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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养不熟 你是我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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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元是被提前定好的行程闹钟叫醒的。
醒来已经早晨十点过,穿好衣服后去走廊洗了一把冷水脸,瞬间清醒。由于没有饿,吃不下什么东西,于是又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二月份,她来的时候,行李带的很少,在这里住了半年,也没有添置新的用具,所以收拾起来很快。
——叠被子,擦拭衣柜和桌椅,关窗。
做完这些,她回头再看了一眼,确保房间的装置和刚来的时候大差不差,屋子里又恢复了空荡荡,才拖着箱子锁好门,走出去。
山中的日头似乎永远清凉,蒙着一层白雾做的薄纱,她听见后山的竹林深处,风在沙沙作响。
难得的宁静处,而她即将向这一切告别。
去年冬天,陈姚把她从鬼门关捞回来的时候,除了劫后余生的心悸,她更多的是无语。
坏人不好做,死人做不成。
醒来第一周,她帮助一个一心求死的癌症病人实现了愿望,却没有从前熟悉的快感。
k很快找到医院,她还记得k说的话。
——先生知道了,他让我告诉你,他对你很失望。
他怎么让你来传话。他很忙吗?
——水,你不应该随便动手的。
从前我们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规矩早改了......你不是知道吗?
先生说夫人喜欢善良安稳的孩子,你已经不适合待在夫人身边......回去后你要搬出去住,随便你去哪里,组织不再限制你。
k走后,她繁复琢磨着先生的话。
善良?
善良的好人是怎么样的?先生现在也开始喜欢善良的孩子吗?
她的好奇心像气球一样膨胀,她要做一个善良的大好人。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马上要求接受治疗,扎针服药,变得异常珍惜自己的性命。
k给她找到一个老师,专门指导她‘做好人’,搬到玉台观后,观里的人教她照顾花草,珍惜粮食,供奉神仙,仁慈怜悯。
她用曾经裹挟血污的手布施食物时,觉得自己善良到了极点。
虽然一切行为在k看来都很离谱,但同时也很有效果。
整整半年,她都没有过虐杀的行为,尊老爱幼,助人为乐,沉浸地享受着岁月静好的生活。
k知道她是变态,春元也避免和k碰面——她担心自己忍不住他的劝说和诱惑,毕竟从前的生活她已经习惯。
她很期待回去的复诊,医生会不会表扬自己恢复的很好呢?希望在同理心量表上能给她多打几分——春元以此来判断自己的善良指数,及时修改学习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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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元走到主殿前的小广场时,远远地看见周一站在下山的石阶上,岑静山在一旁的松树下避荫,两个人见到她出来,停下交谈。
“东西可以给我吗,我来拿?”
他仍旧用那副很有礼貌的样子说话,春元觉得自己很难真正理解他的意思。
她敏锐地感知到男人身上那层透明却不透气的膜。
究竟要不要给他呢?他是在客气还是真心的呢?她很疑惑。
岑静山见来人没有动静,小步走上前。
他今天穿一套灰白色的练功服,头发用皮筋束成一捆,垂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下巴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岑静山抿了嘴角笑着说道:“你昨天回来时已经睡着,我找来医生,他说你有些低烧,给你输了点滴。”
“你睡得很沉”,他的一双眼睛凝视着她,眼下有些发乌,“应该是那天在茶园淋了雨......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说着话,他就顺手接过了行李箱。
——又凑近了一些。
蚕丝织绸的衣袖宽大,触感冰凉,蹭着了她的手背,手臂的汗毛兀然竖起。
她不喜欢这种接触,面无表情地任他动作。
“如果不着急,休息两天再走?我依然可以送你去机场。”岑静山低眉卷起袖口,一双手上下翻折,指甲是健康的粉色。
春元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记不起具体的细节,回来后迷迷糊糊吃了药,很快进入漆黑一片的梦境。
她记不清熟睡后的一切,对于岑静山的关心,她感觉很别扭。
身体记忆让她能清晰体会到一种急切的压迫。他的体型本就较一般男子结实,而自己的身体素质远不如之前强健。
身体告诉她,这个人很不安全,不要和他玩。
贸然的靠近,难料的际遇,最重要的是不希望偏离自己目前所追求的‘平静生活,做个好人’这一目标。
——她很怕麻烦。在从前遇到这种麻烦的人,她可以随心处理掉,先生总会找人及时地给她们擦屁股,想到这里,春元又开始怀念被人兜着的感觉。
这么久,她第一次后悔当初辞职,尤其是遇到眼下的这个‘小麻烦’。
怎么办?
