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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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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成绩很烂,我是个坏学生。但是我穿的和个乖孩子一样,我表现出很勤奋好学的样子糊弄老师,让他们觉得我只是太笨了,觉得我没有希望就不再纠缠我。我其实根本不在乎考没考上大学,我知道我要烂在这里、这个破地方,等我死了骨灰会和空气里的尘土掺在一起永不分离。
“哇,真是吓了我一跳。”在我拽着他的领子的时候他不得不弯腰,双手举起来生怕这是个陷阱。他不太会接吻,脸都涨红了,这人不会换气。他本来什么都学的很快,这种笨拙的地方反而让我喜欢。
亲吻,不就是那么简单么。嘴唇对着嘴唇,伸舌头,交换口水。偏偏有人觉得这样很有趣。从前的每一刻我都在例行公事,这次亲到许若,我才觉得捉弄他蛮有意思的。
“不是你先勾引我的吗?”我问他,看着他的头发耷拉下来,不像刚见面那么翘。他脸红了,耳朵也涨红。表现的很纯情,但这纯情几秒钟就被他遮下去了。他说:“那、现在怎么办?”
“只不过是亲一下,而已。”我说。
“不谈恋爱吗?”他问我。
“咱们才刚见面耶,拜托。”我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你是说你不回大城市了,要留在这里和我谈恋爱?”
“可以异地啊。”他理所当然地说,好像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人,只要有爱就可以一直保持联系,哪怕见不到对方的面?我不这么认为,爱情只不过是继承身体欲望的、想要侵占对方生活的更过分的欲望。对我来说,只有短暂的喜欢才是真的,太过长久就会感觉没意思,不如早点分手。我在这里呆了十七年,在许若走后我就厌倦了。但是,我早就不想跑了。妥协是轻而易举的,至少在恋爱方面,我还不想建立长久的关系。归属——我不要归属,我要漂浮的旅行的感觉,闭上眼睛沉入海底。
“你玩笑开的越来越讽刺了。”我说,这回换成我无所谓了:“只不过是亲一下,我没说我喜欢你,对吧?”我能维持长久的只有恨,被抛弃的、无法逃离的枷锁,让我记了许若十年。
“也对。”他说,但我看他走路没刚才那么拽了,看起来顺眼很多。
“你那个。”我指他扔掉的电子烟:“就这么不要了?”
“感觉抽这个对身体会有伤害啊。”他笑着回答我,比刚才真诚不少:“我还不想死。”
“你抽什么风?把自己搞得跟个地下偶像一样?”我扫视他,穿的很奇特,有点像搞摇滚的乱穿。意外地很适合他,我嘴上没说出来。
“不合适吗?只要是之前一直穿校服——换下风格啊。”
“入学没要求吗?你不是要上大学的吗?”
“诶?你不上吗。姜维贞你都堕落到这种程度了啊?不过成绩还没出来吧,你没参加高考吗?”
“参加了,考不上。”我说。
“哦,还行吧。”他有点心不在焉地,脚停在一个地方,“你家到了,不进去吗?”
跟他说话的时候我总是想东想西,没有意识到追着他的路线,踩着他的脚印,竟然能停在我现在的家旁边。面前就是这座城市最新的、也是十年前建好的建筑,有八层楼高,楼胚外刷的白漆要么脱落、要么变灰,我家在五楼。只是他怎么知道的,他离开的时候,那个一直在建的楼刚建好,到处都是还在施工的、现在已经变成废墟的工地,那时候这地方的所有人都觉得前景一片光明,报刊亭一家接一家地成立,歌厅和酒吧也跟着建起来了。但是那只是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开始,预示着结束。
我毫不怀疑他能知道我家在哪里,他在我心里就是无所不能的。但是我还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的?”
“老房子拆了,肯定要搬到新房子啊。”他说,好像一切就是这么简单,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这样说通。我的人生也能被他一眼识破。我禁不住想,他谈过恋爱吗?他有喜欢的人吗?
“我先回去了。”我说,但还不着急回去,钥匙还在我书包里,我情愿他说点什么话来挽留我。
“嗯……就这样。来见你一面的。那我先走啦。”他朝我挥着手,一点也不犹豫就转身准备离开,离开之前,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姜维贞,你还记得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怎么可能记得。我对他摇摇头,他接着说,很郑重其事地,不像他的人设:“如果忘了的话,可就惨了。小的时候,你记不记得在公园那里,咱们一起做过什么事?”
