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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夕法会 他是漂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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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春元起了大早,洗漱完成后,和值日的师兄一起洒扫院子,点灯上香,喂猫,就去上早课。
这是七夕法会前的最后一次早课,香客们全部聚集在主殿。
天微亮,供桌上的烛花跳动,映照着供桌上慈眉善目的三清天尊,看得人恍恍惚惚。
她很容易被这些细微的景象吸引,吃了药之后更甚。
已经有人跪坐在蒲垫上复习唱诵,大厅里传出清凉的丝弦乐声,小道长们也开始操练乐器,木鱼一声一声地回荡在大厅。
沐浴在和祥的磁场中,大家都不自觉地流露出虔诚而舒适的气息。
恭请三清,常怀敬畏之心。
她找了一块空着的蒲垫跪坐好,努力回忆昨天早晨的背诵内容,表情烦躁,脑袋里的声音正在卡壳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
似乎是不确定——或者是不敢确定,想到昨天下午在茶园里的经历,她做了好一阵心理准备才转过头。
原来是一张正常的人脸,是那位给她留饭的‘好心人',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烛光下,他的脸看着善良极了,像西游记里俊美的唐僧。
“你好,我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吗?”慈眉善目的唐僧朝她问到。
她把蒲垫向右边挪动,空出来一块地方。
“这样可以了吗?”她觉得他的个子高,空间也许不够用,又往斜上方挪了挪。
“可以的,谢谢。”男人回答她。
春元点点头,见他没有要再打扰的意思,于是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岑静山铺好垫子,展开手里的书,安静地默读。
小姑娘看起来呆头呆脑,小声读着经文,没反应过来膝盖下的蒲垫是他的。
他也不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只在旁边重新找了地方。
平日里工作忙,加之不上心,家族里的小辈见的很少,亲戚间彼此也客客气气,逢年过节时,鬼灵精怪的侄子侄女们围着他讨红包,他叫不上几个人的名字,只知道这是表兄的女儿,那是小姨的儿子。
为此,他在心里用这些孩子的本名取了代号——“小阳、小娟”,好方便他履行做为长辈的义务。
春元这种呆呆的孩子,他是第一次接触,没来由地就做出照顾的行为,反应过来后才觉得好笑,自己真是把尊老爱幼的观念记得很清楚。
岑静山坐在春元的斜后侧。
巴市夏季闷热,山中温度稍低,小姑娘穿一件褐色长袖针织薄罩衫,他一抬眼就能看到她藏在齐肩黑色短发中,忽隐忽现的尖下巴,薄薄的肩膀随着呼吸地动作微微耸动,印出她的肩骨。
衣服下脊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岑静山挺直上身,左手扶上后背深陷的腰窝。
他常年进行身体管理,肌肉结实又健康。
真瘦。怎么只长肉不长个呢?好像一阵小风就能给她吹倒似的。
周守末来上课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坐在侧边的岑静山。
他将近一米九的个子,不做表情的时候,硬生生的在四周压出一种紧迫感,气质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周道长的心里一万个奇怪,他从来只在茶室等着自己去讲解经文,今日怎么主动来做早课了。
奇怪,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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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七夕法会。
供果、鲜花和元宝要早早地备下,吃食只能在头天晚上准备。
清晨四点多的时候,有人发现观里的猫在偷吃厨房的米饭,整个身子都踩进了煮饭的大锅里,金姐急忙重新蒸上一笼。
来来往往都是参会的人,观里的师父、道长和义工们忙着接待香客。
这边人声如沸,玉台观西侧最高的那座楼却异常安静。
岑静山正在透着油墨清香的房间里看书写字,无所事事。
重修后的道观,在原本不住人的西侧楼顶层,按照他的审美装修了一套房间。
全景落地窗,配有厚重的手工编织窗帘,宽敞开放式的阳台,屋内装潢的奢华程度简直让清修的人直呼罪过。
他除了这点私心,其他方面看起来,都可以说得上是一个漂亮温和的年轻人。
