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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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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许若的影响,也许比他对我的影响要大。看样子,他对我忘记那件事的意见很大。分开的时候,我们像一对仇人一样,许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躺在床上试图联系莫如衷。
我在这里等了两个月,不时去盐怀大学转一转,奇怪的是,我再也见不到许若了。所有人都长着一张普通的脸,在长椅上坐着的时候,会有男生来要我的联系方式。我全都说没有。莫如衷整整两个月都没和我联系,在我看来,他就像失踪了一样。
我打了很多电话,发了短信,下载了以前不用的社交软件试图通过其他同龄人问出莫如衷的下落,他们对我突然联系他们表示很惊讶,随后他们全都说——
莫如衷?谁啊?
难道他告诉我的是假名吗?但是上学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全校都知道的人叫莫如衷,他闯了很多祸,最后主动退学,有一天他告诉我,我们是幼儿园到高中的同学,他是奶茶店和网吧的老板,他爸妈非常有钱,他喜欢我。
很多人都喜欢我,但他不一样,因为他和我中了一个诅咒,整个小镇只有他和我是一类人,因此我和他成为了朋友,共享我们的所有事情,但是从更早的时候,他就开始监视我了。他比所有人都了解我,我幼儿园干了什么事,谈了几段恋爱,我和许若、虽然早就不联系,但是我们恨着对方,现在我知道这恨是双向的。
现在没人记得他,一个叫莫如衷的男生,在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莫如衷的电话变成了空号。有时候我想难道他被许若暗杀了吗?许若虽然通过他来了解我的情况,但他应该没恶劣到要灭口的地步吧?也许神是存在的,我想起那时候我拼尽全力也抓不住他的手,我在外面,他在里面,就在他意识到我出去的时候,他就无法出去了,只有绝望才是离开的唯一途径。
现在他没有消息了,别人把他忘记了。那我呢?我该怎么办?噩梦不像以前那样频繁,我不会再猛然惊醒,因为我习惯了。在我租的那个床位,睁开眼睛是天花板,窗帘拉开窗外漆黑一片,有东西在我旁边,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他,那是一只手。我学会在梦里醒来,穿着睡衣,手的主人穿着西装,头部是一片黑色的雾,我辨认不出他的身份,他只是那么坐着,有些悲伤。灯无论怎样都开不了,我只能披着月光出门。
我的梦里,没有一个人,明明在城市里睡去,却梦到了小时候的小镇。那一小块沙坑,旁边是挖沙的玩具,滑梯、蹦床、跷跷板。我走向那里,梦就在这时候结束。
我应该回去吗?每天每天,我都梦到小镇,梦到许若说的那个秘密,就算在梦里,我都没有一丝头绪。那只是普通的沙坑。
在身上只剩二十块的时候,我收到了老家的通知,是隔很远的亲戚,打电话告诉我——我父母死了。
我终于可以继承他们破碎的遗产了,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只能这么想。人怎么会突然死了呢,他要我一定要回去一趟,要给我父母销户,处理财产。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不会回去,但是我觉得我一定要弄明白这些事情,如果保留着一个秘密死去,我会一辈子都陷入梦境。
因为我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起床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我穿着睡衣在城市游荡,夜空中星星能当作路灯照亮,下一秒我就意识到我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无数的人流穿过我,红灯灭掉绿灯亮起,车流阻断我的视线,我一个人站在马路中央,是鸣笛声唤醒了我。如果放任不管,我可能会浑浑噩噩地死去。
那我就要逃跑,从城市逃回小镇,从梦境中逃离。在我下定决心的时候,我接到陌生号码的电话,由于电流而失真的声音,就算一百年不联系我也能一秒就认出来,许若,他用平静的声音说:“我姐死了,我得回去一趟。”
他表姐,在我高考那年结的婚,在小镇举办的婚礼,那之后许若问我要不要去婚礼,我说好的,最后却没去。他表姐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据说在小镇撞车了。
她在城里,为什么要回老家去呢?许若告诉我,我爸妈和她坐一辆车,他们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呢?
