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琅凰 可不像是殿 ...


  •   四周的墙壁被腥臭的血液覆盖,盘根错节的血管深入墙体,和整个空洞融为一体。

      楼云天余光扫过队伍尾端,看不清形状的影子被黑暗包裹,像是双重人一样紧紧贴在林松照身后。
      它似乎觉察到了楼云天探究的目光,黏糊糊地以普通生物无法做出的扭曲角度,从林松照肩头如蛇一般探出半个脑袋,直愣愣地盯过来。

      楼云天连忙收回眼神,手里拽着程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试图找到什么岔路重新逃出去——
      毕竟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只能走到山洞尽头和肉瘤碰面,一旦肉瘤已经被孵化,等待他们的无疑是一场残酷的恶战。

      随着楼云天的脚步加快,眼前的景象开始越来越熟悉。
      所有人都没有言语,最聒噪的程固也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乖巧地跟在楼云天身后。

      普通蓝环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效用,即使是他与林松照使用的内部版也被莫名干扰,屏蔽了传讯功能。
      一头一尾,无法通信,他开始无法自控的担心起林松照。

      这个多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林松照到底有没有发现了他身后跟着一个怪物?

      “楼哥……”
      耳畔乍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楼云天四散游离的思绪,程固喘着粗气,几个字几个字地向外蹦,半天才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们……还……还有……多久才……才到啊?我跑……跑不动了……”

      “快了,再坚持一下。”楼云天随口安慰着,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鼓作气捣毁洞穴里的新神胚胎,及时送掉半条命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然而程固并没有消停,继续问:“非得去吗?能不能……让我就在这里……祭祖啊?”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楼云天无法直接说破现状,只好加快寻找出路。

      他打量着周围的岩壁。
      这里依旧隐隐能看出血液覆盖下的冰层,暗红与凝白交融。嵌入山壁的血管状物体渗出粘液,像是迫不及待吞噬猎物的食人花,流下贪婪的口水。
      滴答一下,落在来人的身上。

      即使知道有女佛血泪形成的光膜保护,被腥臭的血液滴在眼角也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楼云天用衣袖擦掉血滴,在眼角留下一到若隐若现的红痕,看起来像是被打上了古老的印记。

      “真的吗,为什么呀?如果我做了,我们就可以全部得救了呀。”程固的声音再次传来。
      楼云天手持长剑,一边领路四处探看,一边解释道:“你怎么能肯定祭祖后任务就一定会完成呢?这么狭窄的过道,但凡出个意外,我们连调转方向逃离都做不到。一旦我们被困在这里,氧气耗尽就是迟早的事,到时候直接全军覆没了。”

      程固充耳不闻:“不对。”
      楼云天:“怎么不对?”

      程固:“你说的不对。”
      楼云天一个头两个大:“哦?难道你觉得这里就百分百是你祖训里提到的地方?即使这里真的是,你又怎么能保证遵守祖训就是完成任务的关键呢?”
      现在真不是聊这些的时候啊……

      他试图强制不肯继续前进的程固放弃他不一定正确的思路,然而转身前的最后一瞬,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
      冰冷刺骨。

      “你看见我们了。”一个沉重的脑袋搭在了自己肩头,黏腻的触感立刻蔓延开来。

      见楼云天不回答,这东西也不再伪装成程固,恢复了本音,像是被损毁了声带后的刺耳喑哑,又像是无数种破碎的人声重合:“你看见了,对不对,殿下——”
      “你曾许诺会回来的,太好了,我们终于等到你了。”

      ……

      “我靠,楼哥,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走到啊!”
      与此同时,深邃的血窟中,卫风源有气无力地抱怨着。

      何至面色铁青,显然也不是个常运动的人,忙附和道:“是啊楼哥,能不能就让程固小同学在这里拜拜得了?这路跟没有尽头一样,我老胳膊老腿是真走不动了。”

      江山月也喘着粗气,和林松泉相互搀扶着。
      她出口打断了二人的抱怨:“别说了,走吧,就算还有很远,我们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头的。”

      “不,不对劲!”林松泉忽然蹲下身,在地上拨弄着。
      一片血色中,规律摆放的冰晶在林松泉的手下显得十分夺目。
      卫风源猛地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林松泉却充耳不闻,反而迈开步子超过他,向前大概跑了二十多米,彻底停下脚步,趔趄了一下。

      卫风源顾不上太多,把程固推给江山月就紧跟了上去。
      可等他跑到林松泉身边竟然发现对方死死盯着墙壁,只见血管状凹痕的上方被人在空隙中插了一朵小巧的七瓣白花。

