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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张老师的故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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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张老师的故事(1)
“别那么看着我,”张正洋被赵博远看的不自在,半睁着眼睛摇了摇头,“我和乔小岑的事儿,你别瞎操心。”
赵博远被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多余的话气乐,“就特麽多余担心你,哎,你好点儿没,地上凉,你好了赶紧起来。”
“你赶紧吃饭去吧,别管我了。”大概是药效起了些许作用,张正洋的神色舒缓了一些,然而浑身脱力,并不想很快站起来。
“不管你不管你,不管你就特麽该让你跟这儿疼厥过去!”赵博远看着张正洋依旧很是惨淡的脸色,听到的却是要自己去吃饭的话,实在有些生气,这个人总是把别人都考虑完了才想到自己,于是声音没控制住,一下子就提高了起来。
“哟,怎么了怎么了?谁厥过去了?!”后面一排柜子那边立刻传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显然是对赵博远的话断章取义了。
“没没没,没事儿!”赵博远咬了咬舌头,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缩在地上的张正洋,果然看见他有些慌乱的冲自己伸手,赶紧一边否认一边一使劲把人动地上拽起来。
张正洋还没站稳,就看见了一前一后匆匆赶来了两个洗手衣的医生,一男一女,却是在看到了张正洋的同时,不约而同的在原地僵了一下。
“正洋?”两个人又一口同声的叫了一声,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事儿……”张正洋苦笑了一下,借着赵博远的力站直了身子,胃里却不科学的又跳着疼了一下,“就是手术台前撅太久,低血糖了。”
赵博远正想说什么,被张正洋瞪回去。
“正洋,你看起来脸色很差啊,最近很辛苦吧?你本来就胃不好,不能太累。”赶来的那个身量瘦高的女子这时候开口,脸上带着直白的关切和担忧,语调却宛如女主人。
“多谢。”张正洋板着脸,淡淡的丢下一句,然后挣开赵博远的手,穿着洗手衣就急匆匆的走了出去,白大褂都忘了换,钥匙也还在赵博远手里——他根本就不是离开的,他是落荒而逃。
不知道为什么,张正洋自己都说不清楚,明明他并不是需要心有愧疚的那一方,可是他就是在面对乔小岑和宋平阳的时候,不能抑制的想逃。
好像他是鸵鸟习惯了,面对自己不能处理的事情,张正洋的习惯就是躲开。
可是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
张正洋心烦意乱的往外走,碰见了熟人打招呼也都只是敷衍的扯了扯嘴角,大家也倒是没有在意,都只当他是累了。
刚走出中心手术室的大门,张正洋就听见有人叫他,于是停了脚步,略有些迟缓的回了头,发现是早上组里那个年长些的女进修医生,于是他走了过去,努力摆出一个正常而淡定的表情,“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小张老师啊,”那个女大夫开口,脸上是一个讨好的笑容,“我那个,我下午能不跟你上门诊吗?我儿子小学放学早,我得去接他。”
张正洋脸上的笑容淡去,拧着眉头看了那个明显比自己大了不少的女医生,没有说话,半晌才眯缝着眼睛,板着脸开口,“你是雁城中心医院过来的吧?”
女大夫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用了如何蹩脚的一个谎言,暗自咬了咬舌头,继而有些讪讪地扯了一个笑脸,“是这样子的,小张老师,我吧——其实,您看,我们下面医院来的,就是想来见识见识咱们省会的医院是什么样子,回去之后……”那个女大夫停顿了一下,再开口便有些讳莫如深地压低了声音,“您现在是个主治,我知道,我在我们那儿也是,就是这趟进修完回去就升副高了。就半年,小张老师您看,我该做的也都会做的,不过我和那些孩子们不太一样,您说是吧?”