许若没告诉我太多,他说他来找我,半小时后,他摁响了门铃。
每次见他,我都要感叹他好高,这次他的头发已经留到肩膀了,一下子我分不清他是男生还是女生,他说定了下午的火车票,要我收拾东西跟他回去。
“我找下身份证什么的。”我转身往房间走。
他从后面拽住我的领子,两根手指之间夹着我的身份证,嫌弃地说:“你不想想没有身份证我怎么买的票啊,阿珍?”
我歪歪头,他怎么拿到我的身份证的?有时候我真怀疑他偷偷配了我房间的钥匙,这么问他的时候,他只是说:“因为我是天才嘛。”
他甚至知道我对他的评价。有时候我怀疑他在我身上放了他的一只眼睛,就算通过莫如衷,他也没办法了解我这么多。我的住处,我去盐怀找他的两次,我没告诉过莫如衷。有时候,我觉得我误解了莫如衷,他不是一个告密者,只是恰好见证了我长大成人,我从无聊的小孩子变成无趣的成年人,就像见证一株植物成长。为此,他发觉自己喜欢我。
最后,我还是没搞懂莫如衷到底是不是许若的眼线。我跟着许若进了火车站,我们坐在对面,靠着窗,先坐火车,再坐大巴,再就是我每天梦里梦到的,老家的水泥路。我记得我曾经顺着水泥路走出很远,那时候我太小,路就没有尽头,我可能只是走出了一公里。
曾经我始终无法穿过那条路来到对岸,如今我面对这里,也有些发怵。许若自然而然地握住我的手,带着我走进小镇。进去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永远不能离开了,为此我想试验一下,最终由于没有勇气而放弃。
第一次来到小镇的停尸间,我却觉得这里让人眼熟,就算记忆消失,身体和眼睛仍然告诉我我来过这里。许若四处打量着,又仔细看我的反应,没看出什么才走到我们家人的尸体前。
用白布盖着也无法掩饰不成人形的这三个人,布料的纹路走向奇怪,显然他们已经被撞的支离破碎了。许若叹了口气,问我:“你要看吗?”
我想他也没有勇气,或者他是想和我一起,就像很久之前,要做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就能有勇气完成。他是行动的领导者,而我负责出谋划策。尽管那些事只是一些幼稚的小事,但我们每次都能成功。
我要看吗?其实也不是非要看,我对爸妈和许若的表姐一视同仁,都没有一点感情。但是许若这样就好像激我,问我能不能行,每次他想丢下我独自一人去做些很酷的事,就这样问我:“你要来吗?”好像我胆小到会立刻逃脱一样。
“看。”我说,当机立断掀起白布,在那之前我摸拟了看到我父母的时候我该怎么反应,掀起白布有2/3的概率看到我的父母,但是那是一具很瘦的身体,手臂断裂,面容模糊,只能看到血和肠子。这是许若的表姐,我们看到尸体的时候都很冷静。没有想象中的呕吐或是其他什么应激反应,就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若叹了口气,把白布盖上。他说话,带着哽咽,一瞬间就调整好,只是声音低沉:“这是我表姐。她丈夫在外地出差,不知道她为什么回老家。”
那么就轮到我了。白布下面是我的父母,我们成为亲子关系已经有快二十年了,我对他们仍然感觉陌生。在他们的人生中,只有对方是重要的,我曾经以为他们会把另一个人杀掉后自杀,但是他们竟然出车祸死了。我不想看他们死去的样子,但我还是看到了。令我奇怪的是,在我眼里,他们鲜血淋漓的尸体竟然没有活着的时候令我感到恐惧。
“嗯……”我不知道说什么,许若也不知道说什么。还好他没安慰我,我想。办完一切事情之后,我发现我父母给我留了一大笔钱,足以让我这辈子不工作地活着,这是他们自我出生起到的唯一作用,除了最低限度的抚养,还有遗产。也许在我的生命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学着怎么做父母,那时候他们很用心,后来争吵消磨了探索未知乐趣的热情,他们的人生只剩下彼此。最后死在一起,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是莫如衷,他却消失了。或者说没人记得他,在那些本该熟知他的人的记忆里,他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