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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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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小的时候,我还是尝试过的,尝试走出这里。后来发生了一件和许若有关的事情,我们两个共同保守了一个秘密。我知道我无法走出这里,一个想法、一个行动所带来的蝴蝶效应是无可匹敌的。
不过那件事的具体情境,我是真的忘记了。也许出于大脑的保护机制作祟,我只记得那件事的开头,我和许若,我们两个在沙坑那里玩,相当祥和的场景,和我们每一天的日常没有区别。接下来发生了一件让我相当恐惧的事情,是许若帮我解决的,那之后,我就认为他无所不能。印象里他欺骗了大人,把他们玩的团团转,也许有运气因素,许若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天才。
现在,别人都去上了大学,我本来想去奶茶店打工,结果老板家搬到了外地,他们早就这么打算了,自然,老板也跟着去了。我再也没法在奶茶店一坐坐一天了,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爸妈见我没去上大学,扔给我两千块钱要我自己去租房子。
“快成年了吧?自己去玩吧。”就像小时候他们不愿意理我,就塞给我五块钱,让我去找许若买零食去。这次我长大了,他们这回彻底赶我走了。
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吵架吗?我很疑惑,这回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杀死对方或者爱对方了。我,一直都被他们排除在外,一开始的时候会觉得有点无聊,后来只觉得无趣。我学会自己取悦自己,找一些单人的游戏,无非是看点东西,或者发呆度过一天。有一次,我恍了一下神,窗外的景色就变红了,铺天盖地的夕阳,让我感觉来到了世界尽头。
我要开始独自一人生活。不用面对破碎再被替换的一切,不用面对两个成年人的歇斯底里,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在房间里亲昵,下一秒其中一人就会发出一声怒吼。我看过伊藤润二的漩涡,我觉得,可能这里和漫画里一样,出错的不是人,而是小镇。人慢慢变成怪物而浑然不觉,直到所有人都一起死去。在这里出生的小孩,都不是正常小孩,而我只是恰好被选中无法逃出去。
我记得那天的世界末日,与其说是在发呆不如说是时间被抽取了。所有的不寻常都有情可原,因为在这里,被抛弃的一切都会在这里汇集。我逃不出去,因为我是被许若抛弃的朋友。我是他的老朋友不是新朋友。
其实后来我改了名字,我讨厌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只有这件事一直坚持下去,每天、每天都在央求我的父母。他们也许觉得这样折磨我很快乐吧,死活不帮我改掉。后来我沉默了,一句话也不对他们说,他们觉得很没意思吧,每天每天、都跟同样面孔的人吵架,也许是为了找乐子,某天我父亲把我叫到他面前,假惺惺地问我:“带你去改名字好不好啊?”
好啊,我在心里回答。但我知道要是这么说的话,我的名字再也改不过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多时候,我都怀疑我原来的爸爸被吃掉了,现在这个男人是流着绿色血液的怪物,所有人都不对劲……像是npc,只有许若是外来者,是主角。
我没回答,他感觉没意思了。他把户口本甩给我,内页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扑到我脸上。纸张过于尖锐会把皮肤割断,我的眼角被划伤了,流下来一丝血,像一根头发。我父亲没注意,他挥挥手,不知道在和谁发微信,赶小狗一样赶我:“去去去……”
我感谢他们唯一的一次仁慈,然而到了户口登记的地方,我却不知道改作什么名字,走完了许多繁琐的流程,我陷入了苦思。也许我不该反抗而是全盘接受吧,大厅里的电流不太稳定,灯管呲啦呲啦响,似乎在漏电,我想,不要改太多吧,我留着这名字的读音而变更一个字,我要保留来时的路,因为我无处可去。
我把名字从姜维贞改作姜维珍,贞让我想起贞洁,而这个词本来就是个抽象的、不存在的词,是保守小镇的代名词,就是因为不再做出改变,这里才会死去。既然不存在的神非要求我贞洁,那我就做个□□。
改完名字的那天,户口登记处的灯管断裂了,玻璃爆了一地,在一地晶莹的结晶中,我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手腕上套着枷锁,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邪恶的眼睛。我不信教,但我知道这是个邪恶的小镇。
没人意识到这点,因此他们就可以随意离开,背着大包小包,带着自己的狗,离开之后再也不回来。我想,唯一回来的许若他们一家,也只是暂时的。什么时候他能萌生留在这里的念头,也许就有意思了。