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继续摇头。于是他突然有种怀揣秘密的感觉,他带着调侃的笑容,眼睛也亮起来。许若说:“你总会想起来的……不如这样吧,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他还会再回来吗?他这次回来只是参加婚礼,所有亲戚都用完后,他还有什么理由回来?他真的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吗?我很疑惑,但我一辈子都不会问他。他叹了口气,往我手里塞了个纸条,是事先写好的:“有事给我发短信。”
他离开这里,就和来到这里一样毫不犹豫。本来我才是要回家的那一个人,他抢走了我的风头,率先脱身而去。我过了好久摊开手心里的纸条,本来平整而后被我揉皱揉软的一团,摊开来只不过是一张白纸。他什么都没往上写,联系方式、再见全都是骗人的,我又受了他一次骗。我把纸条摔在地上,踩了几脚,觉得怅然若失。
在这地方几百个高考生里,我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我的所有事情都没有成绩重要,不过我的监护人不在乎,他们在吵架,就像十年前那样。撕结婚证、割腕、家暴,所有方法都试过后,他们会一次次地和好,再对对方说最恶毒的话,摔家里所有值钱易碎的东西。今年夏天,他们又说要去离婚,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像被按了加速键一样,所有喜怒哀乐重复太多次就显得滑稽。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每一刻,都有一种失真感,屋子内部像放电影一样,无休止的争吵、地上的玻璃碎片、杂乱的我的日记被翻出来再撕碎,我根本就无所谓。他们不在乎我,如果说世界上有谁最在乎他们,那就是他们彼此,像眼中钉肉中刺一样,他们这么在乎对方。
我讨厌在家呆着,尽管他们无视我。我的冷淡与冷静也许是这种环境搓磨来的,也许是许若对我的影响。我不知道。他们总是把家里的盘子摔碎了再买,我拉开柜门——又是新的盘子。
今天是安静的一天,我默默做着晚饭,他们已经在那边亲密地聊上了,也许下一秒就会有一根引线被点燃。然后一个盘子扔过来,滚烫的饭菜被掀翻。我每天接受到的刺激让我变成一个麻木的人。
许若,是一个不详的、不请自来的插曲,十年之后,他过来给我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而十年之前他留下的种子根系早就盘绕纠缠着挤压我的心脏。他还嫌不够吗?我已经尽力忘记他了,他却再一次唤醒了我又欺骗了我。许若,我真的恨他。
婚礼一定是在这里最大的酒店举行的,只有这时候,小镇才显得蛮热闹,一个接一个的豪车,绑着红色的廉价绸布,路上会有人发喜糖。祝福随着散发的喜糖应运而生。我没去参加许若表姐的婚礼,他只是单方面邀请我随后就忘记。他甚至给我的联系方式只是一张白纸,我觉得他是故意的。我们一定不会再见。
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五百出头,能上一个二本。去外地上学吗?看到成绩的时候我犹豫了,这么多年来,学费都是我管爸妈硬要的,他们的钱都用来两个人出去旅游、重买一份摔破的东西,重新办结婚证。他们永远年轻又健忘,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小孩。也许我离开这里会更好,我第一次走出这个城市,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时候,心里的种子就像蝴蝶一样破土而出,只不过还有根拽着它,我知道这是诅咒,让我没办法离开。
因为填报志愿的那几天,爸妈吵架把电脑摔碎了。这无处不在的、命定般的诅咒,我曾经挣扎过无数次,试图走出这个小镇,巧合发生太多次就是有意为之。我现在连挣扎都觉得疲惫,这次也算了吧,我想。
电脑坏掉之后还有网吧,网吧老板出去旅游没回来,那就去借别人家的电脑,别人家的网线被切断了,那我该怎么办呢?一次次尝试都是徒劳,这个城市里潜伏着坏心眼的神,他把我锁在这里,让我无法离开。
所有人都能离开,而我不能离开。我想,这算什么呢?我并非主角,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快成年的人,为什么非要选中我,我是最想离开这里的人。
别人去上学的时候,我只是看着他们,拿着行李箱满怀期待或垂头丧气地走出去,我只是看着,不带一丝表情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