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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以死句读(2) 谁都难以相 ...

  •   第八章以死句读(2)

      将近早上八点,离交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就已经提前进入了忙碌。

      齐立诚和严小岚还有两个进修医生也陆续到了,张正洋看了看表——还行,不算迟到。但他还是板着脸,再次强调了一下,“以后还是要再早一点儿到,最近病人多了些,我们争取能在八点前开始查房,因为我们要赶八点半的早交班——学生尤其不要迟到,我们每天都要查房,查房是一个非常宝贵的学习机会。如果有特殊情况,要提前请假,记下了吗?”

      张正洋确实也并非危言耸听或者苛待学生。

      人民医院的普通外科是一块金字招牌,科室很大,自然床位也多。整个科室一共三个病区,一个病区就有45张床外加5-8个挂床(走廊里的加床),人满为患。人多的时候,加床挨挨挤挤地占满了来回来去的行进通道。病区里,床位是按专业组管理的,肝胆胰组最大,属于他们肝胆胰组的就有单独一个二病区。

      修自明是组长,兼着普外的科主任,他之下还有两个副高,再就是赵博远和张正洋两个高年资主治。修自明到任后,张正洋明显因为技术过硬、年资也久,被修自明钦点了副组长。这之后,实际上是顶着主治的头衔干着副高的活儿,明显只差头衔这临门一脚了。他们之下一人带着两三个住院医,一两个新主治,再算上在读的博士、进修医和轮转的、见习的、规培的,一个专业组的人快顶上了其他小科室一科的人。

      饶是这样,张正洋一个人也得管着十几床快要二十床的病人,他每天查房又不肯含糊糊弄,所以总有他赶不上交班的时候。

      三个学生懵然点点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看来他们见习第一科的日子果然不会太过舒坦。

      张正洋正要接着说“我们走,去查房”,却被李静兰先发制人地叫住,仍然笑得一脸谄媚,压低了声音,“小张老师,您现在方便吗?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就几分钟。”

      张正洋不解其意,但还是点点头,没说什么,示意几个亦步亦趋的、手足无措一样站在他桌前的年轻人稍微等一等,跟着李静兰来到了办公室门外不碍事的地方。

      “你说吧,什么事儿?”他的身高比李静兰高出不少,这时候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低着头看向后者。

      “小张老师呀,”这个过于熟悉的开场白和面前这张过于熟悉的谄媚笑脸让张正洋头皮一麻,忍不住多了一层戒备,但李静兰还是笑着,继续了下去,“我是想来跟您申请换个组……”

      张正洋板着脸挑了挑眉头,嘴张了一半却又阖上了——他迫切地想说点儿什么,却在开口的一瞬间感到了深重的无力。

      于是张正洋没说话,就听见李静兰打着哈哈继续了下去,“您看,我昨天也和几个小同学和小大夫他们聊了一下,他们都说啊,说这个小张老师带教特别认真,在学校里呢,同学们呀,给小张老师管叫…叫那个‘四大名捕’?之一,之一,对吧,哈哈哈……小张老师知道的吧?

      “但是吧……您看,我这个小地方来的,资质一般,能力呀,也一般,而且我吧,也没有年轻人那个拼劲儿了,我爱人呢,是我们那儿的卫生局的副局长,所以才…才有机会能来省会的大医院的。小张老师一看就是那种特别会教导学生的,而且病人也多,但是我呢,我觉得不应该浪费这样一个好机会,应该让更值得的小同学在小张老师手底下做事。

      “所以,您看能不能把我换到一个进修医生比较多的组去呀?这样呢,我们进修医生之间也有个交流照应…我吧,也问了,分配呢,虽然是你们院科教科定的,但是就肝胆胰组,您是这次科教科选的教学的对接人,应该也有这个权利帮我调整一下的吧?所以啊,我想来想去,还是直接跟您说,会比较好。小张老师,您说呢?”

