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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琅凰 众生平等岂 ...


  •   漫天飞雪填满了视野,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仅数米开外有几只青鸾神鸟交颈啄羽,周身散发着微弱的青蓝光,成为除他外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楼云天一袭红裙曳地,茫然地朝青鸾走去。

      他方才明明被困在布满冰晶的洞穴之中,被古怪的人形生物缠住,怎么一眨眼功夫就到了这个地方?
      这是哪里?

      “殿下!请您止步!”
      从身后传来了若隐若现的人声,仔细听来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楼云天四下看去,发现除了自己之外并没有人,便以为这个人是在呼喊不远处的青鸾鸟,干脆朝一侧躲去,打算等人走近再一探究竟。

      “终于找到您了,殿下。求您千万别动怒,此事乃我教子无方,犬子顽劣,并非有意捉弄您的弟子,我已经将他罚去祖屋禁足九百九十九日,以儆效尤。”
      男人裹挟着严寒靠近,扑通一声跪倒在楼云天身后,掀起一小片飞雪。

      楼云天疑惑万分,但无形之中有什么力量正引导着他动作。
      ——这熟悉的感觉,他的身体似乎又被控制住了?

      他用余光瞥向自己的裙摆,红裙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袭白衣。
      看样子他并非被控制住了身体,而是又进入了某个人的记忆。

      身体的主人似乎余怒未消,反手一挥,跪坐在地的男人瞬间被掀飞数米远,重重落在青鸾附近,惊得那几只倒霉的神鸟悲鸣着争先恐后振翅飞离。
      男人灰头土脸地踉跄着跑回来,再次跪下,狠狠磕了几个头,嘴里不忘求饶:“是我族未能察觉那人类弟子实非凡俗,得了您的器重,这才触怒了您,您教训得对!万望殿下息怒,恕我族不敬之罪!”

      楼云天感受到身体的主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眼前这个皮肤几近透明的纤细男子所言更给他添了几分怒意。
      看样子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兄弟自求多福吧。

      楼云天无法自控地攥紧拳头,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自己的口中传出:“你的确有错,但错不在此。”
      男人的头又开始不要命地磕起来,在雪地里凿出一块空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不住地求饶。

      “你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男人终于停下了动作,颤抖着抬起头,额间明显肿胀起来:“殿下,求您明示。”

      白衣人蹲下身和他平视,叹息道:“我何时让你们这样朝拜过?起来吧。”
      男人被这话吓得不知所措,头又垂下了。

      白衣人用着楼云天的嗓音自嘲般笑了两声,施施然站起身,挥手阻止了风雪。
      盘旋于天际的几只青鸾见状欣喜地落了下来,为首的围着他转了几圈,又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被他轻轻地抚摸着脖颈,舒服地低鸣。

      “你们也是,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他是小孩子不懂事,脾气一撒,你们就上赶着去宠,载着人一飞就是几十里,若非我及时赶来,怕不是能飞回大泽去?”白衣人抱怨着,小幅度拍了拍青鸾的脑袋。
      青鸾低头装听不懂,讨好地再次蹭了蹭白衣人的手臂。

      “唉……与你们置气也无用,罢了。”
      白衣人推开青鸾的脑袋,将目光重新落在男人身上,淡然道:“你何时学来的这一套,我不记得点化你族时教过这个。”

      男人愣住了,他不敢抬头,疑惑地问:“您……所谓何意?”
      “呵——哈哈哈,已经习以为常了呀。”白衣人笑了,扭头看向高处的悬崖,“是我错了,不该带他来这。”

      绝壁之上,一身亚麻色劲装的少年孤零零地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晶石做成的戒指。
      识货的人一看便知此乃雪妖一族名闻四海的雪山冰晶,且是品质极高的那类,简直万金难求。

      青鸾鸟拖着华美的尾羽在空中划过一道青蓝光痕,载着白衣人飞至少年身边。
      白衣人落地时,少年情不自禁地扭了扭头,又迅速偏过脑袋不肯去看,然而身体比心诚实,余光依旧追着白衣人的身影不放。

      “偷看什么,要看就正大光明看过来。”白衣人的长袍在雪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印迹,每一步似乎都落在了少年心上。
      “……”少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沉默以对。

      半晌得不到回应的白衣人叹了口气,温柔地坐在少年身边,轻声问:“你是在怪我带你来琅凰?”
      少年立刻望过来,慌张地摇头否定。

      白衣人又问:“那——你是在怨雪族人待客不周,任由稚童口出狂言,辱你门楣,对你不敬?”
      少年沉默片刻,咬了咬下唇,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白衣人那双琥珀般的眸子对上少年深邃如渊海的双眼,他不再是哄孩子的态度,十分认真地问:“凡事有始有终,负气离开留他人善后绝非君子所为,这可不是我认识的觋煜会做的事。”
      他顿了顿,见少年眸光闪烁不禁呼吸一滞,继而软了嗓音:“觋煜,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的,所以至少告诉我,你为何这么做吧?”