我在家附近租了一个房子,和名义上的父母断了联系,六百一个月,二十平米精装,押一付二,交完钱之后,我身上只剩下两百块。在日结还是电子厂的普通职员之间,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进了电子厂。厂里有很多年轻人,穿着蓝绿色的制服戴着手套,脸上都一个表情,让人觉得他们是克隆出来的仿生人。我脑子里想着很多,一天下来也变成了一样的表情。我今天才刚来,却好像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第二天我就跑路了,进厂是终结人生的最速方式。
没人教我做点正经工作,我也不知道干什么赚钱。闲着无聊在大街上乱转的时候,看到那家我经常去的奶茶店重新开业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带着懒散的笑容,柜台上是与奶茶店配置不符的顶配台式电脑,看到我,他抬了抬眼皮,跟我打了招呼。
“早安。”互道早安之后,我坐在那里,老板挺直身子。在他辍学之前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同学,这个小镇只有一所学校。谁和谁都是同学。我记得,他是学校里经常被提到名字的那种所有人都认识的人,他总是做一些在没用的校规边缘游走的事情,也打过几次架,被记过很多次处分;他完全不掩饰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一次他开着家里的车把校门撞飞了。
他的名字我忘记了,我平时不是很关注这些事情,在所有人都提到他做了什么事的时候,我的耳朵自动把这些杂乱无章的旋律过滤了。不过我也有所耳闻,就是因为他把校门撞飞了,就被退学了。
按理说他不该被退学,他家里有学校的股份,还捐了栋楼。怎样他都不会被退学,除非是他自己不想念了。突然发神经辍学?还是家里出了变故?看他现在这快乐的样子,不如说还是退学更好。
“成绩出来了吧?怎么没去上大学,你不是考的蛮好的吗?”老板招呼我。
我在那里坐着,胳膊搭在桌子上,觉得他实在没情商。“你不是搬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突然严肃起来,对我说:“喂,阿珍,你知不知道咱们这里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我觉得好笑,为他这么严肃起来,我也凑过去,好像这么窃窃私语才不会被某些存在听去。这样的氛围,他竟然要开始讲都市怪谈了。
“你知道咱们镇里最北边的老太太吗?”他把声音压的很低,必须要凑得很近才能听到,“她年轻的时候和人私奔了,后来又被那人甩了,自己一个人走回来的。”
“嗯,我知道她一辈子都单身。然后呢?”
“前两天,她不是死了吗?”他说,“据说,她的尸体是一个空壳,一碰就变成粉末了。”
“所以呢?”
“她是「祭品」。”
“祭品?”
“那些从小镇彻底离开后又回来超过一个星期的人,会被视作祭品。他们再也不能离开小镇,死后会被「祂」吃掉。”
“所以这和你回来有什么关系?”
他悲哀地笑着,指了指自己,食指有点颤抖:“小的时候,我们搬过一次家。”
“你遇到什么了?”我谨慎地问。
“我看到了这个小镇的神。”他说:“不过也许那是幻觉,就像做了一场梦,梦到两座山合并在一起,一只比楼房高大的金色的手伸向我们,我和爸妈在家里的床上醒过来。”
我觉得无所谓,也许我小时候也离开过这里吧。我想,彻底离开指的是什么呢,抱着出走的想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想法,就算彻底离开了吗?还是说,一定要抹除自己存在的痕迹才行?我的同学们,从小到大旅游过不知多少次,许若回来之后又自如地离开了,他们不算彻底离开吗?还是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这么倒霉?那个小镇最北边的阿婆、我、还有老板一家,都是被选中的祭品?
“你爸妈不是在外地有很多生意吗?你之前不是去外地旅游了吗?”我追问着,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我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意识到自己无法离开了。自己给自己扣上的锁要怎么解开?”他说:“在不知道一切的时候,我还能到处走、无论哪里,只有这次搬家我们是有意要离开的。阿珍你也是吧,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有过一次出走,一个人走出很远,后来你回来了,发生了什么?”
我有过那种事吗?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试图离开过,只记得在我生命中发生过一件改变一切的大事……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许若刚和我成为朋友,我们的关系还处在磨合期,相处起来有一点尴尬呢。
“我忘记了。”我说:“但是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无法迈出这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