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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就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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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血化验,做完脑部ct磁共振,护士给她一章自测量表,教她填上信息。量表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很快填完。她们坐在长椅上等待护士叫号。
她现在很兴奋,但不能表现的太明显。
半年来,她幻视的频率屈指可数,大多数时间都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法会那晚,突然间深深地掉进五彩斑斓的扭曲世界,很巧的是那人又一次叫醒她。
正想着,诊疗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士叫道“下一个,5号。”
“到你咯,元元。”陈瑶拍了拍春元的手,示意她放轻松,从坐下开始,她的手就一直揪着衣角。
“我在外面等你,和医生好好聊一聊哦。”
“嗯。”她对着关心自己的陈姚点点头,拿起检查资料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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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的朴医生已经五十多岁,有一头花白的卷发,总是笑眯眯地接待病人。
她坐在椅子上,上一个人刚出去,椅子还是热的。
想起谁说过坐热板凳会长痔疮的事情,心里别扭,只能小心挨着椅子的边缘坐着。
“好久不见,又变漂亮咯”朴施文一边翻着春元递过去的检查报告,一边打趣道。
她抬了抬眼皮,还在寻找舒适的坐姿,对医生的话提不起兴趣,
要知道她此刻的自我倾诉的欲望达到顶峰,朴施文是她选定的第一个听她‘唠嗑’的人。
他们刚认识那会儿,每日诊疗话谈时,她都源源不断地向他输出自己的感觉。
朴施文耐心地听了许多小姑娘所阐释的,关于自我,家庭,社会期望,管理制度,哲学意识等等名词的概念——他大概知道她平日里都在摄取什么样的信息,话语中透露出巨大的顾影自怜。
他知道了她是如何把自己教育长大——她的世界观都是通过书本获得,做了太久自己的父母。
又是一个典型的C-ptsd青少年患者演变而来的精神变态。
而对于身为患者的春元来说,这是她第一次和陌生人一吐为快,清楚感受脑海中的风暴第一次有停歇的意思。
——设想你正置身地球最南端的崎岖海岸,风浪滔天,黑云密布,低压压的一片,空气中国弥漫着咸湿的危机。
——骤然间雨过天晴,平和宁静。
这个世界的不安全因素真是多到让人摸不着头脑,她负责替客人们消除威胁,却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安全。
第一次问诊结束时,小姑娘这样子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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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施文翻了几页报告,放下。
小姑娘关于发病的日期和感觉都描述的很清晰,谈话比他想象中要顺利。
——“开的药都照常吃过了吗。”
“平常吃了”,她说,又补充:“护士说检查前不能吃东西,就没有吃药,什么都没吃。”
——“最近出现幻听和幻视是在什么时候?”
“七夕前一天,就是上周。我在茶园看到了...七夕那天,我还认识了一个男人,他的身边有一只白色的豹子...我是不是又开始...你知道吗?”她想尽量给医生解释清楚自己看到的东西。
——“你一直都在道观住着吗?”
出院时,他建议她先从适应简单的家庭生活开始,先放下手头的工作,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建立简单的人际交往,比如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劳动,帮助社区打扫卫生。
不要去接触之前感到危险的环境。
朴施文有意识地引导她自己说出口。
他等着春元说话。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保持一种诡异的停滞。
女孩吸了一口气,有些恹恹地说——
“...我只是想看一看我的小猫...当时它没有和我一起走...”终究美抵过医生询问,选择妥协。
她耸起肩膀,下意识地做出一种戒备的姿势。
“它过得很不好,我想带它走,可是我没有房子。”
“它过得很不好,医生。”
“所以你回了家。”朴施文在病历上记下,“有和你的父母见面吗?”
“他们不是——”她猛然拔高音量,带上一丝攻击的语气强调。
“我不需要。”
朴施文笑,看着她温和地说道,小猫长大了很多吧。
春元愣住,她原本已经进入攻击的状态,没有想到医生来了一个峰回路转。
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肩膀也平了下去。
“嗯,它长大了.......我没有见到他们。我去学校悄悄见了弟弟,他也长高了一些...”
“弟弟,唔...应该要上大学了吧。”
“嗯,他报了市里的大学。”她说。
离家不过一小时的车程。
可以继续说一说小猫的事情吗?朴施文见她放松下来,继续引导。
她轻轻地说:“小猫很可爱,我捡到它的时候,很小一个。它长大了,可是好瘦,好脏。”
朴施文推推眼镜,接着说,“你觉得小猫没有被好好照顾吗?”
