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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以死句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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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以死句读(1)
回到医院分配的房子已经是将近八点,外面天都已经黑透了。
张正洋换好宽松的家居服,去冲了个热水澡出来。让热水一激,浑身的疲乏酸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似乎还悉数冒出来了一般,从盥洗室出来的他简直要困得睁不开眼睛。
然而躺在床上,他的脑海中似乎还在坐着一台又一台的连台手术——身体的疲惫似乎已经到达了顶点,然而一整天的高强度的工作却让他的精神似乎是带着惯性地、强迫症一般地回忆着这一天看诊过的病人、收治的那个肝癌晚期的特殊患者、以及即将开展的肝血管瘤的手术。
肝血管瘤……
张正洋在床上翻了第三次身还无法入睡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起身,凭感觉摸到了书桌前开了灯,叹了口气在桌前坐下,翻开了一本用笔夹着的大部头的外文手术图谱。然而,他强撑着看了两页那本彩印大部头的外文手术图谱上关于肝脏手术的部分,愈发觉得注意力不能集中,那些艰涩的单词似乎一下子都变得陌生起来,在脑门上打转,就是进不去。
心烦意乱之间,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张正洋顺手抓过来,脸色又是一沉——是方启明的女儿,方迎秋。
家父因病医治无效于9月X日去世,谨择于9月X日上午10时整遗体告别、出殡安葬,叩请您届时前来吊唁。遗体告别后,简席设于江安市家中。不孝女方迎秋叩拜。
地址:嘉临省江安市陵园东路23号东山公墓殡仪馆2号厅。
张正洋抓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的键盘上方悬停了许久,微微眯缝着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小对话框里的寥寥数语,打不下一个字。
他的眼前不时的浮现出方启明的样子,这个知天命之年都并无半分老态的男人,这个走路生风说话掷地有声的医生。他想起方启明在手术台上挥斥方遒的样子,在全院大会上指点江山的样子,想起他的大笑,想起他口不择言的暴怒,想起他的雷霆手段,想到年轻一辈对他的评价——那些畏惧之外只有满满的崇敬与感佩的评价……
可是都不对。
他眼前方启明的形象又分明塌缩成了那个身陷囹圄之后一夜白头的瘦削的人。他实在想象不到,到底是怎样的压力折磨、抑或是心碎绝望,能让这个在他印象里像磐石一样坚硬又像战神阿瑞斯一般不可攻破的管理者在一夜之间,迅速地苍老了下去。
最后的最后,张正洋重重叹了口气,只是简简单单地发了一句“收到,明日前往。节哀顺变,照顾好师母。”然后他抬手锁了手机屏幕,把手机丢在一旁的桌上,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靠背上。
张正洋算是方启明的最后一批学生了,带他的时候,方启明已经做了很久的业务副院长,而他那一届之后,方启明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就不再带学生了。
从研究生开始张正洋就跟着方启明了,一直到博士、到他留院。他和方启明的关系亲厚却始终不算亲近——他总觉得,方启明是个太过张扬又太过疏离的人,而他自己,又并非擅长经营人际关系的人,所以虽说师徒如父子,他却也没能够在和方启明手下的日子里体会到多少超越普通师生情的温情。
但即使这样,也已经足够多了。
和他的师兄师姐比起来,他已经算得上是方启明最亲近、最喜欢的学生了。
他犹记得,方启明的妻子柳清淑曾经声泪俱下地在院领导面前痛陈的样子,有一句话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
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完人,但是对人民医院,他是没有私心的!
