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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1) 学医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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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十年寒窗,学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那浩瀚的海平面下的整个冰山,是需要每一位临床医生用十数年、数十年的临床工作经验,一点点探寻、一点点发掘的。
也因此,医学生有太多第一次了,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第一次换上洗手衣,第一次进入手术室,第一次开腹,第一次缝合,第一次值夜班,第一次……
第一次真的接手一个真实的病人是什么感觉呢?
多年之后,杨一光回想起来,能想起来的大概是三番五次的出入病房,问了一上午才问完的病史,看着病人神色艰难的签了一堆文件,被批的很惨以至于被罚着抄了三遍的入院首程、入院录。
你说心里什么感受?
是被需要的成就感?或者是被依赖的责任感?
不存在的。
那天杨一光心里只有两个想法,一个是“这特麽是干啥的?这又是干啥的?接下来我要干啥?”;另一个是“可千万别出大岔子”。
上午的时候,因为有病人办理了出院,肝胆组病区里进了几个新病人,其中一个昨天张正洋门诊预约上来的初诊为胆道感染引起肝脓肿的病人分到了住进来,择期手术。
而正是杨一光“幸运”的成为了这个病人的管床学生,和他搭班做管床医生的是新主治徐赫。
病人叫杜建平,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黑瘦的老人,早听说了江安大学人民医院的名声在外,千里迢迢的从远在祖国西南的老家慕名而来,操着一口方言。入院的时候只身一人,据说是在江安市已经成家立业的子女都忙于工作,并没有时间来陪他,而老伴也已经过世。
老人的病情拖不得,加上不是本地人,所以在排预约的时候排了优先级。只是在办理入院手续的时候,护士有些犯难,只好早早叫来徐赫,偏偏徐赫一早上忙的不可开交,昨天张正洋收进来那个肝癌晚期也转入了病房,还有一系列的入院检查要做。他见杨一光是个脑袋灵光的热心肠,于是干脆嘱托他,让他帮着老人办了一系列手续。
杨一光从小因着父母职业的便利,加上其实也没生过什么大病,头疼脑热的来医院,各科室也都愿意卖他父母一个面子,于是他来医院从来都是直接“登堂入室”。他没有体验过也从来不大了解正常的就医流程。于是,杨一光第一次发现,原来住院看病需要这么多手续啊,缴费、办卡、建档……他也是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自己从小出生在父母都是医生的家庭里,省去了多少看病的麻烦。
办好住院手续,建好了病人档案,老人进入科室,病床床头很快换上了写着病人姓名和主管医生姓名的牌子。这时候张正洋正好已经从追悼会上回来,惦记着这个新入病区的病人,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先来病房看了一眼。
病人是他前两天门诊时候的首诊,杜建平对这个看上去挺年轻的医生有印象,见到张正洋就乐了,“哎呀周大夫,真快啊你们,我听别人说,你们这生意太好,想住进来得排好久呢呢!”
杨一光听着就扶额,什么叫做“生意好”,加上老人家那一口方言,他真不知道张正洋听懂了多少,反正他也只能听懂一半,猜出来另一半。
张正洋冲老人点点头,然后看一眼杨一光,“管床是谁?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杨一光看了一眼张正洋这一身黑漆漆的正装,颇有些差异——张正洋这一身西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置办的,现在穿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不合身,好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样,一时没反应过来张正洋的问题,怔了一下才说,“哦,管床大夫是徐老师,他开好了单子,我带病人检查刚回来,徐老师早上在忙加3床的事儿,好像一会儿还有台手术,就让我先帮着办入院。”
张正洋点点头,不置可否,看了他一眼,“签同意书的时候记得叫他过来。你先采集病史,入院检查都做完了?家属是不是还没来?来了记得过来找我或者找徐赫。”
杨一光再次点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多嘴了一句,“张老师早上出去了?”
张正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嘴,才微微点了半个头,“出去有点事,管好你自己,不懂的随时问,别瞎做主张。记得常来看你的病人。”
“知道啦张老师,您放心吧,”杨一光用力点头,见张正洋走了出去,这才回过头来笑眯眯的对着床上的杜建平,刻意放慢了语速,“刚那个是我老师,也是到时候给您手术的人,他啊,不姓周,姓张。他刚提醒我了,还有几个同意书,我去叫您的管床大夫,我们得给您拿几个文件,您签个字,好不好?”