——“你想要告诉我的是这个吗?”他停下手中的记录,微微笑着问她。
见她没有反驳,他伸手按住小姑娘的肩膀,轻轻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你难过,除了见到小猫被这样对待,还通过小猫的处境看到了家人对自己的态度。”
“你觉得小猫就是你,对吗。”
“你觉得自己不好,看见小猫后,闪回到从前家人随时把你丢掉的危险状态。所以你觉得现在不安全,是吗。”
“你知道的,他们不是不在意你的猫,元元,你知道他们最不在意的是什么。是你,对吗。”
她听到医生的声音温柔有力,穿透她的胸腔。
此时此地,她在哪里?
——此时此地,她看到自己置身于高原的湖泊中,湖水清澈,而她的身体一览无余。
朴施文耐心地等待她做出回应,作为医生,他的任务就是打开口子,剜出腐烂的肉,清理流出的脓。
——“我知道的,我只是想不到办法,其实我好想带走它,但是我没有办法...”
她的眼泪随着声音一起,像洪水决堤,在平滑的肌肤上流淌。
——“是我对不起小猫。”
她为自己反复被破开的缺口而哭泣,知道这是接受心理治疗时大部分人都会有的反应,所以很配合地挤出眼泪
她一向擅长如此。
朴施文静静地等着她停下,时不时递上纸巾。
经过这一段的发泄,后续的治疗进行地很顺利。
关于幻视幻听的出现,朴施文替换了几种新药,让她先吃几周,观察一段时间。又叮嘱她,一旦出现不适,必须休息回诊。
春元乖巧地答应下来,仿佛刚刚崩溃的人不是自己。
她在平静下来后,觉得很不好意思——同时又觉得很爽。
清空内存,主机宕机的快感让她上瘾,被人戳穿自己真实感受的时候真的很爽。
天呐,她真希望医生能够多说一点,可医生如果真的毫无保留开她的遮羞布,她又会觉得不耐烦,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索性接受了这种一点点磨合痛感与快感的治疗方式,并且乐在其中。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边想尽办法自我表达,寻找倾听者的肯定和共情,获得一种同情。一边在说完后情感收敛起来时,回想又觉得羞和耻。
她接过新开的处方单,鼻涕眼泪糊了一手,怎么看怎么恶心。
“按时服药,有问题随时联系。”朴医生一如既往地微笑道别。
朴施文让护士送走春元后,拿起桌面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一个未收录命名的电话。
“我问了关于她父母的事情,她已经记不起自己做的事情,只是她表演的太过了......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我给她加大了用药剂量,暂时能够控制住。”
“嗯,如果出现变故,你知道该怎么做。”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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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门外。
她推开门走出,就看见陈姚焦急地等在门口。
难道自己方才的声音太大?小陈姐姐在外面也听到了吗?她想到这里,又开始害臊。
——“出来啦!”陈姚很快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一脸关切的问:“医生怎么说,你还好吗?”
傍晚的阳光已经下移,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花窗,折射出低沉温和的绚烂光线,落在长椅和地面,室内浮光一片。
陈姚半个身子照耀在这般光景之下,影子被无限拉长,好像有无限的温暖。
她心头一热,轻轻抱住陈姚,肯定地说:“医生说按时吃药就好。”
春元感受到所抱之人缓缓松下紧绷的身体,用力地回抱住她。
“好呀,好呀,没事儿就好。”陈姚被小姑娘突如其来的拥抱弄迷糊了,听到她没事后,高兴地说:“饿了吗?走走走,我们去吃饭。”
这样说着,拉着她就要走。
“——小陈姐,我还要取药。”她晃了晃手中的处方单。
陈姚啪地一下拍上自己的脑袋,“哎呀,我把这个忘了,走走,去取药。取完了我们再去,我昨天就定好座位,不着急。”
“哎呀,瞧我的脑子,就怕你饿着。”
两个人挽着胳膊走在一起,影子成双成对——好舒服,她感觉内心很喜悦
一股暖暖的水流注入身体,春元好像听见大兴安岭森林深处,有一颗红色珊瑚果自高空落下的声音。
她看见有人把它拾起,小心安置在肥沃泥土中,饱含殷切的希望。
这就是善良的人具备的气场吗?对她来说真是宝贵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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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王府中环的时候,附近工作的人已经陆续下班,正是晚餐高峰期。
这家福州菜名声在外,她们找到店时,外面已经排起了队伍,店内几乎坐满。
“幸好有预约。”陈姚悻悻地说。
她们走进店里,出示预约码,服务生引着她们找到座位。
刚坐下,陈姚就看到身旁的座椅上有一只银灰色的手提包。
有人吗?难道走错了地方?她掏出手机,确定是这个位置没有错。正疑惑着,抬头就看见对面坐着的春元在和一个女人讲话。
——“您好,这是您的包吗?”是上一桌的人回来取包的吧,陈姚想到这里,拿过包递上。
“是我的包...这是你们的位置吗?”女人的头发随意披散着,穿着很随意,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棒球服,一条黑色休闲的睡裤,脚上还踩着拖鞋。
在上京市,没有人在意你穿成什么样,大家都各忙各的。但是眼前女人的穿着,陈姚还是忍不住侧目。
“是我们预约的位置,您是有什么事情吗?”陈姚歪着头问她。
“哎呀!是这样的,我想吃这家店很久了,又不知道要预约,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但是没有座位了...你们方便一起拼桌吗,我来买单......我吃完就走,不耽误你们的。”
她有一口好听的南方的口音,话从她的口中说出,像是在念台湾偶像剧里的台词。
陈姚觉得很好笑,她不差这点钱,况且这是元元在上京市的第一顿,可不想吃得不尽兴。
正要开口拒绝,一直不说话的春元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往下看。
她顺着看过去。
鞋子上赫然印着医院的标识。
是元元现在就诊的那家精神专科医院。
元元的病友?