人民医院是江安大学医学部几个附属医院里成立最晚、地理位置最不好、师资力量最为薄弱的小教学医院,最初那些年,饶是医学院和人民医院是前后脚儿,临床见习的学生都不大乐意去。
可是就在方启明走马上任业务副院长之后,人民医院很快便摇身一变变成了今日几个医学院里管理理念最先进、体量最大并且得到过卫生部点名表扬的一所三甲医院。而更为直观的是,人民医院已经成为医学生们临床学习的最向往的去处,而医学部的学生就只有成绩最拔尖的那一茬儿能享受这个从宿舍冲去医院只消得十来分钟的好待遇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方启明上任的这短短不到十年里。
彼时的张正洋年纪尚浅,他并不懂什么管理什么改革,但他明显能够心惊胆战地感觉到,他们的步子迈的很大,发展的很快,尤其是在医院建设和医院管理上引进了很多国外先进的、大胆的理念,进行本土化改良之后就落地了——就连他们现在两座高大漂亮的内外科楼,那些设备先进的中心手术室,那个招牌一般有着砖红色外墙的门诊大楼……大到原址扩张,收了周边一些老房和棚户区的地,成了人民医院的院区,小到楼道里的座椅数量和位置,都是在这十年里一点一点精心筹划,不断建成的。
可是这样的辉煌和进程,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到底是何种压力,抑或是何种未知的胁迫,硬是逼得他以身败名裂、牢狱之灾和死亡来句读?
这些年下来,张正洋觉得他能逐渐理解一些了,但是又实在参详不透。不过他也不愿再去细想——
大概方启明和任何一个激进又略显强权的开拓者一样吧,一手开创了辉煌,一手也就掘好了坟墓。
张正洋困顿的打了个哈欠,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抻了个懒腰。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拿起手机,给修自明发了一条微信——
修老师,明天上午组会之后,我想个假。我明天上午没有手术和门诊,下午回来。
片刻之后,没等来消息回复的张正洋接到了修自明的电话。
“修老师?”他有些惊讶地接通。
“是方启明的遗体告别吧?”那边修自明也并未客套,上来之后单刀直入。
张正洋愣了一下,脑袋里面一团乱麻,但来不及细思,只是干巴巴地答应了,“啊…是。”
修自明在电话另一端叹了口气,“正洋啊,那就拜托你代我见我师兄一面吧。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太敏感,我是不方便自己去的,要是见了清淑和小秋,代我问声好吧……”
张正洋怔怔地答应了下来,耳边忽然响起了赵博远在晚饭时的那一通长篇大论里的一句——“也就好在后来章院给修老师挖来了,咱俩,尤其是你,这两年才好受点儿了”,心下一惊,然而还不及他说什么,便听修自明又问,“那个肝癌晚期,我听小关说,加床收进来了?”
张正洋叹了口气,“修老师,我是不是……又找了个大麻烦?”
“行啦,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儿,也就你能干得出来了,”修自明了然的笑了笑,“下午才收进来的,现在检查还都不全吧?入院录和首程先安排学生或者住院医做了——你这一天是还不够累吗?昨儿晚上那台胆道中休之后你一宿都没睡吧?真够操心的你……快去休息,什么事儿都等明天早上再说。必要的话,我可以把这个病人作为下一次主任查房的病例,你自己找的事儿,你自己汇报吧!”
“我……”张正洋半张着嘴哽住,半天没想好该怎么接茬儿。
“你什么你,你回家没有?回了家不赶紧补一觉还等什么呢?小心待会儿急诊再来个电话给你揪回医院来。”修自明仿佛能想象到张正洋的神情,忍不住好笑。
“修老师……”张正洋扶额,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自明话里话外让他也放松了下来,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您总不会希望您的下属猝死吧?”
