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蔓生春》月居春九

8、李卓华

　　晚饭后李常华将今日之事同父母说明，“那赵元平无父无母，也没有亲眷，一日三餐都无着落，还要被恶人欺辱，女儿心有不忍，于是自作主张请他入府，没有禀报双亲同意，请父亲母亲责罚。”
　　李将军有些不快，却被李夫人拦下，“常华有仁善之心，我们怎会责罚你，府里多一个人也是养得起的，叫他这两日来见过我，便到府里安心住下。”
　　“多谢父亲、母亲。”
　　李夫人又说：“用罢晚饭就回房中休息去吧，日日习武肯定辛苦了。”
　　.李常华拜别父母，回房中梳洗更衣去了。
　　李将军摇头对夫人说道：“你从前不是这样。”
　　“我从前什么样？”
　　“从前常华做得不对，你是十分严厉的。今日怎么这样顺着她，一点儿不似你了。”
　　“她哪里做得不对，你说给我听。”
　　“她，她今日请什么赵元平，明日就敢请什么赵二平、赵三平，这样擅自做主，你也不说她两句......”
　　李夫人起身抚平袖口的褶皱，边走边问道：“若今日她带回来的是个女子，你有什么意见吗？”
　　李将军追上去，“夫人此言差矣，这与女子男子何干？况她带个男子回来，于她日后名声也不好。”
　　李夫人叹了口气，“你方才问我为何顺着她？”
　　“请夫人赐教。”
　　“常华自小聪慧，许多事她都有自己的主意。只有一件事，这些年她一直藏在心里，连我也没有发觉。”
　　“什么事？”
　　“那日你与卫忠问她，我怀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你们两个自顾自高兴，可见常华面色忽而就变了吗？”
　　“还有此事？我当时竟全然没有注意。不过这和今日之事又有什么关系？”
　　“常华三岁那年深夜高烧不退，迷糊之中问了你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李将军讪笑一声说道：“太久远了，记不清楚了。”
　　“你整日里都记得什么？”
　　“夫妇一体，许多事情不都仰仗夫人嘛！夫人记着就是我记着了。”
　　“那夜你将她抱在怀中，常华烧得双颊通红，睡梦中问‘为什么有了弟弟，你们就不爱我了？’后来她病愈，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毕竟那时候哪里得知会再怀一个？”
　　“这......她怎么会这么想？”
　　“是啊，我也想知道她怎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我仔细回想起来，她这样的心思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不曾发现吗，这几天她都不像往常一样与我们亲近了。”
　　“夫人这么一说，为夫也有同感那！”
　　“我想定是因为肚里这个，她心有不安。所以这些日子，我暂且先顺着她，等我缓缓解了她的心病再说。况且那个赵元平听起来倒不是个坏的，等我见过他，只要他不是别有目的，我们就留他又何妨？教他些许武艺，给常华做个侍卫防身，也是不错的。”
　　“听夫人的，都听夫人的。”
　　赵元平就这样进了将军府。
　　府里的生活倒与往日没有太大不同。只不过教书的刘先生拿着一份银钱，却有四个人听他讲课，他心里也不是不清楚这几个都是来偷师的，只是如今渴了有人倒水，热了有人扇风，他又只管讲不必去看那三个人的功课，也就不去论它。
　　每日早起习武，李常华便将卫忠教她的招式悉数教给三个人，说来也是各有各的天份，柳汀读书识记快得很，习武却总是很难入门；棉沚一听书就头疼，读书时热衷给先生添水，动起手来却快准狠。
　　最恼人的是赵元平，恼在他太聪明，似乎上天叫他降世就是奔着“文武双全”四个字去的。入府后，他身量拔高了些，面目也长圆润了些，连刘先生也说若他生于世家，一定是个得探花的好苗子。
　　时至霜降，天气渐凉，这日四人照常起来晨练，天光乍破之时有仆人赶来说：“小姐，夫人要生了！”
　　李常华也顾不上更衣，带着柳汀、棉沚向母亲院里跑去。
　　李将军见状问道：“谁把小姐叫来的？”
　　“父亲，都是我吩咐的，不怪他们。”
　　李将军也未就此事再说些什么，只关心道：“天气凉了，刚出了汗怎么不换衣服，你母亲见了定要责备的。”说罢又转身吩咐，“给小姐取披风来。”
　　父女二人从清晨等到晌午，从晌午又等到午后，未正时分才有产婆走出房门报喜。
　　“恭喜将军，母子平安，是位公子。”
　　因天气已冷，婴孩并没有抱出来看，李将军忙问道：“夫人怎么样了？”
　　“夫人很好，只是有些力竭，嬷嬷们正侍候着，需好好歇一歇。”
　　李将军连说几个“好”，先是阖府赐了赏钱，再牵着女儿进屋，掀开里间的帘子，见夫人似睡过去了，王嬷嬷坐在床边，二人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王嬷嬷见二人进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李将军连连点头，转而去看摇篮里的婴儿。
　　看不了多久，王嬷嬷嫌屋里人多，将父女二人又请了出去。两人等了大半天，没吃什么东西，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有仆人来请，说已将午膳热过了。于是两人并步向膳厅走去。
　　路上闲话，李将军说道：“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使劲看自己的手，那时你手短，根本凑不到眼前，爹就看你一直眨巴眨巴，也不哭也不闹，看的我心都要化了。”
　　“这么久的事情了父亲还记得？”
　　“人生第一遭做父亲，怎么会忘记。这些年关内事务繁忙，陪伴你们母女甚少。府里的事多亏你母亲照料、你又懂事。如今你添了弟弟，前些日子你母亲总敲打我，叫我日后不要偏颇。那时我还笑说不会，可今日一见，我自觉你母亲言之有理”
　　李常华笑答：“请父亲母亲放心，我与弟弟相差不少，日后相处一定会让着弟弟。”
　　李将军抚摸着女儿的头，“为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我今日看你弟弟的面相，日后恐不是个省心的。我们小常华定要多多规劝为父，我只怕自己动起手来没有轻重，又要被你母亲训。”
　　李常华抬头望向李将军，脱口道：“父亲是这个意思？”
　　李将军笑而不答，抱起她说：“父亲多久没抱我们常华了。哎哟，重了不少！”
　　这夜李夫人醒转，问丈夫“今日常华怎么样？读书用功吗？”
　　“夫人其实想问她今日心绪如何吧？”
　　“你知道我要问，还不快说。”
　　“夫人怎么每每产子便要凶我？”
　　“我历这些苦痛，凶你又待怎的？”
　　“夫人说的极是，极是。”
　　“还不报来？”
　　“夫人不必忧心，山人自有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