      “这是?”
      “我做的标记。”林松泉的声音在颤抖。

      “你做的?但你不是刚过来……”卫风源怔住,一把将七瓣花薅下来,这种植根于冰凌中的花束根本就不是自然生长在墙壁上的,很显然是人为造成,“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前已经到过这里了?”
      “我们可能被困在了一个不断循环的空间中,首尾相连。”

      “鬼打墙?”
      “嗯,也可以这么理解。”林松泉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低声问,“楼哥呢?”
      “不是就在那儿……”
      话音未落,卫风源刚要抬起的手就被林松泉死死抓住。

      卫风源彻底愣在原地,这里哪儿还有楼云天的人影?

      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前后都是一望无尽的隧道,不要说楼云天了,就连第三个人都找不到。
      林松泉环顾四周,发现血色在不经意间褪去,钟乳石层叠相错,被冰雪裹着占据了大片空间。

      “这好像不是我们刚才所处的隧道。”卫风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石壁,“这是打算分化我们,好逐个击破啊。”
      “风子,咱们可能真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呸,说胡话呢,谁要跟你死。”
      林松泉:“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卫风源沉默片刻,摸出一对玉耳环,形制古朴。他递了一个给林松泉,示意他挂耳朵上。
      林松泉满脸不解但依旧照做了,心里还在庆幸,还好自己之前当偶像的时候打过耳洞。

      熟悉的女声透过玉耳环传入耳中:“小泉,你们怎么样?”
      是江山月。

      ……

      冰冷的触感让人无法忽略,楼云天意识到程固被调包时已经太晚了。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观察周围,发现自己早在不知何时就被这东西和同伴分开了。

      他完全不理解这东西口中的“殿下”和“回来”是个什么意思,脑中来回闪过无数个猜想,情势危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结论,只好先搁下杂乱无章的思考,开始套话。
      “你们辛苦了。”
      楼云天说着微微侧身,用余光打量起贴在自己身上的怪物,却没想到还来不及看清楚这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就先一句话把它弄哭了。

      “殿下……殿下!殿下你不怪我们,呜呜呜呜……”它似乎瞬间变软了,形成更宽的平面,整一个瘫在楼云天后背上,像是撒娇的孩子。
      楼云天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强忍着恶心,继续引导:“我怎么会怪你们呢?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记不清发生什么了,你们还记得吗?”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这个东西的措辞有些古怪,哪有自称是复数的?
      如此想着,他状似漫不经心地抬头望天。

      血色笼罩下,洞穴顶部因血液聚集形成了平滑的表面,恰好能反射出地面的样子。
      楼云天的视力很好,几乎是一眼就看清了趴在自己背上的东西。

      那是一团类似肉瘤的东西,由细密的冰晶包裹,接近流体,一旦摊开就会是不见边际的一大片。
      而它此时正努力凝结出一个古怪的人形,像是刚出了车祸被压扁了一半,只有脑袋能勉强看出是个人样。
      它听完楼云天的话后陷入了长久地沉默,长到楼云天以为自己踩雷暴露自己根本不是它在等待的人了。

      就在他准备突袭反击时,那团“人”再次开口:“您还是在怪我们,没能阻止他们,救下……”

      楼云天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下半句,全过程简直是把瓜不由分说地强行塞进他这个看客嘴里,塞到一半又不肯喂完,讲八卦也没这个讲法吧?着实不太人道了一点。
      听不到结局,楼云天憋得浑身难受,终于没忍住,催促道:“然后呢?没救下谁?”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伴随着恐怖的尖叫蓦然炸开,他趁机长剑一挥摆脱控制,闪身到一侧。
      可奇怪的是,等他再回头时,却看不见它了。

      ……

      只有冰的世界像是无数铺天盖地的镜子,把人切割成无数块,万千人影随着林松照的行动向前挪去,忽隐忽现,仿佛同时被上万个自己凝视。
      林松照毫不在意,漫不经心地朝前走着。直到被一面巨大的冰晶拦下,两个同样面孔的自己一言不发地看着彼此。
      下一瞬,镜中人扬起一个诡异的笑。

      林松照面不改色,微微抬手,冰晶化为齑粉。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阁下既然大驾光临,寒舍岂有不迎之理。”浑宏的声音回荡在空间中,余音袅袅,仿佛苍生齐齐向林松照发出邀请。
      “闲话少叙,你派人拐走他,又将我引至此处,难道只是为了向我展示你们一族万年前便为人诟病的待客之道?”