修自明隔着电话笑了起来,直笑得张正洋一头黑线,他笑了一会儿才说,“行啦,不在这几个小时,病人收都收进来了,我还能让你把人家赶出去不成?明天早上来了,把各项检查先开起来,等结果出来了拿来给我,我们商量一下后续的方案。”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地挂断了电话,张正洋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弯儿来——原来修自明是方启明的师弟啊!那么……从前有些说不通的东西,在这一刻,说得通了。
真实的困意终于翻上来,张正洋可不想再失去这难得的睡意,于是赶紧给手机充上电,关了台灯上了床。
他习惯性地把自己用被子裹成一团,长手长脚都蜷缩在一起,即使是他们单身公寓配备的单人床也显得颇有些空荡。
这一次,二十多个小时的不眠不休和高强度的工作终于战胜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就像被推入了丙泊酚一般,张正洋很快就仿佛失去意识一样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在张正洋定好的闹钟响起来之前,他就已经被饿醒了。
几乎是在清醒过来的一瞬间,张正洋清晰的感受到了胃里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开始绞拧起来。空落落的刺痛感一并翻上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亏待了自己这脆弱的五脏庙许久。
胃里的疼痛居然在变本加厉,他在床上艰难的侧过身子来团成一团,扯过枕头来压在上腹上,便只想待在一个姿势上不再动了。
冷汗随着绞痛一点点从脊背上蒸出来,张正洋居然觉出一点天旋地转的感觉来。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眼前一阵一阵的出现浅浅的黑影,有一度,他甚至脑海中有一闪而过的打电话给赵博远喊救命的冲动,好在克制住了。
他知道,自己也就是饿的太狠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这一阵疼痛过去,张正洋弓着腰慢吞吞的下床,蹭到了洗手间洗漱。
时间还来得及,张正洋于是决定不为难自己已经空置了好久的冰箱,早饭去医院食堂吃。
想到早上查房和组会之后即将参加的葬礼,张正洋特意翻出来了衣柜里的黑色衬衣和黑色西装裤,在看到一旁的领带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他有个大问题,非常大。
他不会打领带。
然而强迫症如他,又受不了“易拉得”那个鼓鼓囊囊的样子。好在他平日里也没有太多特别要求穿正装打领带的场合,如果有……
那也还有赵博远。
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于是远在十来公里外的赵博远一大早在刷牙的时候狠狠打了个喷嚏,心道这真是入秋了,早上也开始凉起来了。
在食堂吃完早饭,时间很有余裕,张正洋看了看表,确定很充足,充足到他应该能等到餐后溃疡痛发作完毕。于是他趁着还没有难受起来,赶紧回了科室。
进了办公室,换上白大褂,张正洋发现赵博远这个“踩点大王”果不其然没有出现,何况今天也没有主任大查房,他自然来得更晚,于是张正洋也只是把领带叠好放在一边,打开电脑看起了那个肝血管瘤病人的最新检查。
就像等待一个老朋友,胃里带着烧灼一般的闷痛如期而至,张正洋叹了口气,眼睛不离电脑,手伸过去拉开了抽屉,这才探过身去,看了一眼里面排的整整齐齐的各种东西,从里面拿出了放在最上面的一盒奥美拉唑,抠出一粒来塞进嘴里,抬手摸过自己桌上的杯子,拿起来才发现里面已经没水了。
张正洋叹了口气,微微弓着肩背,抵着上腹起身去饮水机前接水。嘴里的胶囊已经有些化了,黏腻地贴在舌面上,他赶紧灌了一口水仰头咽了下去,回头就看见刚走进来明显是目睹了这一切的赵博远挑着眉头看着他——从后者的表情上张正洋就已经读出了一大篇说教。
“打住啊,健康宣教你留着给你真正的病人讲去吧。”张正洋淡淡开口,在赵博远刚要张嘴说什么之前打断了他的话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今天倒是挺积极啊?没有踩点儿来。”
“你丫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赵博远对着空气翻了翻眼睛,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脱了外套换上白大褂,“你也不能一犯病就觉得是溃疡活动期吧?你这个没有影像学支持的诊断是不是有点儿太草率了?你都多久没再去做个胃镜了?要不我给老梁说一声,让他得空给你排一个?”
“打住打住,”张正洋恶寒一般耸了耸肩膀,想起胃镜那个难受劲儿,连带着刚刚还舒坦了一些的胃里都是一抽,“我心里有数儿,这个疼法儿也不像有什么恶化的迹象,胃镜就算了…做完我得立仆。还这么多病人呢,你少操这老妈子心了啊。”
赵博远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张正洋像慢动作回放一样精神萎靡地缩回自己座位前,抱着杯子抵着上腹,实在压抑不住自己一颗“医者仁心”,“哎,认真的昂,普通外科专家提醒你,别不当回事儿!”
