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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术时的张老师 手术,是技 ...

  •   第三章手术时的张老师

      早上的中心手术室同时开展了多台重要的手术,于是杨一光他们只是被护士长简单盘问了一下就被放进去自生自灭了。这些新生手忙脚乱的换衣服、刷手,并没有任何人指导,他们笨拙而手忙脚乱,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时间。

      到他们所有人进到手术室的时候,张正洋已经刷好手,支棱着双手在胸前,即使是口罩帽子全副武装都能看出他脸色相当不好看。

      看见所有人陆续进来,张正洋沉着脸压着火气瞥了他们一眼,“下次快一点,我等了你们至少十分钟,我希望这种情况以后不要发生。”

      “哎张儿,你今儿下来的也不早,听说你今天上台发言了?”搭台的麻醉医师朱煜已经完成了术前麻醉,这会儿正得了一个空档,打了个哈哈活跃一下气氛。

      “嗯。”张正洋却仿佛心不在焉,只是干涩地嗯了一声,双手环抱在胸前,望着一旁读片灯上的片子出神,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刚去冒了根儿烟才下来的。”

      “这一大早儿的就冒烟儿啊,”朱煜也是张正洋的老搭档了,早熟悉他的性格,也毫不计较他这个搭话方式,继续聊了下去。

      “嗯,昨儿晚上急诊一个胆道中休叫回来了,这会儿有点儿困,”张正洋语气平淡地让人感觉不到那一晚上的疾风骤雨。

      但一旁听着的杨一光总算想通了张正洋那一大早就遮掩不住的疲惫是哪里来的了——他虽然还不能完全脑补出前一夜的全貌,但“胆道中休”四个字足以说明问题。

      “哎对,早上来了就听老肖说你昨儿大晚上还开台了,那难怪呢,”朱煜撇了撇嘴,叹了口气,“早饭吃了吗?今儿这台可不小,没个把钟头可下不来。”

      “刚喝了咖啡,随便填吧了点儿没敢多吃,吃多了犯困。”张正洋轻轻叹了口气。

      正好这时手术的一助徐赫出声提示术前准备完成,可以开始手术,张正洋点点头,上了台。

      “学生站在后面找一个可以手术台的地方,”张正洋一边说着,一边像洗手护士伸手,洗手护士默契的递上一把手术刀。

      虽然配备了示教用的摄像和显示屏,但能直观地看到手术野和手术医生的操作,总会好过看一段视频。手术室地方不大,台上台下的手术组已经挨挨挤挤,好在观摩的人数也不算太多,站在脚凳上总还是看得见的。

      “你们的名字我还没记全,依次报数,等一下我叫你们的编号,你们要回答我的问题,观摩期间不要溜号儿,保持注意力集中。”

      于是组长杨一光自然是一号,齐立诚二号,严小岚是三号,剩下两个进修医是四号五号。

      张正洋在台上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见,手底下一刻不停,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病人的皮肤,对面的一助配合他电灼止血,空气里隐约传出一种类似烤肉的焦糊味。

      张正洋手底下一刻不停,嘴里的问题也没有停下来过。

      从手术开始,打开切口的时候,他问了一助二助关于病人指标的问题,然后话锋一转就叫了那个看起来比他还要年长的进修医生,让她说说一助方才说的几个指标有什么指示性意义。

      那个女大夫窘迫的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

      张正洋叹了口气,在最后划开薄白的腹膜的同时,语速飞快的道,“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学生,是想你作为一个进修医生,来这之前多少有一些临床体会,我不知道是因为你们完全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病例还是你精力不够集中,我不希望下一个问题还是这样——徐赫,上腹撑。”

      腹撑上来,腹腔暴露在视野里,打开的手术野里一片红红黄黄的组织和血管,令人眼花缭乱。杨一光他们站在后面看着,却并不能成功的从这些长相相似的结构中分辨出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他们知道,自己还远不够格。

      从小在医院晃大的杨一光知道,很多医生在做手术的时候都少言寡语,甚至不怎么言语,以保证自己高度专注。然而也不知道是这个手术于张正洋而言并不算困难,还是张正洋一贯风格如此,自从他对那个进修医的支支吾吾表示过不满之后,他的问题便开始接二连三的往外抛,不光是这些来观摩的学生,就连在台上的两个住院医都不能幸免。

      “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二号,肝脏的解剖学定位?”

      “腹部位置……呃,右侧横隔膜之下,胆囊前端,呃呃呃……”

      “右边肾脏的前方,胃的上方,系解没学好?严小岚,解毒过程中四种生化反应?”

      “嗯?!哦,氧化,还原,水解……呃。”

      “最主要的一种,比如让毒物与葡萄糖醛酸、乙酰辅酶A、甘氨酸、谷胱甘肽等……”

      “哦,呃,络合?”

      “不要乱猜,是结合。这都是最基本的,你们不要学了后面忘了前面。”

      “徐赫,能看懂我现在在做什么吗?”

      “游离左肝管?”

