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第一部》》简从安

6、张老师的故事（2）

　　第五章张老师的故事（2）

　　下午两点，张正洋按时出现在了外科系统一诊区3号诊室。

　　门口弥漫着昏昏欲睡的候诊区，随着那个LED的显示屏重新出现叫号的熟悉的界面，也逐渐恢复了躁动和病态的生机。

　　门诊开始了。

　　腹痛待查，胆结石，肝硬化，肝脏肿块……又是这些门诊疾病的排列组合，张正洋和几个学生、一个住院医坐在不算大的诊室里，诊室椅子不太够，好在急诊打电话来说临时收了两帮对砍的小混混，清创室缺人，张正洋想了想便让刘雷这个略有经验的进修医生过去帮忙了。

　　严小岚跟着那个住院医郑旭平先录主诉，同时张正洋也问一个或者做进一步的排查、诊断，开检查或者药方，这样能节约不少时间，相当于一次处理了两个病人——人民医院普通外科作为长久以来的招牌科室，尤其是张正洋他们所在的肝胆组，更是招牌科室里的王牌专业组，一向不缺病人。

　　而齐立诚和另外那位来进修的女大夫李静兰起先无所事事手足无措地坐了一会儿，似乎是被这人满为患的情景吓到，然而很快也找到了活儿干，帮着门口的护士叫号、导诊——张正洋忙里偷闲地注意到，齐立诚大概是因为是医学院的学生，对医院的方位竟还算熟悉，问了两次之后就能为要去做检查的或者取药的患者指路了。

　　在叫到第五六个号的时候，急匆匆却又怯生生地进来一个黑瘦的男子，一开口说的竟然是浓重的方言调子，别说郑旭平这个南方人听的一头雾水，张正洋一心二用听了只言片语，也觉得简直没法沟通。正发愁，忽然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女声操着同样调子的方言开了口，“缩甚哩？怎逆咧？（说什么呢？怎么了？）”。

　　张正洋和郑旭平俱是一愣，再抬眼就发现竟然是李静兰微笑着开了口。

　　然后，在大家惊诧的目光下，只见那个说了半也天没把话说明白的人猛的站了起来，瞪着李静兰看了很久，突然激动的涨红了脸，“啊呀兰兰姐！恁四兰兰姐哇！（你是兰兰啊！）”

　　李静兰也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茫然了好一阵，忽然不确定的问了一句，“你是……四平？”

　　那个黑瘦的青年使劲点点头，一脸油汗的脸上显出巨大的喜色，抬腿一步跨到张正洋面前，微微弯着腰，像是鞠了一个滑稽的躬，操着方言的调子，“兰兰姐，你上江安来了哇！哎呀刚刚在门外看着像，也不确定，没想到真的是你啊，哎呦，都成专家了，二凤就是有福气！”

　　李静兰这才局促地冲张正洋笑了一下，看向一脸懵圈儿的郑旭平，换回了普通话解释道，“是我老家人，一个村儿里长大的，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我老家是晋河广同的。”

　　郑旭平愣愣地点点头，示意李静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让她开始代为问主诉。

　　他在一旁听着，晋河省的方言大概是北方方言里比较难懂的一种了，关键晋河省很大，一个城市和一个城市之间的用语习惯也大有不同，那方言很土，口音直白，语速又快，很少有南方语言的那种温柔缠绵的感觉，甚至很少有需要舌头卷曲起来发的词语。

　　李静兰问几句，就用普通话“翻译”过来，一旁的严小岚默契地将主诉敲进了电脑。

　　然后很快，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李静兰就起身和那个叫“四平”的小伙子走了出去。

　　不多时，他们推着一个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的那个人，让诊室里所有人再度狠狠吃了一惊。