张正洋的眉头越皱越紧,这种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也不是第一次碰见,他知道,很多来进修医生的不过是来省会的三甲医院镀个金,好回去之后晋升,可是他却并不认同这样的做法。
“别人怎样我不知道,”张正洋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压下了自己顶到了喉咙就快要喷薄而出的烦躁情绪,拧着眉头注视着面前的女大夫,“但是在我的这里,不论你的动机是什么,来了,就要完成所有必须完成的学习内容。所以,对不起,今天下午我不能给你准假。下午两点的门诊,请你准时到场。”
他说完,也没有再等那个女大夫说什么,便大步离开了。
张正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正是饭点儿,办公室里除了沙发上歪着刚下手术的不知道是谁,用无纺布的帽子盖着脸睡着,基本上空无一人。里间的会议桌前倒是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个大开的笔记本,正歪着脑袋在写着什么,手边的一本课本摊着,不远处还放着那本熟悉的橙色封皮的《临床医学综合能力(西医)(西医综合)真题解析》。张正洋在门口站了一下,便认出了这是刚才他组里的另一位进修医生——他还没记住名字的那个男生。
于是他抬手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桌前的进修医生闻声回了一下头,见是他,笑了一下。张正洋倚着门微微皱着眉头,眼神在那个年轻人和他面前的课本来回转了转,“饭点儿,你怎么没去吃饭?你在复习考研?对了,你叫什么来着,是东源第一医院来的,对吧?”
“是,是呀,老师,我叫刘雷。”男生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仿佛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儿,他实在担心张正洋误会他是三心二意,不专心干活儿混日子,于是他结结巴巴地涨红了脸,为自己辩白,“张老师我……我没有……我只是看着中午有点时间,我没有耽误工作的!”
“没有……你紧张什么啊,”张正洋苦笑了一下,示意他坐回去,放缓了语调,他的声音便显得疲惫而温和,“你看你的书,我没有说反对你们考研——而且你现在在职考研,确实会更辛苦一点儿。我不会怪你的,我只是……”他说着顿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再开口时扯了一抹有些讥诮的冷笑,“我只是不希望你们打着考研的或者任何其它的旗号溜号儿翘班儿什么的,这样两边哪边都顾不上。”
“是的是的,我肯定不会的,”刘雷这时候简直拿出了赌咒发誓的姿势,拼命的点了点头,“我本身学历不好,东源也是小地方,我能来江安人民医院进修是特别难得的机会,我想着能多学点儿,多记点儿。刚才,刚才那台手术,我们那个小地方可能一年都难碰上一回呢!”
这一刻,张正洋不无感慨——同为进修医生,方才那位上了年纪的主治编瞎话儿请假打算溜号儿和眼下这位午饭都顾不上仔细吃的男生形成了如此鲜明而讽刺的对比,于是他也不由对这个格外刻苦的男生多了几分柔和。
于是他很快补充道,“你能珍惜机会就很好,没事儿,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就是怕你太辛苦,你这才刚开始,好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了,如果你准备的时候需要我帮忙的或者有问题,我没手术没门诊的时候都可以问,也可以给你开开小灶,要是觉得还想练练病历,你也可以把你写好的拿来给我改。”
“谢谢张老师,谢谢!”刘雷万没想到手术台下的张正洋原来并没有他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冷淡、生人勿进,也没有了手术台上的令行禁止、雷厉风行,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也对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又好像时刻背负着沉重的疲惫的带教生出几分亲近来,于是忍不住关切他,“那张老师吃饭了吗?您好像……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张正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情绪来得快去得快,也忍不住有些好笑,于是也只是摇了摇头,“还没,昨儿晚上急诊折腾了一宿,这会儿实在累了,也不太饿,我歇会儿,等会儿再去,你看你的书吧,我不打扰你了。”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办公桌前走了过去。
住院大楼负一层的食堂。
大概是早上都忙,医生的午饭时间普遍比较晚,饶是已经一点多,这里依旧人声嘈杂。
几个实习生饿了一上午,这时候赶紧打了饭,凑了一桌狼吞虎咽,等吃的差不多,看表离两点还有些时间,却也来不及再去找个地方歪下歇一会儿,于是只好坐在桌前聊天打发时间。
“哎,你们知不知道,劲爆新闻昂,我上午在心内的时候才听说的,”刚才打饭的时候碰见的程家文这时候凑过来,难得的由他开启一个话题。
“哟嗬,我们的‘包打听’换人了?”杨一光懒洋洋的用牙签剔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哎呦,反正这事儿你肯定感兴趣,关于你和橙子的带教的,哎,小岚也是你们组的?就关于张正洋的,”程家文笑嘻嘻的,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这时候眯缝成了一条线。
“嘿,我说怎么我今儿听的故事都和这张老师有关啊?”杨一光扯了扯嘴角,“得,你说吧。”
“哎,想不到吧,他离过一次婚,原来他爱人是咱们院麻醉科的那个叫乔小岑的大夫,结果啊,据说是乔大夫给张老师戴了绿帽子来着,不过还有人说乔大夫和现在这个心外的宋大夫在一起是在他们离婚之后,而且说什么乔大夫其实本来就是被张老师截胡的什么的……哎!严小岚你怎么了?!干嘛啊?”程家文的话说了一半,却被严小岚突然重重的把手里的碗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而打断,他看见严小岚明显脸色不善的突然站了起来。
“你实习就好好实习不好吗?这些乱七八糟的舌根子你听他干嘛?”严小岚激动的涨红了白净的侧脸,脑袋后的马尾都随着情绪的剧烈起伏轻轻晃着,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带上了哭腔。
“哎哟哟哟大小姐,你这干嘛啊?”杨一光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四下看看,确定没有人在看他们这边,这才赶紧站起来,按住严小岚的肩头,强行让她坐了下去,“好啦,知道张老师是你男神,我们不胡说了还不成吗?你别激动嘛,搞得像我们犯什么原则性错误了一样!”