杜建国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杨一光,眼神忽然有些戒备,“签啥?是不是签了,我死了,你们就不负责任了?那我不签。”
杨一光哭笑不得,心道这都是听谁忽悠的啊,面上却还保持了一个得体的微笑,“不是的叔儿,这个就是给您讲一下,您入院要做哪些配合,您签字的意思是您知道我们给您讲过了,您呢,答应我们可以配合我们,咱们都希望治疗效果好,对不对?”
杜建平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可是我认字不太多。”
“这您放心,我这就给您找人来,他呢,会给您讲明白了,不明白您随时问他。”杨一光说着,很快出去,不多一会儿,便找见了才刚忙完的徐赫,带着入院知情同意书进来。
单纯是知情同意相关的谈话倒不是杨一光做不了,而是医院有规定,所有与病人相关的知情同意必须由本院的医生出面进行,实习生、进修医生不得进行,就防止在出现可能的医疗纠纷的时候,会有科室拿实习生和进修医生说事。
徐赫的宣讲着实有些费劲,好在同一个病房的隔壁床上,正好是老人家的老乡,会说同样的方言,也是在等排期手术,这时候状态还不错,主动过来帮忙“翻译”,徐赫的知情同意宣讲才顺利了些。
好容易让老人在入院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徐赫长出一口气,拍了拍杨一光的肩膀,意味深长的感慨,“采病史加油。”
杨一光翻了师兄一眼,一脸的绝望,徐赫看着他的脸哈哈大笑,转身离开病房。
“那,叔儿,我们……采个病史?”杨一光试探着问,“您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杜建平精神尚可,只是听见说“采病史”突然有些紧张,掀了被子就打算下床,吓得杨一光赶紧拦住,问他干嘛,老人一脸困惑,“不是采屎吗?我得去茅厕,不然我屙不出来啊!”
“不不不不是采‘屎’,”杨一光哭笑不得,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史采集表,抬起来给杜建平看了一眼,“是这个,我需要知道您原来的身体状况,得过什么病没有,有没有做过其他手术什么的。”
“哦哦,那你问吧,我还以为要我屙屎呢,”杜建平松了口气,靠回床头。
杨一光从来没有想过,他光采集病史就花了一个多小时,等结束了都到了午饭时间。
这个看起来一脸憨厚的瘦削的老人,总是能成功的把话题从他一次骨折扯到他儿子多么出息的从他们那个小山村考到了江安市的大学,从他“既往体健”,扯到他年轻的时候上山下乡遇见的老伴,老伴有多年轻漂亮,有一条特别显眼的大黑辫子,从他第一次被查出胆结石扯到他后来到车间工作总被老师傅欺负,最后受不了了跟人家打群架。
杨一光跟着听,又努力使话题回归正轨,还不忘给老人接杯水润喉,自己倒是渴的嗓子要冒烟,他毫不怀疑,如果老人再讲下去,自己再努力从老人的讲述里归纳出来有用的信息,再不厌其烦的跟老人确定,自己会不会立刻也变成张正洋那副破锣嗓子。
“最后一个问题,”杨一光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手里的采集表,趁着老人喝水,赶紧插嘴,“您吃什么药过敏吗?”
“过抿?不过抿的,我吃药都过吞。”杜建平摇摇头。
杨一光愣住了,什么叫“过吞”?
“我是说,比如青霉素什么的,您……之前打过针做过皮试吗?”杨一光咽了口唾沫,换了一种问法。
“哦,打针啊,没有,我原来打这个青霉素什么的都没事的,我以为你问我咋个吃药,”杜建平笑笑,大概猜出来是因为方言的缘故。
“得,我问完了,等会儿过来给您做体格检查昂,”杨一光说着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简直下意识的觉得有些头部供血不足,肚子里一阵叽里咕噜,他都饿了。
他忽然有些难过,还格外挫败,外科医生最讲效率,问个病史都问了这么久的,大概他是史无前例第一人吧?