——对人非常温柔礼貌,什么话题都能轻松愉快地聊起来,良好的教养使人如沐春风。
什么事经过他的手,完成度都漂亮的无可挑剔,从不苛刻员工下属,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也对他赞不绝口。
家族经营着国际连锁的度假酒店,他早早就被选定为接班人。
谁都知道他是公认的好心人,除了做公益,他还出资在全国各处修葺破败的道观和古庙,玉台观就是他慈善名单上的一部分。
新闻舆论对于岑家的报道,从不吝啬使用赞美之词。
这样一个热心肠的菩萨,此刻正好心情地坐在道观里喝茶赏雨。
巴市深山的八月,多云多雨,雾气连绵,温度适宜,对于岑静山来说,正是喝茶赏雨的好时节。
只是玉台观里的人,除了他如此清闲,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他一向没有分给“琐碎之事”精力的意识,作为决策者,脱离群体的独自行动才是正确的选择,端茶送水的事情,甚至不会有被他拿来衡量价值的机会。
生活中有趣的事情,他来了兴致就去做,兴致褪去后,很快就忘之脑后。
岑静山半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展四肢,舒服地尾巴高高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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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就来到了晚上。
夜晚的醮礼庄重,流程繁琐,敲抬头罄的道长换了好几轮,玉台观上下全是香火的味道。宫灯点起来,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每个角落。
春元正端着师父们一会儿要用的法器,轻快地穿梭在人堆里,看上去心情不错。
七夕法会和平日里给神仙们的诞辰举办的法会又有很大的区别。
七夕朝真行道,祈福供灯,是牛郎织女每年重聚的日子,也是一年当中情感能量最强的时间。
世间善男信女,命中犯晚婚,驳婚,断头婚,锁婚,婚姻上属相不和等,都可以拜月老,上疏、上表、点和合二仙姻缘灯。
接引佳偶,百年好合。
和合二仙掌管着世间男女姻缘,为男女牵线,而姻缘灯是与和合二仙取得感应的连接通道。
单身缘主求拜姻缘,早遇佳人,已婚缘主可求拜自己的婚姻,保佑夫妻和睦,家庭幸福。
春元不信这些,她还没有要向神仙索求的世俗中的东西,她有食物,有住处,有钱。
她在道观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感激给她提供住宿和食物的人——组织给她找来的礼仪老师告诉她,要做一个好人,首先要学会感激。
神仙有没有被照顾到?
她目前还没有那么多精力分给他们,他们不是活的人,暂时还未纳入被感激的范围之内。
此刻她正在大厅里守着法器和醮坛,避免不知情的游客触碰。
守末道长迟迟未来主持蘸礼,再晚一些就要错过吉时。
大殿里的香火味让人昏昏欲睡,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等得久了,她有些无聊,倚靠在殿内的偏柱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湿润的泪花。
正准备活动活动酸痛的四肢时,她的余光就瞥见了周守末,他正在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聊天。
春元距离他们大概五六米远,殿外人声鼎沸,主殿扩建后有原来的两倍大,他们的声音夹杂着三清铃的声音,木鱼和胡琴的声音,在屋内的穹顶幽幽飘荡。
她如今的身体素质难以分辨这些声音分别是由谁发出来的,那两个人又在说什么呢?她只能看见周道长笑得很开心。
春元稍稍转过身,让自己正对着他们。
——是那个漂亮的男人,她现在才看清他的样子。
今天他的头发向后梳起,用一根簪子束好,露出白玉一样的脸。
他的眼睛好看,鼻梁高耸连着眉骨,有一双野生猫科动物的眼睛,不像一个菩萨。
最要命的是。
她看见他的身后卧着一只白色的豹子,青棕色的花纹,浓绿的眼珠,矜贵慵懒地匍在他的脚边。
大殿点了许多灯,明亮通透,男人鼻梁上悬挂的银色眼镜框,折射出细亮的光线。
春元想起小时候奶奶带她去公园,见到水鸟划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泛起炫目的清凉,晃得她头晕。
男人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似乎聊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脸部的肌肉随着微笑上提,眉目舒展开,才像那天早上看到的俊美的唐僧。
所以那天,他也是笑着在和自己讲话吗?