“就是啊,”程家文也被吓得不轻,这时候翻了翻眼睛,有些不忿,“但我觉得这个张老师也未必没问题,苍蝇不叮无缝蛋,他要真没问题,这些流言蜚语也不可能凭空出来对不对?”
“你行了!少说两句死不了你!”杨一光赶紧喝止,拼命给程家文使眼色,但还是有些晚,这边严小岚已经又一次站了起来,眼里已经噙满了泪珠,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张老师的错,你们不要瞎讲!我先回科里了。”说完便端起自己的餐盘,低着头很快的离开了。
“嘿——怎么茬儿啊这是?”程家文不解的望着严小岚离开的背影。
“还不怪你这张臭嘴,”杨一光恨铁不成钢的瞪着程家文,“女孩子嘛,不就喜欢把这种技术高强,又长相周正的男老师当男神,男神自然说不得嘛。你看看你,嚼舌根儿也就算了吧,还嚼到张老师头上来了,你说人能不跟你急嘛?”
“男……男神?!”齐立诚表示一万点震惊,眼睛比平时瞪大了一圈儿,“不是吧……我怎么不知道小岚原来是个受虐狂啊?就张老师那那那…那样!她居然还把他当男神?!而且张老师有很帅吗?要说帅…我觉得还是赵老师比较帅一点儿!张老师吧……也太生人勿进了,而且我怎么老觉得他身体不好,反正文文弱弱的,但又凶了吧唧的,哎说真的,你们见墙上的专家照片了吗?我觉得修主任也比较帅,说真的!”
“我赞同,”杨一光瘪了瘪嘴耸了耸肩膀,“女孩儿的审美谁知道呢?也快到点儿了,反正啊,你回头给人小岚赔个不是就行了,现在赶紧上班去吧,别迟了回头。”
将近两点,赵博远满意的摸着自己的肚皮从食堂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张正洋趴在自己的桌前,身上还是那件洗手衣,短袖底下露着半截胳膊在外头,脑袋埋在臂弯里,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没下去吃饭。
赵博远叹了口气,从自己桌子上抓过一件白大褂和张正洋的钥匙,走到他桌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正洋,醒醒嘿,快两点了,你赶紧下去吃个饭,我给护士讲一声,你门诊晚半小时?”
张正洋这才缓慢的抬起头,额头上被压出了一块滑稽的红印,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了一旁,因此这时候他的眼神有些散,微微眯缝着眼睛聚焦了一会儿才看向了赵博远,迟缓的摇了摇头,“不吃,吃不进去。”
“你啊,就作吧。”赵博远深知张正洋这个劝不住的性子,无奈的摇头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放在他桌子上的衣服和钥匙,“你衣服和钥匙,你说你,见着他们你跑什么啊?东西都不要了。”
“闭嘴,我现在不想听。”张正洋戴上眼镜,眼睛里有一点悲伤的任性。
“得,我也没打算说,”赵博远摆了摆手,返身回自己的抽屉里抓出了一包苏打饼干又走回张正洋桌前,“喏,装着吧,下午门诊人肯定少不了,你饿了垫垫,别到时候门诊没看完呢你先歇菜了。”
张正洋抬头,面无表情的盯着赵博远的脸看了好久,对着他嘴角那抹轻描淡写的弧度出了一会儿神,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般,干巴巴的说,“谢谢。”
“哎哎哎,再谢我拿回来了昂?”赵博远仿佛肉麻一般抖了抖肩膀,撇撇嘴笑了,“行啦,我也准备准备要大干一场了,晚上不值班,请你上我们家吃饭吧?”
“到时候再说吧,我下去了。”张正洋淡淡的笑了一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