然而,他心里的那种难过、烦躁和挫败,在听见了杜建平的下一句话的时候,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病床上,黑瘦的老人抬起头,叫了一声“小杨大夫”。
然后他拉住了杨一光的手,杨一光感受到手里那只骨节已经肿大变形,皮肤粗糙龟裂的手,有力的轻颤的握住了自己的手,他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把手抽走。
然后就看见了老人脸上一个富足的笑,“我话多吧,耽误你了。我知道,我儿子都总嫌我像个话篓子。但是,谢谢你,好久都没有人听我说这些了。谢谢你,你们对我真好。”
杨一光的心里突然酸热了一下,他说不上为什么。
然而他看着老人脸上那个带着病容的笑容,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只好慌乱的点点头,语无伦次的说着“都是应该的,应该的”,然后抽出自己的手,落荒而逃。
第一次被感谢,杨一光忽然觉得自己干的冒烟的嗓子也不干了,心里的厌恶和烦躁也不见了。
他再怎么玩世不恭,再怎么看起来漠不关心,其实心底里还是渴望着被肯定、被需要的。
多年以后,这一刻这种填满心房的说不出的充实感已经淡去,但是杨一光知道,自己曾经真切的感受过一种实在的满足,一种被需要的成就感,一种,做医生的自豪。
“嘿,美什么呢你?”等在护士站准备领血压计的杨一光碰见了刚去水房接了杯水回来的齐立诚,齐立诚上下打量着杨一光的脸,挑着眉头惊奇道。
“美?什么美啊?”杨一光有些困惑,看着齐立诚的目光,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东西啊?
“得了吧你,嘴角都快咧天上去了,管个病人这么高兴?”齐立诚翻了翻眼睛,心里有些不爽,他跟着沈浩管病人,沈浩却是个事事不放心他的过于谨慎的人,一切大包大揽,几乎都轮不到他上手,只好沦为跟血压计、检查单、化验单和抢不到的科室电脑过不去。
“哪有——哎,你怎么知道哥们儿我快渴死了,”杨一光说着从齐立诚手里抽走了他的杯子,拧开盖子哐哐猛灌一气,喝干了一杯水,然后放下杯子一抹嘴,舒服的喟叹,“哎呦我的妈啊,渴死我了!”
齐立诚被杨一光土匪一般的举动吓得在原地动都不敢动,等杨一光喝干了一杯水才反应过来,气得咬牙,“你大爷的杨一光!这特麽是我给自己接的!”
然而杨一光这一重短暂的成就感很快就被后来接二连三的事消磨殆尽,杨一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纸上得来终觉浅并不只是一句大道理。
之前基本体格检查被当班护士长柴晓芳在旁边盯着,杨一光紧张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被柴护士长狠狠教育一番也就算了,轮到开化验,徐赫被隔壁病房突然出现的血压下降和引流液出血叫走,他只能赶在徐赫冲出去前问了一句开什么,得到答复“三大常规”,于是杨一光乐颠颠的在检查项目一栏填了“三大常规”,拿给管床护士看。
护士看了一眼就丢回来,“什么玩意儿啊这开的,三大常规要分开开!重开去。”
于是第二次,杨一光交了三张化验单过去,分别写着——血常规,尿常规,以及,
屎常规。
护士接过那张写着“屎常规”的化验单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能置信的东西,然后,沉默的,把那张化验单揉了,自己从口袋里拿出笔,重新开了一份,狠狠翻了杨一光一眼,走开了。
杨一光正纳闷儿护士奇怪的表情,转头就看见张正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护士台前,伸手要了一本病历夹,然后又非常默契地伸手要过了那张化验单和之前被杨一光开错的那张,面无表情地看着杨一光那不甚好看的“屎常规”三个字,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递回化验单之后,张正洋转头看向杨一光,“三大常规是哪三大?”