      张正洋面无表情地听完,心里的烦躁和无力感达到了某种顶峰,脑袋里面一团乱,本就低落的情绪愈发滑向深渊,连带着本来都已经消停下去的胃里也是跟着狠狠抽痛了一下,让他险些脱口骂出声来。

      然而他还是咬牙克制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开了口,一开口却发现嗓子几乎哑的没有声音,有些窘然而烦乱地清了清嗓子,冷冷地开口,“第一,我只是负责教学内容相关的,具体换组的事儿找修主任谈。第二,你也说了,我们这里病人多。但你也应该知道,这儿有很多都是下级医院治不了的转诊来的,还有一些是下级医院误诊了、感染粘连了、拖得严重了送上来了。他们的诊断、转诊,站在每个个体的角度上,都是生与死的区别。你怎样想我没有意见也无权干涉,我们也一定有清闲自在的组可以让你安心在这里晃半年回去,但是你回去之后,也会和没来过江安一样,以前怎么误诊,以后还是怎么误诊,以前怎么耽误转诊,以后还是怎么耽误,这个你自己想想清楚。”

      张正洋说完,头也没回地进了办公室。走回去,他看见面面相觑的几个学生茫然地围在自己桌前,这次还多了两个管床的住院医,郑旭平和沈浩,和一个刚升了没多久的低年资主治,徐赫。他们已经抱着病历夹做好了查房的准备。于是他努力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扯了半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抓起桌上的听诊器胡乱往口袋里一塞,

      “口罩戴好,走,查房。”

      再出门的时候,门口李静兰不知道去了哪里,张正洋也没心思多管,猜想她八成是真去找修主任了,心里一面感到悲哀,一面也小小地为把这个麻烦丢给了修老师而感到片刻愧疚。

      病人是什么情况、昨晚怎么样、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张正洋带着一行五六个人和这几个问题,穿梭在病房间,间或也给出停药、换药、改剂量、检查化验、继续观察、可以准备出院等等查房意见,同时一圈下来,几个学生和进修医也都分配了自己的病人——倒不是真的让他们管床,他们之上住院医和新主治才是真正的管床大夫,只是他们确实也需要学习,所以病人分给他们,也要负起责任来。

      李静兰离开了,于是他们组里剩下四个人,每个人都领到了四五个病人。

      可丁可卯地赶着早交班前结束了查房,之后便是那台巨大肝血管瘤的组会。

      九点,肝胆胰组那间不大的示教室里,坐着参与手术的所有医护人员。而且修自明大概是打定了主意想拉张正洋一把,在上一次组会的时候,就将这次的主刀大胆地敲定了张正洋,自己上台给人做一助。当然,参会的还有个编外人员——赵博远,这自然也是经过修自明同意的,这个病例难得,修自明也希望借助一下赵博远一向精准而神奇的外科直觉。

      这是一个妇产科叫会诊的病人,当时前去会诊的时张正洋,所以之后也一直由他跟进。病人本身并无特异性症状,甚至一直产检都不是很规律,一直到大概23周的时候,某次产检的时候偶尔提了一句持续腹痛,孕吐期明显过了之后,又重新出现了频繁呕吐的情况,考虑到可能并不是胎儿压迫,开了一个床旁B超之后发现的。

      发现时,瘤体的直径已经将近20cm,因此发现当下,妇产科首诊的副高李小琴就请了普外的会诊。当时,张正洋考虑到孕期本身激素水平变化较大,给了建议是先收住院,完善进一步检查,同时,随着孕期的进展,瘤体破裂的风险在急剧增加,因此张正洋在和家属谈话的时候,也讲明了让家属和产妇做好先引产再手术根治血管瘤的心理准备。

      虽然产妇年纪不算大,但她和家属都对引产这件事抱有很大的抵触,可是如果不引产,很多进一步的检查因为考虑到对胎儿有辐射,也无法进一步开展。因此收治入院之后的一周,张正洋和李小琴轮番跟家属和产妇谈了好几回也无果。

      只是,最近一次做B超的时候,李小琴和张正洋都发现了,产妇肝脏内的瘤体在入院的短短一周之内已经发现明显有增大趋势,到了不得不解决的程度。终于又是一番好说歹说,产妇在她娘家人的陪同下,同意了引产,签了字,送了手术。引产之后,产妇便由普外科肝胆胰组接手了。针对肝脏的影像学检查很快到位,那一颗如同定时炸弹一般的快赶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罪恶的血管瘤,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定位和全貌。血管瘤占据了肝右叶、左内叶及肝尾叶,从影像结果上看,大概率已经包裹了第一肝门等重要管性结构,向上紧贴第二肝门,具体情况要等开腹探查的时候明确。