      “嗯,阻断带,套带备用。”

      ……

      “一号。”

      杨一光盯着病人打开的腹腔里,红黄相间的解剖结构间,张正洋的手如同一只灵巧的蝴蝶,在上下翻动着,有些惊叹,心生歆羡,这不愧是拿下医技大赛第一名的优秀外科医生啊。他的耳边不禁响起他那个已经脱离临床日久的做了院长的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感慨——

      手术,是技术,更是艺术。

      一来二去的,他便有些走神,直到身边的同学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才惊诧的回过神来,听见张正洋在叫他,赶紧慌乱的“啊”了一声。

      “为什么走神?你以为在看电影么?”张正洋的声音不大,但是明显透着压抑的火气。

      “我……”

      “知道我们进行到哪里了吗?”张正洋又一次伸手要了阻断带。

      “已经完成门静脉左干的游离?”

      “嗯,还行,我刚说的你还听见了——已经完成肝门的解剖结构分离,接下去我们要进行阻断。一号,知道Pringle法的常见错误吗?”

      这个问题的难度明显上了级别,杨一光翻了翻眼睛,心道张老师您可真瞧得上我,但毕竟是自己方才走神不对,他只好硬着头皮回忆书本上或者从前的课后论文里到底有没有教过这些。

      “嗯……是跟阻断带有关?”杨一光急中生智,书本上和论文里的东西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但是回想了一下张正洋的上下文,总觉得应该跟阻断带有关,于是蒙头猜了一个。

      “嗯。”张正洋未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手底下不停,止血钳“咔哒”一声轻响过后才开口,语气却似乎缓和了一些,“在行Pringle法时,可能会有误以为血管钳已经收紧阻断带或者阻断时血管钳滑脱而手术医生和助手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导致阻断效果不明显,切肝途中出血较多——那一号,你觉得这个病人应该采用怎样的方式阻断入肝血流?”

      “我觉得……我不知道。”杨一光彻底败下阵来,能连蒙带猜盲狙出Pringle法的常见错误都已经要将他全部的脑力耗费干净了。

      “给你点儿提示,病人的年龄偏大,肝脏虽然健康,但是耐受能力下降,”张正洋显然并不打算放过他。

      “呃……”杨一光还是一片空白。

      “徐赫,告诉他。”张正洋倒是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或者失望的意思,大概也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超纲。

      “张老师,您这无差别攻击啊,”徐赫轻轻笑了一下,配合张正洋又套了一根阻断带,“间歇式。”

      “理由?”张正洋轻轻点点头。

      “间歇式阻断延长了肝脏的热缺血时间。”

      “一号,延长热缺血时间有什么好处?”

      “呃……减轻,减轻了肝脏缺血再灌注损伤,减少了内脏淤血时间!”

      杨一光灵光乍现——这个问题他曾经在上课的时候被张正洋点起来回答过!

      “还行,书背的不错。”台上的张正洋终于点点头,口罩上方的眼角夹了一下,似乎是笑了,然而那笑容转瞬即逝,“下次注意力集中。”

      杨一光轻轻松了口气。

      手术仍在继续。

      “准备阻断肝门,计时15分钟。”

      随即便是几声止血钳“咔哒”的轻响。

      张正洋这句话一出,手术室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变得紧张起来,整个手术室一下子安静了,就连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一般。

      对于肝脏切除而言,肝门的阻断时间是决定手术成败的重要因素,时间过长会使整个肝脏组织发生不可逆性的伤害,甚至会危急手术病人的生命,而有限的阻断时间就提高了对术者的要求,他们要在短短的十五分钟里,准确分离并切除病变的部分肝脏,结扎好断面。人体肝脏血供丰富,血管精密而脆弱,如果稍不注意,就可能发生渗血甚至大出血。

      十五分钟,可以说是一次和死神的竞赛。

      张正洋大概也深谙此事,于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也就不再发问。

      杨一光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放松多少,相反,他也似乎被这种紧张的气氛感染,那种只有在老式的港台电影中出现的倒计时的场景一下子出现在了现实中,他的心仿佛也被提到了嗓子眼。

      “5分钟到。”巡回护士的声音突兀的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响起。

      张正洋手底下稳定而迅速,丝毫不受影响,游离韧带,电灼止血。

      “10分钟到。”巡回护士的声音仍旧毫无起伏,然而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

      “擦汗,谢谢。”张正洋保持着一个弓着腰低伏的姿势没有动,巡回护士默契的取了纱布,蘸去了他额角大颗的汗珠。

      杨一光站在张正洋对面的位置上,从他的角度上,正好能看见张正洋微微皱紧的眉头,和镜片背后一双专注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样的张正洋周身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很强大,但同时很淡定。

      “15分钟到。”

      “松阻断带!”

      张正洋的声音几乎和巡回护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三分钟前,被离断的肝脏实质被放进了腰子盘,张正洋又很快的完成了用缝肝线对肝断面的间断对拢缝合。

      随着血液重新灌注回肝脏,那个因缺血透出些苍白的粉红的器官重新变作深红。

      断面没有再出血。

      病变肝脏被顺利切除。

      “送一个病理吧。”张正洋这才仿佛卸下重担一般,缓缓的出了一口长气,微微直起了腰,在二助肩上抬了抬眼镜,再一次叫了擦汗。

      巡回护士上来擦过汗之后,有些担心的看了张正洋一眼,“张大夫,热吗?”