想得出神时,春元看见他抬头冲着她这边笑了笑。不一会儿,两个人就朝自己走过来。
“你好,又见面了,刚刚周道长还和我说起你,没想到这么巧。”
周守末不说话,双手揣在宽大的袖兜里,微微笑着,眼尾的褶子绽开半扇小小的菊花。
“听说你一会儿要去放灯,方便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春元看见这个漂亮男人身后的豹子站起来,挺起胸脯,毛发光亮柔顺。
打从看到豹子的第一眼,她就进入戒备状态,时刻关注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但什么都没发生,反而很平静,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明明已经出现幻视,躯体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危机解除。
“可以的,但是你需要等我一会儿”,她的工作没有完成,忙了一天,她些疲倦,要回房间冲个澡。
岑静山见她答应下来,又说道:“没问题,我们在哪里见?七点半,大殿前的小广场。怎么样?”,他认真的询问她的意见。
那头漂亮的豹子正在柱子上蹭着脑袋,她的好奇心爆满。
“——可以的”,她刚说完,豹子就化作青烟飘没了影儿。
约好时间地点,岑静山就在一旁看着她和周道长交接。
她做事的时候很认真,和那日下雨天见到时又不一样。
生动了一些,活泼了一些。
简单地说,有了人气。
周守末戴好帽子,穿好法袍,笑眯眯地说:“元元,今晚好好玩。”
春元点点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周守末挥手招来站在一边的周一,又问:“明天什么时候走?我好和陈姚交代一下,你们一起去机场。”
“在下午……师父,不麻烦她了,我自己可以去机场。”陈姚住在市区,她不想麻烦她开车过来跑一趟。
“我明天要去一趟市区,不嫌弃的话,可以坐我的车。”岑静山在这时轻轻开口,他的语气很礼貌,听不出其他的意思。
周守末点头,很赞成这个建议。
“这样好,那我就不麻烦陈姚,你们正好顺路,明天就让岑先生送送你,好不好?”
春元此刻却想着:原来这个漂亮的人姓岑,哪个字?曾经?
她默默点头,答应下来,最近这些日子遇到的人好像都很有善心。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让小周到时候去帮你收拾大件的行李。”周守末拍了拍周一的背,说道:“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让他好好照顾你,这小子还算体贴吧。”
突然被点名的周一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干净整齐的牙齿。
周一从小就拜到了周守末的门下,十六岁的年纪,正是清秀爽朗的少年人,心地纯良,是王母娘娘蟠桃园里脆生生的、清清甜的仙桃。
他还记得春元来的前一周,师父找到他,说观里要来一个小客人。
是个小姑娘,来养病的,平日里多照顾着。
她来的时候将将二月份,春寒料峭,她裹在超大号的黑色羽绒服里,戴着厚重的毛线帽子,包住一头短发,看不出情绪,整个人郁郁沉沉。
天气回暖后,师父让她和他们一同上早晚课,锻炼身体。她爱经常买来米花糖,瓜子酥分给大家吃。
不知不觉到了八月,她似乎已经习惯和大家相处,会和师兄师弟们一起打扫居室,供灯上香。
空闲时,周一和师兄师弟们聚在一起聊天,她不参与,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在干什么。
在周一的心里,春元十分神秘。
师傅把接待她的事情交给了自己,他一向热心活泼,在春元来之前,下山背回来一床新的碎花被罩,又买了一个取暖的小太阳炉子单独放在她的房间——听说小客人身体不好,山里的春天经常下雨,可不能让人冻着。
周一原本还盘算着,等秋天雨水不多的时候,带她去爬后山,捡果子来做蜜饯吃。没想到她明日就要走,心中难免有些落寞。
“元元姐,放心交给我!”小少年双手叉腰,说道:“有机会下次再来玩哦,我好舍不得你的。”
他叫她姐姐。
她没想过,短短几个月,原来还有人会舍不得自己。
“嗯,谢谢你”,仍旧惜字如金,想了想,又补充,“冬天的时候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