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蔓生春》月居春九

6、十年之约（二）

　　昨夜入睡前，赵元平那句话如有实物一般萦绕在李常华的耳畔，睡了这一夜竟像没睡过似的，早起蹲桩几次没站稳。
　　母亲昨夜给她配了两个侍女，一个叫柳汀、一个叫棉沚，李常华唤来她们说道：“城东尽头处有间木屋，里头住着个男孩，你们差人去看看，他今日怎么样？”
　　“奴婢去。”
　　柳汀领命后在门房处一直等着，出去查看的人回转了，她立刻向李常华复命。
　　“小姐，外间的人来回话，那人今日不在家，问了邻居，说是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李常华眉目间露出些疑惑神态，应道：“知道了。”
　　“小姐自晨起已练足了一个时辰了，是否要温书去，刘先生差不多时也要到了。”
　　“好，出了些汗，先打盆水擦洗一下。”
　　“是。”
　　回了房中，李常华才有心问她二人：“昨夜没来得及问你们，今年几岁了？”
　　柳汀答：“回小姐，今年七岁了。”
　　棉沚答：“回小姐，今年六岁。”
　　“和我差不多年纪，什么时候入府的？”
　　柳汀回：“前岁家中欠收，母亲又生了弟弟，一家七口人难以为生，父亲作主将我们卖进来的。”
　　“你们是亲姐俩？”
　　“是的。”
　　“前岁欠收我记得，那时父亲开仓借粮，百姓们写了借据，登记造册便可来年再还。怎么还要卖你们？”
　　“那时恰逢春酒楼里的师傅招徒弟，要两个唱曲儿好听的女孩，给的银钱高。妹妹舍不得母亲，泣涕涟涟，夫人路过，一时心善便将我们带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在府里怎么没见过你们？”
　　“夫人说我们太小，让我们跟着王嬷嬷住，王嬷嬷将我们当孙女一样照养，教习规矩，所以很少到小姐跟前走动。”
　　“你们原先就叫这个名字吗？”
　　柳汀摇摇头，“庄稼人哪里取得名字，是夫人赐的。”
　　李常华猜想，前两年母亲买了这姐妹两个，就是预备好给她做侍女的，那时她怕自己一时不查说错话，不要别人时刻相伴，因此母亲就将她们托给王嬷嬷了，王嬷嬷是母亲的乳母，年岁也大了做不了许多事，照顾她们两厢得宜。。
　　“王嬷嬷可教你们读书习字吗？”
　　“不曾教过。”
　　李常华笑，“跟着我便不能不学了。”
　　柳汀说道：“请小姐教诲。”
　　说完她暗暗示意棉沚，棉沚也学道：“请小姐教诲。”
　　“当今女子在这世间，多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没什么广阔天地。幸而我也不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昨日母亲将你们带过来，若不出什么差错，十年二十年我们都是要在一处的。与人相处是门大学问，我未曾入门，但你我既然要长久下去，有些话我便要说在前头。”
　　柳汀棉沚二人跪下叩头道：“小姐请说，我二人一定铭记在心。”
　　“平日不必行这样的大礼，起来说话。”
　　“谢小姐。”
　　“我不讲什么大道理，只有三条，第一，跟着我就要事事以我的意见为主，今日听这个的，明日听那个的，这样的人我不要。”
　　“奴婢们今日伺候小姐，一定以小姐为先。”
　　“好，第二条，我乃将军之女，你们既跟随我，便要识字习武，不求境界多么高深，文要能看书写信，武要有自保之力，你们年纪还小，能吃这样的苦吗？”
　　“小姐赐奴婢们读书习武，是奴婢们天大的福分，怎么敢说是吃苦呢？”
　　李常华见柳汀一问一答间颇有章法，言语真诚，满意地点头，“还有最后一条。”
　　“小姐请讲。”
　　“常言道，人心隔肚皮，千万人有千万种心思，旁人总是猜不透的。日后你们心中有什么事、有什么念头疑虑或不能决断的事，要说与我听。人心有思必流于面，是会叫人看出来的，我不想费心猜度，如若这样叫主仆离心，我就不要你们了。”
　　“奴婢晓得了，奴婢们日后一定谨遵小姐教诲。”
　　“好。时间差不多了，更衣去书房等先生吧。”
　　自此起，李常华与柳汀、棉沚算是形影不离了。
　　一日，李常华照常去马场，守在门外的府兵见她出来上前说道：“小姐。”
　　“什么事？”
　　“前些日子小姐命我等拿获一群人，知府差人来告，这两日便要放他们归家了。”
　　“放他们归家？仔细查过，无罪吗？”
　　“有一人揽去几起偷盗罪名，官府那边没有证据，只好将其他人都放了。”
　　“那人是如何判的？”
　　“虽偷盗数起，但所盗之物并不贵重，判杖三十，苦役三年。小姐几人年幼，恐这些宵小生报复之心，因而提醒小姐近日出门要多加小心。”
　　“他们倒是不敢把我怎么样。”李常华沉吟片刻，“赶车架来，我先去城东。”
　　柳汀问道：“小姐，我们今日不去马场了吗？”
　　“先去城东再去马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就帮他一回！”
　　一行人来到赵元平家门外，柳汀上前叩门不开，李常华推门之际听身后有人说道：“你怎么来了？”
　　李常华回头，赵元平背着个背篓，身上满是泥泞，脸上倒干净，显得脸颊的红痕愈加显眼了。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赵元平颠了颠背篓，“上山采药。”
　　李常华见他背着半背篓的药草又问：“你采这么多药草有什么用？”
　　“卖给村头胡大夫，他的脚受伤了，最近都不能去采药了。”
　　“你去了多久？”
　　“今日才回来。多谢你的牛肉饼，否则我就饿死在山里了。”
　　“就算日日有草药摘，供得起你读书吗？”
　　赵元平敛去本不多的笑容，低头复又抬头，他看着李常华笑道：“那天说过了，我是骗你的，我不喜欢读书。”
　　“我要供你读书。”
　　“你说什么？”
　　“我说，我供你读书。”
　　“为什么？”
　　“日行一善。”
　　赵元平微微思忖，他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连。没等他找上门去，李常华却主动来见他，还说要供他读书，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此时他合该满口答应下来，即便日后李常华毁约，他也必定能得到一些补偿，自然比现在的境况好上许多。
　　可他却说：“那夜与将军有一面之缘，我看得出来，他对我十分不喜，你要供我读书，不过空口白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