      杨一光下意识的抬头去看主控板——温度23℃,湿度48%。

      等病理结果出来,结果不坏,张正洋于是开始着手放置引流管。

      引流管放置完毕,手术接近尾声,巡回护士开始清点器材、敷料、用物,张正洋抬眼看了一眼徐赫,“今天在切肝的时候配合的不错,会缝吗?”

      徐赫点头,张正洋于是简单指导了几步,便下了台,摘了手套在一旁病历本上开药下医嘱,一边写一边抬眼看了一眼主控板上的时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观摩的学生,“已经一点多了,学生和进修医去吃饭吧——徐赫,这里面这个一号的理论不错,下午那台阑尾手术你带他上,让他备皮开腹,注意他的操作,剩下人下午两点和我出门诊。”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写完了术后用药,抬手向杨一光他们几个人的方向递了一下,“来一个学生,往电脑里录入一下,谢谢。”

      齐立诚离得最近,赶紧伸手接了,去一旁的电脑上录入。

      杨一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总觉得张正洋这最后一句话说的尾音有些打飘。

      张正洋还是提前离开了手术室,破天荒的没有等病人麻醉唤醒送回病房。

      胃里那阵在阻断肝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的疼痛愈发不容忽视,张正洋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走出手术室。

      这一连几天不规律的作息、有一顿没一顿的饮食、早上喝下去的咖啡外加昨夜一台深夜难做的急诊雪上加霜,这时候就好像被人提醒了一样,积压许久,终于悉数找上门来。

      要说都怨赵博远那张乌鸦嘴。

      张正洋坚持到进了更衣室,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便再装不下去了,他抬手用力抵住了绞痛的胃,弯下腰去,撑住了柜子,咬住了嘴唇,重重喘息了几下。

      胃里不出意外的重重一阵挛缩,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胃袋,在不停的捏扁揉圆一般,痉挛来的突然而且还很剧烈,冷汗似乎是在一瞬间就一针一针的冒了出来,他站立不住,重重的靠在了柜子,顺着柜子滑坐了下去,把自己蜷起来,两只手都陷在了胸腹之间,用力的抵住了剧烈抽痛的胃,把头抵在了膝盖上,努力抵抗这一阵疼痛。

      外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说笑声,听声音似乎有赵博远,大概也是刚下手术。

      张正洋很想挪动一下身子,至少,不要让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出现在赵博远面前,可是疼痛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动弹不得,仿佛动一下疼痛都会加剧,他只好努力的把自己缩的更紧一些。

      “我靠!”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博远的一声惊呼没有意外的在头顶上响了起来,后面一排柜子那里传来了一声问“怎么了”的声音,赵博远的回答倒是贴心,说是自己东西掉出来了。

      然后才蹲下身来,抬手拍了拍张正洋的胳膊,“喂,正洋,你还好吧?怎么了这是?”

      “……没事儿,”张正洋轻飘飘的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气声。

      “没事儿你坐地上不起来,你看看你这一脖子的汗,骗谁呢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你看看我今儿早上说什么来着,你药呢?在柜子里不?”赵博远压着嗓子低声数落,眉头皱成了一疙瘩,伸手就去摸张正洋右边的兜儿,他的钥匙常年都搁在那里面。

      “6-542吧……”张正洋点点头,表示药在柜子里,然后有气无力的接了一句。

      “靠啊,你最近痉挛过了?不然没事儿干怎么把这玩意儿装身上?”赵博远熟门熟路的打开了张正洋的柜子,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了一小瓶药,抓在手里晃得哗哗响,“哎,没水啊,没水你怎么吃?”

      张正洋缓过一阵挛缩的急痛,这时候有些脱力,他伸手拽了拽赵博远的裤腿,吓得赵博远赶紧抓住了自己的裤腰蹲下来,洗手衣的裤子本来就宽松,一拽能脱下来,凶神恶煞的瞪着一脸虚脱的张正洋,恶声恶气,“嘛啊你?再给我把裤子拽下来。”

      张正洋指了指赵博远的手,伸出了自己的手,赵博远默契但是疑惑的把手里的药递了过去,就看见张正洋倒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直接放进了嘴里,嚼了嚼就咽了下去,惊讶的目瞪口呆。

      “哎!超量了你!”愣了一下,赵博远才瞪着眼睛着急的拍了张正洋的腿一把。

      张正洋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新抬手按在胃上,闭着眼睛靠回柜子上等着药效发挥作用。

      赵博远蹲在张正洋腿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个熟悉的醇厚的男声,说的是关于手术的内容,还有一个女人细细的笑声,分明也是刚下手术。

      赵博远下意识的去看张正洋,果然发现后者原本一张淡漠的发白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烦躁和说不清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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