——你应该远离他。
可是我觉得他能提供帮助,这对我有用。
——那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你说得对,就这一次。
静山不知道她的考虑,只是以为她在认真考虑自己的建议。
他听到小姑娘客客气气地开口。
——“已经好很多,谢谢您。”
“我今天走,麻烦您。”
客客气气,十分礼貌,她耐心地安抚好已经升起的不耐烦,牵强地弯起嘴角,使自己显得和善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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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之间的氛围陷入僵持时,周守末提着一袋伴手礼着了过来,交到春元手中。
沉甸甸的。
“回去了也要保重身体,冬天放假再来玩。”守末道长是土生土长的巴市人,乡音浓厚可亲,跟唱歌似的。
朝夕相处小半年,周守末很不舍,与其说是不舍,不如说是担心与心疼。
她的可爱之处,这半年里观里的人都看在眼里,陈姚当初把她带过来修养时,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周守末,并请他保密,多加照顾。
——她总是担心世人因为对疾病天然的忌讳,再次伤害到春元。
道讲“精、神、气”,生命由自然之气所化,周守末叮嘱弟子们平日里多带着她上课,锻炼身体,修道守气。
在玉台观上上下下的带动下,春元也逐渐接受了这种生活方式,身体一日比一日的好起来。
只是不知道这一走,什么时候会再见,命薄缘浅的孩子,这辈子注定要漂泊动荡。
他不插手别人的运气,只是顺从本心照顾她,希望日日是好日。
“师父,你知道金姐在哪里吗?”她一路上打听,没有人见到金姐,打电话过去,也没有人接。
“金姐啊?哦,她今天一大早就下山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那师父......你和金姐说...就说我走了,冬天放假的时候再来看她。”
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冬天的时候...我回来看你们。”
她最近过得不太稳定,加之学校那边请假的期限也快到,学工办的老师打电话问她报到的事宜。
否则她根本就不想回去,只想一直在山中住着。
躲着。
她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强,冬天的时候,自己差不多就能完成目标。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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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机场是下午两点,岑静山的车开得很稳,车内的气味和昨天晚上问到的味道一样,她在车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到了机场的高速入口。
岑静山下车,打开后备箱,取出她的箱子。
“到了记得给周道长发个消息。”他总觉得小姑娘现在的状态会把自己弄丢,以一种爱护弱小的口气说道。
“飞机上不舒服了,找空姐,嗯?”
14岁考上少年班的时候,是春元第一次出远门。
她瞒着爸爸妈妈填报了距家1600公里的学校,从东南去到东北上学。
出发的晚上,凌晨5点,天还没有亮。
她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轻轻关上门,街道、早餐店、小区——乃至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欢欣的黎明前的灰蓝中。
她坐汽车到机场,又从机场转大巴到学校,兴奋地感觉难以形容,八岁之后,她再也没有体会到比这更加兴奋的时候了。
上了两年大学后,她感到厌烦。
16岁生日那晚,她正在出租屋处理现场,被隔壁做任务的先生和还在‘见习’的k撞见。
那是她和他们第一次见面。
先生出现在客厅,冷不丁地问她:你准备怎么办?
