的眼神似乎要把她看出一个洞来。

　　不是啊，这个姐姐不会发病了吧，生病时她根本不想花精力应付陌生人。

　　春元刚想要开口叫护士，就被金叶捏住了嘴。
　　嘟起来的嘴讲不出什么口齿清晰的话，四肢疲软使不上劲，只好放弃，一脸视死如归。

　　女人被她的表情逗笑，鼻子里闷出一声笑意，五官精致张扬，脸颊两边牵扯出好看的线状酒窝，像唐卡里打扮艳丽，五官深邃，周身发光的湿婆。

　　哈哈，好了，不逗你了。

　　春元听见女人这样说，两个人之间几乎可以交换呼吸的距离，让春元可以仔细观赏目标VR恩放大的美艳，她瞬间看得入迷，全然忘记方才聊到了哪里。

　　像贪食的猫被当场抓获，她有些尴尬地摸上自己的脸颊。

　　——烫手。

　　“元元妹妹，我先生还在等着我，下次再约你出来玩”，女人说着扬了扬手，春元看向她手指的方向，果然站着一个面容和善的男人。

　　“好的，姐姐再见。”

　　“诶！嘴这么乖”，金叶的心情似乎好得不得了。
　　“姐姐走啦”，猝不及防的，她啵地一声亲上了春元的脸。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

　　金叶留下还处于震惊中的小姑娘，和男人挽着手消失在春元的视线中。

　　她刚刚是被亲了吗？
　　老天爷。
　　好香啊。

　　-

　　女人走后，她等了一会儿就轮到了自己。
　　朴施文简单问了两句，又给她换了一种药。

　　出医院后正准备去坐地铁，陈姚打来电话，说她刚在酒店安顿好一位来京开会的作家，作家送给她两张餐券——听说这家酒店今晚有高空晚宴，酒店请来在澳门做中餐很有名的厨师。

　　陈姚刚当上编辑的第一年，年会就定在这个酒店的高空露台餐厅举办。她爱吃，当年吃过一次后，就一直忘不了这个味道，后来也不是没来过，但厨师已经回到澳门，没想到这次凑巧赶上。

　　想到夜晚俯瞰整个紫禁城时耀人的光景，陈姚立马想到春元，她的朋友们对于上京市的夜景已经看腻，只有她的小老师还没好好逛过上京市。

　　她第一时间就拨通春元的电话。

　　“——元元，过来陪姐姐吃饭。”

　　春元打开课表，今晚没课，于是答应下来。
　　陈姚把地址发给她，又转来一笔打车费。

　　唉，她无奈地叹口气。
　　总是拿这些对她好的人没办法——抛给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然后扬长而去，把做决定的事情留给她。

　　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餐厅在28楼，她正在这个略显庞大的大厅找着电梯。

　　整个酒店的外部设计奢华，除了有住宿功能，兼具室内运动场所、高空餐厅和酒店文化馆
　　大厅的装潢延续中国明清宫殿建筑的风格，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景泰蓝雕花牌匾，艺术品装置随处可见，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夜晚与白日区隔。
　　上京市真是富贵迷人眼。

　　她还在找着电梯，突然被一阵巨大的冲击自身后把她环抱住。

　　“元元妹妹！今天是不是太巧了！”——

　　春元闻到那股浓烈的异香，浅金色的发丝轻轻拍打在她的脸上，滑落至脖颈处，背后的人将她紧紧抱住，撒娇般扭动上半身，双手掐弄她腰间的软肉。

　　她从小就怕痒，自己挠手心都受不住，金叶这一顿折腾，春元直接笑出声。

　　“别弄——别弄——好痒——哈哈——”

　　“好痒.....金叶姐姐，我知道是你了...先放开...哈哈哈...”

　　她挣脱开女人的怀抱，那痒痒的感觉还没有散去，用手背抹干净笑出的眼泪。

　　“下次不要这样，我怕痒”——她的痒痒肉过于敏感，弟弟小时候调皮，趁她睡着后挠她的脚心，被自己踹下床，胳膊着地导致骨头错位。

　　爸爸妈妈听到动静，看到趴在地下哇哇大哭的弟弟，不由分说地对着她一顿责骂。

　　你做了什么？她听见爸爸质问自己。
　　她懵懵地躺在被子里，还没反应过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爸爸就认为是她做的。

　　妈妈只顾得去哄弟弟，根本顾不上她这边，两个人连夜带弟弟去看医生，春元就小心地跟在后面。
　　医生捏着弟弟的小细胳膊，一提一拉，咯噔一下就接了回去——差点吓坏了她。

　　幸好弟弟没事，否则她就要出事儿了。现在想到这一段经历，她还是悻悻。

　　金叶注意到了女孩儿情绪的变化。同为心境障碍人士，互为病友，她们对于情绪变化的捕捉总是
　　有得天独厚的经验。

　　急忙道歉安抚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会有下次”她竖起左手，一脸认真地盯着春元发誓，红艳的嘴唇微微抿起，很是娇俏。
　　——“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有些愠怒，她要怎么做？
　　这种情况老师还没教啊。

　　“原谅你”——声音闷如蚊蝇，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撒娇修罗场’。

　　哪知道金叶开始得寸进尺，又不依不饶地问她。

　　“你要去哪里，我看见你在大厅转了好一会儿”，旋即又提高音量马上补充道:“我没有跟踪你哦，我和先生来这边吃饭”，当然还有她刚结束工作从外地回来的弟弟。

　　“我也来这边吃饭，28楼，我在找电梯。”

　　听到小姑娘地回答，金叶猛然一悟，猝不及防地拍在站在身旁的男人胳膊上，响声清脆，她听着都觉得疼，那男人像没有知觉似的，仍旧保持着绅士的微笑。

　　“我就说嘛！当初小山非要把电梯设计成这样，说是有缘人自会发现，每回有新客入住，十人里面有八人找不到入口。”

　　容貌艳丽，装饰张扬的女人撒起娇来，自是一番风味。
　　她的先生真的是个好脾气，春元暗自想着。

　　“我们也去28楼，小姐一起吗？”绅士在这时开口说话，声音同他的长相一样，温润似水，没有攻击性。

　　“麻烦您”，她没有拒绝。

　　三人进了电梯后，金叶就一直在发消息，不时笑出声。

　　28楼位于酒店高层，坐电梯也要花一些时间。自从接受治疗以来，她每次坐快速升降的电梯时，失重感都很强烈，加之有些感冒，开始一阵一阵的犯恶心。

　　索性闭上眼睛不去关注身体的变化。

　　电梯终于停止上升，随着好听的女声提醒，电梯门缓缓打开，她慢慢睁开眼睛。

　　——一个男人高大结实的身体罩住了入口的落地灯，拉扯出的阴影像大型鸟类的羽翅把她包裹进去。

　　熟悉的声音自她的头顶飘来。

　　——“春元小姐，我们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