　　依稀可以分辨出来，这是一个女子，年纪应该也不算大。她的头发只有稀疏的一层，腹部隆起，仿佛足月的准妈妈。

　　她全部裸露出的皮肤都泛着一种病态的深黄，就连嘴唇都没有放过，一张瘦削的脸上，呈现出某种赭石色，眼窝深陷。

　　而她薄薄的皮肤下血管蛛网一样怒张着，一直爬到颈项，可以直接看到各种骨骼最原始的轮廓，在关节处很突兀的增粗，然后又毫无征兆的变细。

　　在李静兰的帮助下，张正洋很快也弄明白了，这是一个肝癌晚期，刚才进来的那个，认得李静兰的那个小伙子，是她的丈夫。

　　他们从离江安市不算太远但也绝对不近的广同市来，他们说，已经去过了晋河省最好的医院，在那里发现是肝癌晚期。

　　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开腹了，经历过十几次放疗和化疗，可是肿瘤还是疯长，实在没有办法，却也不想放弃，于是就辗转来到了江安市。

　　听说人民医院是普通外科最好的综合医院，就带着最后一点希望来了。

　　很久之后，齐立诚依然对这个病人留有很深刻的印象——说来奇怪，当他看见这个面貌可怖的女子的第一眼，他居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上的惋惜和痛惜。

　　因为他在这个女子的脸上看不见半点颓唐，也看不见半点绝望，她黄疸严重的眼睛分明看不见一点白色，可他还是觉得那目光那么清澈明亮。她的脸容平静坦然，看见她的某个瞬间，齐立诚产生了一种她可能并不是一个病人的错觉。

　　他从她那里看见的信念和希望，甚至有时候多于他在一个健康正常的上班族那里能看见的。

　　送走了上一个病人去做检查，张正洋转而来向这个特殊的病人问诊。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软下来，“怎么不舒服？”

　　由于腹中的腹水和肿瘤，那个青年女子说话很费力，每说一句都要换气休息，张正洋却还是努力从那口音浓重的方言里，听懂了她说什么，她说——

　　“我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可是，我不想放弃……每一天，我都只想能多活一天。”

　　张正洋点了点头，看不出情绪的波澜，只是皱着眉头一行一行的看着那个病人在其他医院的病历本，没有说话，然后那个瘦高的丈夫又在一旁，非常安静的、近乎碎碎念一般的补充道，“兰兰姐，你跟专家说说，我们都知道她很难，多一天都是从下辈子借来的，虽然，我们也知道她的病是治不好的，随时可能走，但是…尽力，尽力就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多一天，也是好的。”

　　做了问诊和初步的查体，张正洋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家属和病人不愿意放弃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是要和主任商量一下，如果可以，我也请他下来看一下。如果真的没有太大开腹手术的必要……”张正洋深吸了一口气，缓慢的吐出来，才有些不忍的说道，“我也希望你能理解。”

　　原本一直安静淡然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小伙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抓住了张正洋白大褂的下摆，“大夫，我求求您了，您帮我们看看吧，二凤就是死在台上，我们也认了，您……求求您，我们不捣乱，不闹你们，我们只是还想再试一次……她还这么年轻，她还在强撑着，想多活一阵子……”

　　这些年，张正洋收到的跪拜礼并不在少数，可是每次他面对这样绝望的跪拜的时候，依旧和第一次遇见一样手足无措。

　　他手忙脚乱的弯下腰去，想要把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搀扶起来，一叠声的安慰着，“你不要这样，你起来，你快起来听我说，请你镇定一些！”

　　直到在那个人高马大的博士生郑旭平的帮助下把人搀起来，张正洋这才心有余悸的向后退了半步，靠在了桌边上，叹了口气，反手抓过桌上的座机，“我现在就给我们主任打电话，尽量帮你协调床位吧……”

　　那小伙子这才仿佛镇定了下来，粗重地喘息着，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张正洋和郑旭平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说不出的复杂。

　　“叫下一个吧，那个谁……对，你先安抚一下病人跟家属，让他们先在外边儿等等。旭平，你先录着主诉，我给修老师打个电话。”张正洋最先垂下眼睑去，抬手拨了内线电话，一边等接通，一边对他还没记住名字的李静兰和郑旭平说道。