      上一次组会的时候,考虑到等待肝移植的时间风险过高,而瘤体累及血管多且复杂,单纯使用肝包膜外血管瘤剥离术出血量不易控制,单纯的规则肝切也不适用,因此暂定将二者结合,但肝脏热缺血耐受时间也是一个大问题。修自明在上次组会结束时也表态,在等患者进一步结果的同时,手术组也应当考虑是否还有其它更好的备选方案。

      组会开始,张正洋首先做了病人从入院到现在的病史与病程的更新,他身边的白板上有漂亮的手绘的局部血管放大,另一边的读片灯开着,上边插着几张片子,从局部到放大,从平扫到增强,肝脏里宛如精密仪表一般纵横交错的血管通过造影、显像,呈现在黑色的片纸上。

      修自明紧跟着讲了一些现存的困难之后,他看向了张正洋,“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张正洋垂下眼睑,仿佛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半晌抬起眼来,审慎地发问,“之前组会上我们讨论了肝移植的可能性和风险,这个给了我一定的启发。我在想,如果异体肝移植最大的风险是等待□□的时间不确定,我们现在本身从技术和人员上,其实具备肝移植的条件,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自体肝移植?”

      修自明挑了挑眉毛,眼神一亮,满意而惊喜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最近也看了一些国内外的case,包括国内从05年以来,不断有离体肝切除再自体肝移植的报告,但是目前能够这样做的医院和病例还是非常有限,手术的难度整体也非常高,而且综观整个嘉临省,还没有成功完成的先例。不过,我们这个病人本身血管瘤的情况过于复杂,我们上次也说,肝脏耐受热缺血时间的长短是一个大问题,我们可能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保证完成肝脏切除、解决血管瘤的问题,那不如就把肝脏拿出来,在外面修好了,再放回去。但当然,这样做,会导致病人无肝时间延长,也会有更多新的并发症和操作风险产生,所以……我还是不能特别确定。我整理了一下近年来国内外的文献,里面用于解决肝血管瘤的不多,主要还是用于解决肝包虫的情况更多些,成功的多,但也有没有度过围手术期的。不过,国内这些年一直陆续有成功案例,说明我们……也不是不能尝试。”

      张正洋说着,在连着投影的电脑上鼓捣了一阵,拉出了一张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梳理了他从文献里找到的从88年德国第一例离体肝切除联合自体肝移植切除胃平滑肌肉瘤肝巨大转移灶直至今日的三四十例病例的情况。

      示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屏幕,修自明的神情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赞赏。而赵博远看着那张工整得堪比张正洋的桌子和抽屉的表格,深深抽了一口冷气,他终于明白了这人这些天天天都像被吸干了精血一样睡眠不足的原因了。

      “很好!很好!”修自明大手一挥,难得地被吊起了胃口,脸上的神色都比平时要激动不少,“这是一个很好的方向!我也觉得值得尝试,但是你刚刚也说,嘉临省还没有成功的先例。所以我下来也再研究一下,如果可行,如果这一例我们先做了,那么一定是有很重大的意义的!如果最后我们定下来了,这个手术做成了,你之后记得写个case report,你一作,我通讯就行,咱们找个有分量的期刊发了,也是咱们人民医院的一件大事了——你这样,你先给我们讲讲你看的这些case的结果。”

      “等一下,修老师,”张正洋却仿佛完全没有受到修自明这一重激情的感染,反而忧心忡忡地开口,“如果是这样,我申请……”他说了一半仿佛说不下去,深深吸一口气,才艰涩地再次开口,“我申请,这一台还是您来开比较稳妥,我可以做一助。”

      话音甫落,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一股极度震惊、继而极度不解的情绪在所有人之间蔓延开来——

      谁都难以相信,大胆提出一个甚至整个嘉临省都没有先例的手术方案的,和主动放弃这个过于创新的手术的主刀机会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主刀一台极具开创性的手术的意义对于一个医生而言是不言而喻的——手术台是战场,谁能拿下阵地插上红旗,谁就是强者。

      做医生的,谁都向往着那个时刻,除了治病救人,还有一种挑战了死神权威的荣耀。医院从来都是一个崇尚技术的地方,纵然有再多的办公室政治的存在,那些手底下“有活儿”的人,总还是会得到更多的羡慕和更多的尊敬的。