      少年觋煜凝视着面前态度诚恳的白衣人,欲言又止几次后,最终开口道:“殿下,您也认为万物天生有高低之分吗?”
      白衣人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神鼓励觋煜继续说下去。

      觋煜摸索着手中的冰晶戒指,沉声道:“雪族少主说人族无用,不过是各族的养料,除了繁衍迅速外没有任何优势,没有雪族长寿,没有兽族刚毅,没有鲛人族灵巧,没有翼族机敏……人族只配成为各族的奴仆,所以他见我不肯行礼。”

      白衣人闻言愤然:“他不行礼是他老子教子无方,德行教养有失,与你是人族无关!”
      “我不在乎!”觋煜摇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风雪夹着天光,若巨兽喘息,时兴时灭。
      背负着沉重责任的少年最终将深深困惑自己的疑问向老师吐露出来:“我并不在意他对我是否有礼,如您所说,那是他不知礼数。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您一直教导我们众生平等,但世间却并非如此。”

      “各族之间纷争不断,兽族以麒麟与龙族等诸鳞族为尊,翼族以朱雀玄凤两族为首,鲛人族偏安一隅,也是为了避开龙族的征伐。弱肉强食,各族天然就有力量差距,人族寿数短暂,且天赋不足,无法依靠自己,必然只能依附各强大的种族艰难求生,也因此多次出现兽族奴役人族的情况。”
      “我被您选中,来到大泽求学,懂天理,知术法,寿命因而数倍于普通人族,但我的能力和其他各族相比依旧微不足道。我的前辈们也只能做到让人族不灭种,那我又要怎样才达得到您所说的大庇天下的程度呢?”
      “各族间本就天生不平等,如果连我这个所谓的‘人族天才’都做不到比其他种族更优秀,众生平等岂不就是一个蜜糖包裹的谎言?”
      “神造万物时就是偏心的吧?您能告诉我,如何才能让众生真正地平等吗?”

      风在无声处重演,卷起漫天飞雪,也带起白衣人的长发。
      银发四散飞舞,仿佛无言的震撼化为实质。

      雪花落在银发上,被白衣人捏住,融化。
      “神……”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忽地转身,目光闪烁,“我从未想过赐予不同种族的天赋会成为他们相互欺压征伐的仰仗,我也不认为天生的强弱便代表强的一方有理去欺负弱者。”
      “我的身份使我永远也无法真正地与普通生灵感同身受。”
      “也只有——”

      漫天风雪咆哮着吞噬了他的声音。

      觋煜着急地想要靠近去听,却被他推开了。
      青鸾啼鸣,他坐在神鸟背上,轻声道:“回大泽。”

      ……

      当楼云天苏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林松照膝头。
      他对着这张与幻境中的少年如出一辙的脸,一时失了神,情不自禁伸出手,试图轻轻抚摸对方的脸颊,似乎这样就能弥补那孤独而迷茫的少年。

      然而不等他的爪子移到目的地,对方忽然猛地低头——电光火石间,两人额头狠狠相撞,疼得他眼冒金星。
      “我靠!”楼云天惨叫一声,彻底从幻境中抽离出来。

      恢复清醒后,他简略地将自己在幻境里的见闻同上司汇报。
      在提到名为觋煜的少年时,他小心观察着林松照的表情。

      然而这位著名的工作狂即使听到有一个古代人和自己共享一张脸仍面不改色,丝毫看不出情绪变化,倒显得提出这点的楼云天有些刻意,像是故意编造上司绯闻用以戏弄。
      小瞧他了。这张冰山脸和此刻的冰山绝境简直绝配!
      楼云天在心底吐槽。

      他不认为“觋煜”会这么巧合地和千万年后的人外貌相似却没有任何瓜葛。
      但毕竟是幻境中的见闻,且不说真实性有待考证,即使是真的,也是过去的事了,就算现在逼问林松照也不见得他能说出个一二来。
      更何况幻境中的人和眼前这一位是不是一个人也不好说啊?哪怕这真是他上辈子造的孽,难道楼云天还能抓着他让他把孟婆汤都吐了不成?