　　在电话里张正洋和他们普外科的大主任也是他们肝胆组的组长、学科带头人修自明说明了病人的情况，也和修自明说了家属及病人强烈的愿望。

　　那边修自明也是心事重重的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那就先收进来看吧，既然家属的意愿那么强烈，就看床位情况，安排进来先做检查和准备，等结果出来再决定是否手术、怎么手术。

　　张正洋应了下来，很快挂断了电话，又打了电话给院总联系床位，病区那边说明天才能有空床。

　　于是这一晚上，他们得住在走廊的加床上。

　　……

　　“下一个。”

　　已经下午六点，早过了正常门诊结束时间，张正洋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透着浓重的疲惫。他不知道还有几个，不过听着走廊里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应该是剩的不多了。

　　他一下午都坐在门诊室里，除了起身去了一次厕所之外就再没动过。

　　这时候诊室也空了下来，除了郑旭平和严小岚，齐立诚和李静兰推着坐轮椅的病人去做检查了还没回来。

　　“还下一个呢，啊，劳模同志？你看看这都几点了。”结果没盼来病人，倒是赵博远揣着外套口袋摇摇晃晃的踱了进来，一脸揶揄的笑。

　　“啧，怎么是你啊？”张正洋看着赵博远斜靠在自己的桌前，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笑，有些烦躁的把他拨开，往他身后看过去，确定的确是没有新病人了，这才舒了口气，抓过自己的杯子送到了嘴边。水已经冷透了，他却也顾不上那么多，咣咣灌了两口进去，喟叹一声。

　　“你们俩也累坏了吧？这个法西斯是不是没少剥削压迫你们？”赵博远看着张正洋一副快要渴死的样子忍不住皱眉头，转头看向了对面两个明显也一脸疲惫的年轻人，挥了挥手，“赶紧吃饭去吧，别跟这劳模学，早晚累趴你们。”

　　郑旭平忍俊不禁的轻轻笑出声，严小岚一直垂着眼帘，不肯看向两个老师，低声跟两人说了再见之后，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啧，你能不能给人教点儿好的？”张正洋说着轻轻捣了赵博远一拳，也开始整理自己面前的东西，搭班护士已经进来，递过门诊记录表让张正洋填，张正洋一边低头填写一边跟赵博远搭话，“我还不能走呢，还有两个病人拍片子去了——你手术这么快完了？术后首程也弄完了？再拖着小心回头修老师修理你。”

　　“嗯——”赵博远拖着调子重重的“嗯”了一声，拍了拍手，撑了一下桌子坐了上去，“有这闲工夫你管管你自己，你看看，就知道你拿下来也想不起来吃，”他说着拿过桌角的那包苏打饼干，扯开包装抽出一块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的说，“你吃不吃啊？说了一下午的话了吧？你中午可什么都没吃，现在头晕不晕？”

　　“还可以，还没顾上晕——行了你，从桌子上下来，待会儿学生回来了看着像什么样子，”张正洋翻翻眼睛，重新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捏住了眉心，“今天你们家夏老师还没回来？”

　　“可不是，他们这次去好像得小半个月呢，”赵博远愁眉苦脸，“怎么我觉得我一个当大夫的都比她一个当大学老师的清闲。”

　　“就知道你请我去你们家吃饭就准是你没饭辙了，”张正洋疲惫的搓了搓脸颊，空荡荡的胃袋里刚才骤然灌进去的冷水似乎又开始作祟，他抬手按住了胃，却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用力了，“你今天饶了我吧，我今天是真没力气做饭了，只想回去睡觉。”

　　“哎，那你也不能不吃啊，你这是预备修仙怎么着？你这都快一天没吃了，铁人都得饿坏了吧，”赵博远从桌子上下来，插着腰站在张正洋面前，低着头打量着他愈加发白的脸色，叹了口气，“你不至于的昂，还为中午那事儿别扭呢？你再别扭你也不至于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是不是？走着走着，哥今儿请你吃饭去，不用你洗手作羹汤。”