“血常规,大小便常规啊。”杨一光一头雾水,但只好老老实实地答,“哦,刚吴老师让我分开开单子,我已经分开了,怎么……还给揉了。”他越说心越虚,声音也渐次小了下去。
张正洋叹了口气,“大便常规不能简称‘屎常规’。”然后转身离开了,走了两步,顿住脚步,转回头来跟他说,“刚才病史问完了?先去吃饭吧,回来赶紧录入,早上的检查结果应该陆续有回来的了,待会儿我给你找几个模板,入院首程也可以写起来,中午这会儿有空电脑。录完给我看。”
杨一光愈发困惑,小声答应了一声“哦”,然而看着张正洋潇洒离开的背影,低声咕哝,“那小便常规还能简称‘尿常规’呢……”
谁知他这一声咕哝并不够小声,一旁的护士听见都忍不住轻轻嗤笑出声,以至于这件事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在他们班里都被他们班的同学传为笑谈,直到杨一光后来坐到了张正洋现在的这个位置上,齐立诚见了他,偶尔都会嘲笑他“你快去开个屎常规冷静冷静”。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那时杨一光是认真的只有一个困惑,小便常规都能简称“尿常规”,大便常规简称“屎常规”怎么了?!
因为惦记着还要录入杜建平的病史和入院首程,杨一光迅速解决了午饭便回到了大办公室。
这时候正值午休,办公室里很安静,办公室里的人或趴或靠的都在抓紧时间补眠。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电脑前,姿势颇有些滑稽,一扭头却发现张正洋就好像从来没挪过窝一样坐在桌前,这时候正皱着眉头看着他这滑稽的动作。
他吓了一大跳,险些原地蹦起来,回过神儿来改了个道儿,径直走向了张正洋桌前,压低了声音小声问,“张老师没去吃饭吗?也不休息会儿?喝不喝咖啡,我帮您去买!”
张正洋仿佛完全没料到杨一光会来这一出,也吓了一跳似的愣了半晌,过了好一会儿才拧着眉头轻轻“啧”了一声,“不太饿,我上午有事儿耽误了,把这点儿东西弄完,下午还有个排期,18床,是旭平和小岚的病人,病区里没事儿的话你也可以下去观摩。还有,你以后别耍宝了,当医生的人了,稳重点儿。”
杨一光吐了吐舌头,心道他也没想着耍宝啊,不就是顾及屋里有睡觉休息的,把脚步放轻些,怎么就成了耍宝了?然而也不敢真说出来,只是张着一双真诚的大眼,略带些傻气地问,“张老师真不用我给您买点儿什么吃的喝的吗?”
“不用了,”张正洋叹了口气,正要转回脸去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了一脸诚挚的杨一光,低头摸过手机鼓捣了一阵儿,“咖啡算了,我喝不了。你帮我买盒烟去吧。软玉溪,你加一下我微信,我把钱转给你,多的你自己买咖啡喝吧。”
杨一光受宠若惊地摸出自己的手机来,扫码,然后发现张正洋的微信ID上板板正正地写着——人民医院普外张正洋,头像是自己一张证件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乐什么呢?”张正洋一脸茫然。
“张老师啊……您这个,微信名和头像,也太老年人了吧?”杨一光憋着笑,压着声音,“也就我爸我妈才这风格,哦不对,我妈的头像还是朵花儿呢,您这个也太……”
“这样方便病人和同事找到我,有的人上来不改备注,弄个乱七八糟的名字…”张正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果然看见杨一光的微信ID上写着“YYG[太阳]”,瘪了瘪嘴,“比如你这个,下次人家都想不起来你是谁。”
“我这是缩写啊,缩写!”杨一光不满地嘟哝,然后就收到了张正洋的50块钱“巨款”,瞪大了眼睛,“张老师啊,要不了这么多!还有还有,吸烟有害健康!”
“赶紧去吧别啰嗦了,烟也得二十多块钱了,你一杯咖啡多少钱?也差不多,剩下的当你的跑腿费了。”张正洋摇摇头,重新转回电脑前,“你快去,回来还录27床的病史和首程呢,你怎么跟那种一写作业就要上厕所的小孩儿一样……”
“诶我……!”杨一光被噎了一跟头,噘着嘴“我”了半天也没见有下文,最后还是翻了翻眼睛,揣好手机出门去了。
一路上他咂摸着张正洋那个神奇的比喻,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毛病——自己可不打小儿就是一写作业就要东摸摸西转转的猴儿孩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