“行啦,知道啦……”张正洋眼睛不离屏幕,嘴上应付,“你是真来早了没事儿可干吗?那你过来帮我个忙。”
“嘛啊?”赵博远一面检查着白大褂口袋里的笔一面低着头就晃悠到张正洋桌前,然后就看见后者微微仰着头,举着一卷灰色条纹的领带杵到自己面前,赵博远再次狠狠翻了个白眼。
“真是这点儿出息……多少年了打个领带学不会,打外科结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学不会过?”赵博远一边忿忿地咕哝,一边伸手接过那一卷领带,居高临下地站在张正洋桌前看着他,“啧,你站起来啊,不站起来我咋给你打领带?”
张正洋于是撑着桌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副“引颈就戮”的姿势让赵博远哭笑不得,一边翻开他的领子套上领带,一边忍不住吐槽,“我说你要不要搞得这么像英雄就义似的?知道的我给你打领带呢,不知道的以为我要把你强了……啧,别乱动,乱动勒死你!”
赵博远手底下不停,三下五除二打好了领带又帮张正洋整理好了衣领,嘴上也一刻没闲着,“你今儿怎么穿这么正式?这不年不节的咱也没有什么大会要去,你昨儿上台发言要打领带就算了,今儿是为了什……”
赵博远本来说话没过脑子,说到最后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来昨晚吃饭时的那条新闻,于是惊讶地咽回了最后半句话,继而压低了声音问,“你这是……要去老方的追悼会?”
张正洋淡淡地点点头,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已经熨帖的领带,满意地摸了摸,这才重新坐回去,微微仰着头看向赵博远,“他是我老师。”
“你真是疯的不轻……”赵博远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微微前倾着身体,皱着眉头瞪着张正洋,“这种时候他那种身份,那都是盖棺定论的,你都被当成‘方党余孽’折腾了多少年了你怎么还不长记性?好不容易老修来了,记着这事儿的人也没几个了,你这种时候怎么还往火坑里跳?!万一叫人拿出来做文章,或者或者,万一老修多想了,你怎么办?”
“师生一场,我不去才不对。”张正洋一脸泰然自若,甚至还笑了一下,“何况是修老师给我准的假。”
“???”赵博远有一瞬间的目瞪口呆,很快便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苦笑了一下,“行吧行吧,我特么就多余管你,你绝对是那背上长翅膀儿的——哎不过我跟你说昂,认真的,去了,看完,你就悄摸儿回来就得了,可千万别让别人拿住你的把柄了。”
“知道啦……谢谢。”张正洋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救命,一定是昨晚值班睡太好今早起猛了。
这是杨一光甫一进到办公室看见赵博远和张正洋时的第一个想法——赵博远比张正洋的体格大些,个子也高些,本来杨一光甚至一开始都没看见赵博远对面的张正洋,从他起先那个角度,就只看见了赵博远背对着门口站着,他走了两步才看见赵博远居然在给张正洋整理衬衣领子。
好家伙……我是不是应该撒腿就跑啊?
这是杨一光的第二个想法,然而他的步子却像是被胶粘在了原地一样,丝毫没有挪动。
直到赵博远跟张正洋的对话结束,准备去护士台前翻看病历,这才看见了一脸呆怔傻愣在原地的杨一光。
“哟,小杨来挺早啊,”赵博远已经藏起来了被张正洋惹出的一肚子憋气,换上了往日嘻嘻哈哈的亲民笑脸,跟杨一光打了个招呼,“哦……对,你是昨儿晚上的夜班学生对吧?所以怎么样,夜班儿欺生定律在你这儿应验了吗?”
“嗐,苹果保佑,夜无殊啊!”杨一光终于从自己野狗脱缰一般的脑洞里回过神儿来,接上了赵博远的话茬儿,“就是值班室的床有点儿硌,睡一宿有点儿落枕了。”
赵博远哈哈大笑,“那你分给你们张老师真是太对了,你可不知道,你们张老师就一被夜班之神嫌弃的倒霉主儿,跟着他一起上夜班儿,哼哼……仰卧起坐腹肌都能出来。你赶紧给他中和一下吧!”
杨一光看着明显是“幸灾乐祸”的赵博远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无动于衷的张正洋,哀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为自己接下来六周的普外科轮转感到绝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