　　“改天吧，不是别扭，我今天是真的累了，明天修老师那台肝血管瘤要再过一遍手术方案，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呢，我明天还得早点儿来。”张正洋继续摇头拒绝，说话间最后两个病人也回来了，他看了他们手里的片子，说了一堆注意事项，再把人送走，已经又过了二十多分钟。

　　看着病人走出去，张正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叫住了李静兰，“哎，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李静兰这时候也有些累了，但还是笑着答，“李静兰。”

　　张正洋点了点头，努力扯了一抹笑容，“记住了，不好意思啊，我这人不太擅长记人名儿……那个，今天下午那个晋河来的病人，你做的不错。谢谢。”

　　李静兰却仿佛意料之外地愣住了，怔了很久，一脸迷茫化成了一抹更深的笑容，“嗐，小张老师过奖啦——那我走了？明天见，小张老师。”

　　齐立诚在一旁看着，也跟着感到开心，只有赵博远一个人一头雾水，但也没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调侃李静兰那一句“小张老师”。

　　看着张正洋简单地又嘱咐了齐立诚两句便也放他去吃饭，赵博远这才忍不住揶揄地坏笑起来，“好嘛，小张老师？难得见你夸人昂，怎么的，真表现不错？”

　　张正洋送走了所有人，终于不再努力维持笑容，在赵博远面前也没那么多顾忌，垮下肩背板起脸来，不顾形象地瘫坐回椅子里，叹了口气，“还行，帮我们搞定了一个说方言的病人家属——肝癌晚期，家属跟病人大老远的来了江安，意愿很强烈，我收了，可能之后评估一下，看手术有没有意义。”

　　“又收了？！”赵博远有些惊讶，“有床吗还？我要是小关我早晚揣你丫的，净会给人找事儿。”

　　张正洋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床了，今晚先在过道儿加一张吧——就当是小关还我昨儿大半夜给我拽来医院的人情吧。”

　　赵博远翻了翻眼睛，心道这记仇儿的小气鬼，却也还没忘自己是来干嘛的，“哎走，吃饭去！”

　　“你自己去吧……真的，饶了我，”张正洋有气无力地讨饶，现在放松下来，大概是知道自己一天的工作完成了，肾上腺素也消耗殆尽，他只觉得坐着都要睡着，“我现在真的只想睡觉，站着都能睡着了……不吃了，我回家了。”

　　“那……我给你上食堂打点儿饭你带回去？你看你这样子，站都快站不稳了，”赵博远看着张正洋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明显身形不稳的晃了晃，担忧的叹了口气，“要不，我送你回去？”

　　“送什么送，医院的单身公寓就在院子里，”张正洋哭笑不得的看了明显紧张兮兮却故作轻松的赵博远一眼，摇头，“你别担心我，我就是前两天忙那个巨大肝血管瘤，昨天又被急诊叫回来，连轴转了，三天睡了有没有十个小时我都不知道，今天又不太舒服，真跟乔小岑他们没什么关系。你快去吃饭吧。”

　　“那……”还不等赵博远再说什么，他的肚子倒是比他更加诚实的“咕噜”叫了一声，那声响虽然不算响亮，可是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张正洋听了个真切，看着赵博远一脸窘迫忍不住扑哧笑了一下。

　　“你快去吧，肚子都催你了，”张正洋抿嘴笑着，这个放松的神情终于让他的脸色看上去不那么消沉。

　　“要去也得拉上你，”赵博远坚持，推着张正洋往外走，“走啦劳模，我快饿死了，陪我去食堂总可以了吧？反正你今儿不能不吃。”

　　“好好好，”张正洋软绵绵地举手告饶，“你别推我，我自己能走，你这推推搡搡的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