她面对着他们站立,听见声音后一时呆住,脸上还留有风干的血渍,抬头看清对门的惨状后,她一时竟然分不清萦绕在空气中的腥臭味是来自哪里。
先卸块再切碎煮熟,我家有个很大的绞肉机,她听见自己像着了魔一样交代。
装进玻璃瓶,找远一点的厕所冲走。
——这样处理很麻烦,先生淡淡地开口说
你有什么方法?她一脸认真,预备掏出本子记录,却被先生按下。
他说:要不要跟我走,我可以慢慢教给你。
k察觉出先生的意思,立马在一旁补充道:会很有趣的,比现在有趣多哦。
原先还犹豫不觉的自己,在半路上被k的这句话捞了进去。
她就这样乱七八糟地跟着他们回去了,先生对外给她制定了一个完美的新身份,抹去了她的所有信息。
他没有食言,后来确实教给她更多完美的方法——但她还是更喜欢加入自己的即兴。
先生在她18岁时陷入热恋,娶了一个书香世家不谙世事的小姐作夫人,夫人似乎很喜欢她,先生让她去身边陪自己的妻子解闷。
两年的时间,她觉得自己的演技算得是上乘,夫人一直夸她乖巧,说她安静聪明,丝毫没有察觉出异常。
可还是发生了意外——为此,她去年脱离组织的时候,差一点死在先生手上,更别说有人愿意来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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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人的叮嘱,临走时说舍不得她的师父,让她产生一种离别的伤感,挠动心窝里的痒痒肉。
她有些烦躁,一把强过拉杆。
可是唐僧的话很多,还没有说完。
“抽烟对身体不好——以后少抽。”
春元愣住,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要说谢谢关心,谢谢你的好意吗?
脑袋里斡旋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简单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向入口走去。
连句再见都不说,岑静山目送她进了安检,有些好笑地环抱起双臂。
不亲人的小姑娘,养不熟的猫
——罢了,有意思就行,好玩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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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市到上京,坐飞机要三个小时。
她和陈姚前后脚的飞机,因为工作原因,小陈姐姐需要先走一步。
夜晚到上京市,她住在陈姚家,匆忙洗漱后到头就睡。
早晨醒来时,医院的预约通知已经发来,陈姚整晚没有回家,想来应该是一下飞机就赶去工作地点了。
上京正是柳絮纷飞的时候,风吹在脸上跟用刀子割着没两样,她的鼻炎又犯了,吃下两片氯雷他定,又用了鼻通喷雾,堪堪能用鼻子呼吸。
她拨通小陈姐姐的电话,告知她今天去医院复诊的事情。
陈姚在电话里说陪她一起去,医院就在她今天拜访的老师家附近。看完医生带她去吃饭,王府中环有一家福州菜口碑在外,她想吃很久了。
“我打电话订两个座位,下午我们在医院门口见,好吗?”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她的小老师,陈姚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
春元的记忆中,陈姚是一个热心善良的人
她是自己的编辑,祖籍巴市。
二月份出院时,陈姚给她在巴市找到了玉台观休养身体。
玉台观的周守末道长是陈姚的亲叔叔,她放心地把她安顿下来。
陈姚很忙。
她负责的作家们分散居住在全国各地,有一些喜欢旅居式写作,她也因此常常出差。
有时候到西南,或者离巴市车程近一点的地方,她就去看望自己。
对于陈姚来说,她是春元一直以来的责任编辑,知道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自力更生的故事,又年长她五岁,就一直把春元当作妹妹照顾。
去年冬天春元第一次严重发病的时,她一直照顾在身边。
她的小老师才华横溢,却有一身的病。
写作是她逃出来后安身立命的东西,陈姚也愿意尽可能帮她一把。
她们做文字工作的,大致都是心思细腻的人。
文字是思想的具象呈现,她偶然间读到春元的投稿,悬疑推理的作品中,很少有铺天盖地的窒息协同海啸般的压迫,看得她口腔发涩,喉头发紧。
见面、签约、筹备第一部作品的出版,一切正在条不紊地进行,就在这期间她病倒。
上京的冬天肃穆萧瑟。陈姚还记得快一周联系不上小姑娘时,她按照地址找到她家,房东帮忙打开了门。
那一幕她会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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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元在医院醒来后,记忆像沸腾的水蒸气窜入大脑。
一周后她正式开始接受朴施文的问诊治疗,对于她来说只是系统梳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从有记忆开始到现在。
作为‘监护人’的陈姚却哭得稀里哗啦。
陈姚问,要报警吗?