      林松照向来不爱废话,对着下属经常板着脸,目的就是让他们在此威压之下认真总结,精炼内容,以节省林执行官听报告的时间。
      不得不说这法子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十分有效,但凡事都有例外,譬如某个胆子大的话痨副队,又或者某位刚入行就开始对上司指手画脚的新人。

      想到这个人,林松照有些走神。
      直到那苍蝇一般嗡嗡作响的男女老少共鸣声再次响起,他才将某人浑身湿漉漉的乖巧地坐在他身边等他烘烤衣服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阁下言重了,何苦旧事重提?唉,也是,您春秋万载风华依旧,自然性情不改,一如当年。”
      “倒是我们自那日起便因您一句话遭到殿下唾弃,继而失去神恩,从此沦落成低等妖类,受尽屈辱……您彼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需要我们这卑微的一族相助?”
      这声音实在怪异,时而若年轻女子,时而似古稀老翁,凝结着超越时空的恨意,拖着破碎的尾音,在空旷的冰层间凄厉回响。

      林松照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后槽牙不禁拧紧,再开口,声音便成了极寒之地的罡风:“哼——相助?族长大人说笑了,既然你年事已高灵台不清,在下就不奉陪了。”
      他面不改色,作势要走。
      然而还未迈出一步,冰晶骤然从地下窜出,爆出清脆的响声,刹那间形成坚固的冰墙,只留下不足一平米的空间,将他牢牢困住。

      “族长”沉默片刻,似乎也意识到面前之人不吃这一套,可又不肯先低头失了面子,张口便是:“阁下即使再受殿下器重,也到底是个晚辈,故人重逢,不先见礼也就罢了,现在这种做派,可不像是殿下教出来的‘世间第一等的好弟子’……”

      透过冰墙向外望去,只见一团不清不楚的雾气散开,无数人脸若隐若现,在冰晶的反射下形成无数倒影。
      林松照情不自禁地捏紧拳头,舌尖掠过后槽牙,轻轻舔了舔齿尖,而后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道:“族长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若非你们无礼在先,怎会遭殿下厌弃?您老倒是万年不变,还是那么精明睿智,极善颠倒是非。”
      “今时不同往日,您何时纡尊降贵与我这等‘卑劣的人类’周旋如此之久过?有所求之人不是我,应是族长吧。”

      “你……哼,好,我们不说这个了。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也不同阁下卖关子。不错,我们的确有事相求——但这也是您的侍者们唯一的脱身之路。”
      “只有您与我们合作,他们才得以活命。”
      这话里话外都是威胁,刚柔并济,不可为手段不高明。

      然而林松照面不改色,甚至连看都懒得继续看冰墙之中的幻影。

      见林松照没有回话的意思,这浑宏的声音似乎有些焦急:“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只要您同意,当年殿下留下的……至宝,我们便双手奉上!”

      “‘我们’,原来如此。”
      林松照忽然勾起嘴角,面前拦路的冰墙立刻出现裂纹,从与他双眸平行之处开始向四面八方蛛网般碎裂。
      几息之间,炸破,崩塌,连同万千倒影一并化作灰烬。

      他没打算给人留面子,一鼓作气灭掉了肉眼可见的所有冰墙。
      玄刀仍封存在刀鞘里,他甚至连手指都没怎么动弹,便已经将整个空间夷为平地。

      “你?!你怎么敢——!”
      “如何不敢?”

      “将所有族人的骨血碾碎,融合在一起,靠着后代的供奉勉强维生,这才拼尽全力保住了琅凰传承。”
      “呵,族长,你曾说我冷心冷性,终有一日会害了他。但现实却是你族在害他之后遭受天谴,为了苟且偷生放下了所谓的傲骨,以半生半死,同生同魂之态,扭曲地活在敌人的庇护下。”

      万千凄厉的悲声齐鸣:“你要做什么?!你可知当年的事本就是殿下自找的?我族不过顺应天时,顺应万民之心,将无能之辈敬献天地,以求和平罢了!如何错了?”
      “是他不配!不配作为众生敬拜的——”

      “闭嘴!!!”
      玄刀骤然窜出一片烈火,将林松照的侧脸映在墙上。

      火光忽明忽暗,一阵绝望的死寂之后,撕心裂肺的惨叫此起彼伏。

      他紧紧握住玄刀古朴的刀柄,指节发出脆响,似乎在极力压制怒火。
      “既然你族是因他而生,便也该随他而去,以偿罪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