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蔓生春》月居春九

7、十年之约（三）

　　李常华回道：“你说的我来时在车上也想到过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家里有纸笔吗？”
　　“有。”
　　“走，我们进去立字据。”
　　“立什么字据？”
　　“进去找了纸笔再说。”
　　柳汀、棉沚正要跟随，李常华说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赵元平将背篓放在门口，带着李常华就要上阁楼，腿已经迈出去一半儿了，却又收了回来，他说：“不行，你要在门外等我一下。”
　　“为何？”
　　“我需换一身衣裳。”
　　李常华于是去看他的衣裳，又回头去看来时路，整洁的木板上已经是一条泥印子。“反正都已经脏了。”
　　“不行，要上阁楼，非换不可。”
　　李常华无奈照做。
　　等赵元平换好了衣裳，又将李常华请进门，李常华见他虽换了衣裳，却不很合身，袖口已经短了半截，她什么也没说，跟着赵元平就上了阁楼。
　　阁楼与楼下装饰十分不同，她有些新奇，“这儿怎么开了这么大一扇窗。”
　　“恩。”
　　“那天你就是从这爬出去看月亮的？”
　　“我们不是找纸笔吗？”
　　李常华暗道：“他怎么突然严肃起来。”
　　只见赵元平十分熟练的铺平纸张，开始研墨、润笔，他站在书桌旁，身量比桌面高不了多少，书桌并座椅都宽大，应当是他父亲在时所用。
　　李常华上前，见这笔墨纸砚皆非劣品，不禁问道：“你可知道如今外面一支墨条值多少钱？”
　　赵元平看她一眼答道：“我知道。可这些是他们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难道要我拿去换钱吗？”
　　“人若活不下去，留着这些有什么用？”
　　“卖了它们，我只会死得更快。父亲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李常华想起他一人生活的处境艰难，不再争辩。
　　赵元平问：“你要写什么？”
　　“我口述，你来写。”
　　“还是你来吧，我还有许多字认不全呢。”
　　“你这书桌太高，我也够不到啊，为何做这么高的书桌呢？”
　　“我父亲长得高。你上凳子上来，不就够得到了？”
　　李常华站上凳子，沾墨写字，赵元平在一旁看着，慢慢皱起了眉头，“你何时开始读书的？”
　　李常华自信道：“我打娘胎里就会读书。”
　　“将军府的教书先生，束脩不差吧？”
　　李常华专心写字，没听清他说些什么，随便敷衍了他两声，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对视，相顾无言。而后赵元平不太自然地说道：“赵元平。”说着他伸出手在手心写下自己的名字给她看。
　　李常华了然的点头，在纸上落下三个字。
　　“我虽识字不全，可你这个赵字，是否写错了？”
　　“没错，这是简字。”
　　“简字？”
　　“是啊，在我的行书里，“赵”字就是这样写的。”
　　不久李常华写完停笔，“你看看，若是没有问题，你我就签字画押。”
　　赵元平方才见她写字，早将内容看完，他说：“你要雇我做长工？”
　　“我雇你做长工，以资你读书为工钱，一来你可以随我去将军府上住，不愁吃穿也不怕有人欺辱你。二来，签字画押后这便是一份契书，我爹见了也不能不认，你也没有后顾之忧。”
　　“你为什么要帮我？世上苦难之人千千万，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常华正色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也许是因为这千万苦难人中，我偏认识了你、偏救了你。说来你肯定不信，那种被人丢下的滋味，我比你还要懂几分。那夜话未说完我便随父亲回家了，回去之后我总是想起你的遭遇，在要不要帮你之间犹豫不定。如果你非要说一个理由，我想，它就是缘分吧。我帮不了千千万万人，但是帮你应不成问题。”
　　赵元平听她说完，旋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白纸上画押，提笔写上自己的姓名。
　　“该你了。”
　　李常华见他动作这样快，忍不住咂舌，她本想借墨汁按个手印，赵元平这红彤彤的盖上去，她再用墨汁就不好看了。于是她说：“你的血借我些。”
　　赵元平问：“契书是不是该有两份？”
　　李常华也不是很清楚，她说：“那再誊抄一份。你来写！”
　　于是换赵元平站在登上，对着李常华写好的契书开始誊写。
　　李常华见他握笔写字，逗弄他道：“我还以为阁下写得多好的字，也不过比我痴长两岁罢了。”
　　“我是许久未写了才这样。”
　　誊抄完毕二人再次签字画押，等纸面干透了，一人取一份收好。
　　赵元平忽然又问：“你可知道若我要应试，供我读书需多少银钱？”
　　李常华摇头，“未曾打听过。”
　　“我曾听父亲说起过，约莫要千万两白银。”
　　“什么？”
　　李常华大吃一惊，见赵元平面色揶揄，转而一想他大约是在吓唬自己，心想到“小肚鸡肠，逗弄他一下也要还我一报。”
　　她说：“那你可知道应试之路漫漫？你需得经县试、院试、乡试、会试。而我......”说到此处她故做停顿，掏出放在已经收好的契书打开甩了甩，“只雇你十年，即只资你十年。”
　　李常华第一次见赵元平露出这样的笑容，如今晨升起的暖阳，将昨夜沉积的雾霭刹那间照散了。他说：“十年，足矣。”
　　二人回到门前，柳汀棉沚还在等候。
　　“等我去父亲母亲面前讨来同意，我叫柳汀与你送信。”
　　“多谢小姐。”
　　“适应得这么快？”
　　“都签了契书了。”
　　“逗留太久，我得走了。”
　　李常华上车，柳汀与棉沚也随着上车离开，只有门前的车辙痕深，告诉他方才都是真切发生的。
　　赵元平背上背篓，他得尽快将这些药草送给胡大夫，有些药草采了好几天，已经不新鲜了。不知道这次能卖得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