“小陈姐姐,不影响的,我们只是坐在一起。”她拍拍陈姚的手,又对那个女人友好地说,“姐姐,我们各自点单,各自结账。你可以坐在这里。”
陈姚耸耸肩,元元不拒绝,她就无所谓。
只是好奇,那只包价格不菲,需要配货才能拿到,包的主人怎么穿着医院的鞋子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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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完单,菜很快上来。
红蟳蟹带着淡淡黄酒香气,高温作用下,蟹黄和蟹膏流出,浸润底部的糯米糕。
土笋冻,铁板蛏子,沙茶牛腩,道道都做的精美。
身边的女人点了满满半桌的菜,一道接着一道上,陈姚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好几天没吃饭,可是她又吃得优雅,细嚼慢咽,不时用手机换着角度拍照。
春元很喜欢福建口味,她住院时,接连点了半个月的沙县小吃,要不是陈姚以补充营养为由不让她继续吃下去,她觉得自己还能吃半个月。
鲍鱼燕皮汤端了上来,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汤水清澈,滋味浓烈,看得人食欲大开。
“小姐,这道菜叫什么名字。”似乎是被香味吸引,一直专心拍照吃饭的女人突然开口问。
春元瞥了一眼账单说:“是芋头鲍鱼燕皮汤”。
“你要尝尝吗?”她侧过脸问她。
女人挑了挑眉毛,眼睛睁圆,抿着嘴,脸上浮现两条酒窝,很是惊讶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春元觉得眼前人这一刻的样子,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以吗?谢谢你!”女人递上汤碗,毫不客气。
她接过来,盛了一碗给她。
女人端着喝一口,似乎被烫到了舌头,鼻头皱起,表情丰富夸张。
春元想起来了,像那位玉面的唐僧。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两个人如今隔了几千公里的距离。
——她忍不住在脑子里构思了一个‘灵魂出窍后发现自己变成异性从而变得精神不正常’的故事。
天呐,她一定是封笔停工太久,想说的话太多,剧情和灵感无处安放。
摇摇头,甩掉脑子里的小剧场,旋即安静地低下头吃饭。
她有些心虚。
吃好后,那个女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陈姚还以为她去了厕所。
“您好,麻烦过来结账。”她伸手叫住服务员结账,服务生却说已经付过款。
她们莫名其妙地吃了陌生人的一顿饭。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她们选择在商场里散步消食。
路过一家女装店时,店内清新活泼的装修吸引了陈姚的注意,她挽着春元的胳膊走了进去,一眼就相中一件卡其色风衣。
正试着衣服,她问道:“元元,学校那边让你什么时候去报道?”
“和这次的研一新生一起”她说,“二十六号。”
陈姚算了算,还有一周。研究生录取后,她因为各种原因只能选择延缓报道,休学一年。
她担心小老师是否能适应新环境,毕竟已经整整一年没有上学。
“哎呀,要给你买两件衣服”,小姑娘长得很漂亮,年纪不大,穿得却很严肃,一身打扮总是非黑即白——不如说是没有打扮。
“穿得活泼一点,自己看着也舒服呀。”她说着拿起一条淡紫色的绣花连衣裙,拉着春元在镜子前比划。
“去试一试,尺码合适就买了”,似是怕春元拒绝,她连忙补充,“从你的稿费里扣。所以赶快好起来工作哦!”
春元来不及反驳就被推进了试衣间。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双手都提满了购物袋,春元暗自担心着陈姚的钱包,药物治疗花了很多钱,她很庆幸自己已经赚到了足够这辈子生存的钱。
只是有钱难买她开心,朴施文还是那么聪明,只一会儿就无情地击碎了她提前排练了很久的演技。
但被拆穿总比让她感到无聊厌倦要好太多,默默记下这一点,晚上空下来时再总结问题出在了哪里。
春元抬头看向上京没有星子的夜空,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听起来似乎充满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