      楼云天放弃了继续纠缠,环顾四周后,问起更关键的事来:“我们这是在哪?怎么看上去还是在那个莫名其妙的冰晶山洞里呢。对了,你还记得我刚提到的那个烂泥一样的怪物吗?就是最初趴在你背上,之后又跟着我的那个东西。”
      “脏东西而已,现在都干净了。”林松照道。

      楼云天莫名其妙:“问题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和这里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跟着我们。以及,就是这玩意儿带来的鬼打墙,导致我们全员分开了。你别告诉我你已经把它弄死了?我还想着审问一下呢!”
      “一个神智不清的鬼东西能审出什么信息来?留着它更容易出现祸患,不如早点消灭干净。”林松照说。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得搞清楚那个东西的身份,这样才好完成任务。”
      “即使我们弄清楚了,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松照很少会像这样一直反驳楼云天,这使得楼云天在看到幻影后本就乱七八糟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
      楼云天深呼吸一口,似乎也不想继续和林松照纠缠这个话题,便改口问:“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以及,这里到底是哪儿。”

      林松照摇头,他说自己是打破了几面冰晶做的镜子才走到这里发现晕厥在原地的楼云天的,但具体他们是怎么被分开绑架到了不同的地方,他也不知情。

      楼云天一听倒吸一口凉气,感叹自己命大,没被那个怪物灭口了。
      又猜测自己晕厥前听到的怪物的惨叫多半是跟林松照拆了镜子有关,那怪东西的本体说不定正是几面冰墙。
      他这么一推测觉得自己简直是推理之神,刚要自夸两句就一个趔趄,想起来更重要的事:“等等!你弟他们呢?!”

      ……

      十分钟前。

      隧道深处,江山月领着何至与程固蹲在一个拐角,不远处是一个门洞,他们没敢靠近。

      江山月进入山洞后就一直带着一对玉耳环,形制古朴,被头发一挡便一点也不显眼,直到她伸手去碰,何至才发现她居然戴了耳环。

      “江同学,他们人突然都不见了,这该怎么办啊?”何至试探着问。
      程固一听,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几乎快断了,嘴里的肉都快被他咬破了,带着哭腔说:“我我我我,我刚才被楼哥拉着的,突然拉我的东西就变成了,那个!”
      他指着血藤忍不住地彻底哭出声:“呜——我们是不是活不了了……”

      江山月深呼吸一口气,完全忽视了这两个活宝。
      在耳环亮光一闪后立刻按住,小声说:“小泉,你们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卫风源有条不紊地单手给自己也戴上耳环,另一只手横空一甩,一根长棍便陡然出现。
      林松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向后一缩,惊叫出声:“卧槽!”

      “卧槽!”卫风源听到身后传来的叫声立刻做出防御的姿势,嘴上也没忍住跟着喊出声,反应过来是林松泉之后小声抱怨,“二子你叫什么呢,人吓人吓死人好不好!”
      “是你先吓人的好不好!”林松泉瞪大了眼,上下打量了卫风源好一会儿。

      耳中传来江山月关切的声音:“怎么回事,有冰傀儡?”
      林松泉一头雾水:“什么冰傀儡?”

      卫风源拍了拍林松泉的肩膀以做安抚,对江山月说:“月姐放心,都是误会,我们俩没事。这里是一串无限回廊,对,就类似我们上回遇到的那个走廊,不过是之前那个山洞隧道的样子,重复的距离大概在三十米左右,有弯曲所以不容易发现。”

      “看来是楼云天他们先进的异空间,然后是你们。没事就好,我这边已经发现了目标,如果你无法回来的话我就自己去了。”

      “你自己行吗?”卫风源随手挥着棍子,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得林松泉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耳环中的声音笑了笑:“就这么低级的胚胎衍生物,随便就搞定了吧。”

      卫风源叹了口气:“你先别动,这回我是被安排来保护你的,等我来了再动手也不迟,反正那俩执行官都不在,是上好的机会。”
      “嗯——行吧,我等你。不过容我提醒一句,你可不是来保护我的,你只是来送鲛人灯的。”

      “啧,老大不派别人来,让我来,不就是摆明了让我帮你忙,给你当打手吗?”卫风源反驳道。
      江山月笑道:“得了吧,只是最近就你有空吧?咱们组织本来就没几个人,结果你写个毕业论文还得请假,要不是我……唉,咱导儿也挺倒霉的,原本就我一个,结果现在一个师门都进来了。”

      卫风源一把将长棍锤在地上:“你别这么说,这都是各自的命。”
      江山月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谢谢你,风子。对了,友情提醒,姓楼的无所谓,可千万别说林队的坏话。”

      “啊?我不觉得二子会在意啊。”
      “和小泉没关系,你记着就行。不说了,小泉交给你了,半小时内能出来吧?”

      卫风源笑了笑:“小看我了,回见。”

      他们俩这一来一回的打电话模式信息量太大,直接把林松泉听傻眼了。他愣了好久才在脑海中组织出一个自己情感上无法接受,但是唯一一个可能的结论。

      “你们……你们俩才是猎人间/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琅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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