      这一重虚荣心,人人难免。而挑战高难度、复杂手术的渴望,或隐秘或直白的存在于每一个年正当好的青年医生心中。

      张正洋,恐怕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有这样的渴望,因为他有能力,有能力就不该自我辜负。

      但是,临门一脚,他自己主动放弃了。

      “理由。”修自明是所有人中第一个坦然接受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的人,仿佛他完全没有意外过,在张正洋说完这句话后,很快开口追问。

      “这个手术要求很高,我现在肝移植的经验还不够,我不能为了创新或者论文,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张正洋很平静而坦然地回答。

      修自明满意地笑了起来,他笑着摇摇头,很快又点点头,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个,你先讲讲你这个表儿!”

      于是,张正洋逐条讲解了他收集到的这些信息。之后,他们一屋子人又陆续提了问题,张正洋和修自明也一一做了回复。大概半小时后,这一次组会结束。

      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过后,示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的抻着酸乏的肩背,三三两两的走了出去,不多时,会议室里就剩下了张正洋和赵博远两个人。

      赵博远这时候干脆一撑桌子坐了上去,两条长腿垂在桌边晃晃悠悠,微微低着头看着一旁缓慢的拉开椅子坐了下去的张正洋,把他自己的杯子推了过去,“喏,讲了这么久,渴了吧?有我口水,你凑合喝两口,润润嗓子。”

      张正洋有些感激的抬头看赵博远一眼,拿起他的杯子猛的灌了几口冷透了的水,才仿佛活过来一般喟叹道,“有你鼻涕我都喝了,真是渴死了。”

      赵博远看着张正洋这副狼狈的样子,有些揶揄地开口,“你功课做挺足啊,讲的不错嘛,张老师?”

      “你就别挤兑我了,”张正洋抬手,摘下眼镜,疲惫的搓了搓脸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明显的困倦,“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当众讲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啊我怎么不知道,”赵博远仿佛想起什么趣事,乐的更厉害了,“那会儿你第一次在主任查房的时候发言,一直扯你白大褂的扣子,后来发言结束了,你扣子掉了!”赵博远说完,哈哈的大笑起来。

      张正洋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因为他自知赵博远所言非虚。

      其实这些年他已经长进不少了,然而还是不能避免的在当众讲话的时候感觉到紧张和不自在,尤其还是今天这样,他格外大胆而出格地提出了新的手术方案,这让他更加不自在。

      “不过你别说,你还真……”赵博远使劲儿摆了摆手,半天找不出个合适的词儿来,“真挺发扬风格啊?”说实话,赵博远自己都难以想象,说出那句话的张正洋,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又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他惋惜、困惑,同时却也有些释然——如果不这样做,就不是他认识的张正洋了。

      张正洋苦笑了一下,没搭理赵博远,半晌才重新带上眼镜,“什么风格不风格的……我实话实说而已。我真的不能那么自私……本来按原定方案让我主刀开都已经是很破格了,如果定了是自体肝移植,我难道真能硬着头皮上吗?”

      赵博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张正洋的起身打断了,他福至心灵地想起来张正洋今早打领带的原因,挑了挑眉头,“哎,你是不是该走了?”

      张正洋点点头,低头收好了面前的笔记本和打印纸,“十点,我现在过去应该正好。上午有事儿给我电话吧,还是再帮我跟小关说一声,我怕他忙忘了。”

      方启明的追悼会极为低调而简单,方迎秋自己亲自主持了整个追悼会,并在一开始回顾了方启明的一生。方启明生前的老同学致悼词,方迎秋作为家属代表致答谢词。

      方启明黑白的遗像挂在殡仪馆那间小小的礼堂最前面正中,照片里的方启明脸上有一个不多见的近乎于慈祥的微笑——而在多数人的眼里,方启明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到追悼会结束,前后不过半个小时,方启明那传奇而大开大阖的一生就这样被浓缩成了半个小时。

      穿着一身黑色的人们起先沉默着进来,现在又沉默的鱼贯而出,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甚至在心中默契的达成了某种共识——

      那个属于方启明的时代终究结束了。

      张正洋走出殡仪馆,没有选择再去柳清淑家里赴宴,而是径直回了医院。

      在路边等车的功夫,张正洋抬头像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望去——

      好一个秋高气爽的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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