不用,我已经好很多,她轻轻地回答,事情已经过去很久。
——已经过去太久,久到她已经长大,她对惩罚施暴者来寻求安慰的方式提不起兴趣。
她更愿意看着他们的生活无可挽回的腐烂而陷入苦苦挣扎,给一点盼头,然后重重坠落。
这样才好玩。
当然,这些话春元绝不会对陈姚说,她怕吓着陈姚,朝夕相处又一年,导致自己现在很依赖这个姐姐身上的味道。
陈姚在上京市出生,在上京市上学长大,父母都是上京市高校的教师,从小受到真善美的浇灌,她难以想象世界上有孩子在经受这种痛苦而又能坚持着长大。
护士送来诊断书时,她抱着春元的头大哭一场。
春元任由这个善良的人哭,拍着她伏在自己脖颈的脑袋。
一股毛茸茸的,香喷喷的,温暖的味道窜进鼻腔,甜得她喉头发紧。
两个月的住院期间,陈姚想尽办法调动她的积极情绪,鼓励她每一次检查指标的进步,甚至是多吃了小半碗的饭,都能夸上几句。
她对此仍有点手足无措——她还在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处理来自‘人’的关心。
住院期间,春元因为各种细细密密的小事得到医生和陈姚的表扬时,很多次她都想扯掉留置针迅速逃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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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姚出了地铁口,就看见马路对面不停地揩着鼻涕的春元。
上京市风大,她今天穿了一件薄风衣,这是第一次在上京市过秋,虽然去年的秋天是在更为酷寒干燥的东北伊春度过的,但是突然从湿热的巴市回到北方,免不了身体不适应。
她如今很爱惜自己身体健康时的状态。
另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是担心医生和小陈姐姐的唠叨。唠叨使人浮躁,这与自己目前想要追求的内心宁静是相反的走向。
从前更严重的情况,她独自面对过很多次。妈妈在的话,一定会不由分说地责骂她。她想。
陈姚过马路,朝小姑娘挥挥手。她刚结束工作赶来,眼睛爬上了血丝,头发用清水微微蘸湿,向后一把梳起,穿一身牛仔工装连体裤,清爽干练。
春元看见她一路小跑过来抱住自己。
她希望自己的心应该在此刻具备不同于以往的颤动频率,应该更快地跳动。
一个有力的拥抱,好像要让她掉进太阳中心——她觉得自己此刻内心应该充满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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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玉台观在送走春元后,山里连着几天放晴,小坝山的茶园开始采收今年的新茶。
岑静山逐渐忙起来,度假酒店开业的剪彩活动在即。他经常留在房间里审批文件,休假即将要结束,工作来势汹汹。
今年一半的时间就要过去,一切活动都被控制在可视的领域。
早上家里来电话,催促他结束了巴市的项目后尽快回家,姐姐的孩子满月,要举办宴席。
他需要尽快处理好巴市的工作,结束懒散放松的状态。
偶尔他也会想七夕法会的那个夜晚,那只情绪高涨的小猫,安静趴在他背上的小猫,以及最终也没有放出的河灯。
也只是偶尔。
他需要一点变动来调节没有挑战性的、陈旧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变动可以入侵他的领域。
岑静山对自己操控变量的能力显得信心十足。
只不过──
在还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有一只轻巧的蝴蝶,轻轻地在他安稳的生活中划出一道浅浅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