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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年之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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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平的住所离主街有些距离,李常华来回得有小半个时辰,等她回来,赵元平已斜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哎,醒醒。”
赵元平睡得迷迷瞪瞪的,说道:“你竟然真的回来了。”
“你在说什么呢?我买了药酒,还买了一些吃的。”
“这些钱,你先记着,我以后会还的。”
李常华将东西放下,将方才买的油灯点燃,房内渐渐明亮,她抬头望去,赵元平脸上虽有伤口但已清理得很干净了。
她说:“我没惦记着叫你还,你安心用,否则,你把我的好心变成什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钱财于我微不足道,于你却如泰山压顶。我买这些本意是为让你高兴的,你提钱不钱的,我的好意不是变成了你的负担了?你岂不是抹黑我这颗善心?”
李常华话如雨珠连绵,赵元平一下子答不上来,“我只是......”
“别说了,你只是个孩子罢了。”说罢李常华笑了起来,她又说:“先上药还是先吃饭呢?”
赵元平还想分辨,偏肚子不争气的“咕咕”作响起来。他赤面说道:“先......吃饭吧。”
“这里离主街真是有些远,我路过一个巷子口,见有个小铺子,卖些牛肉饼和馄饨汤,我便买了两份。”
“两份?”
“难不成只让我看着你吃吗?”
赵元平慌忙摇头,“你不回家去同家人一起用饭吗?”
“我今日......不想那么早回去。”
“为什么?你父母责骂你了?”
“没有。”
“那是什么事情让你不如意了?”
李常华欲言又止,而后说道:“我同你一个小孩儿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我小,你今年又几岁?”
“我......六岁。”
“我八岁,比你还大两岁,在寻常人家,你还得唤我一声哥哥。”
李常华吃瘪,只说“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多谢你,我吃好了。”
“你才吃这些?哪里吃得饱。”
“前两日没吃饭,我不能吃多,吃多了会不舒服。”
李常华刚举起的筷子慢慢放下,“你就一直这样?也没有其他亲眷可投奔了吗?”
“我不知道,印象里父亲母亲从不走亲访友,他们失踪之后,也无人来寻过。”
“失踪?”李常华还以为他父母俱亡,如今听他说是失踪有些吃惊。
“恩。”
赵元平常常回忆起那天,特别是夜里做梦的时候。
他记得那夜,晚间用饭时母亲常常走神,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记得王阿婆家的小孙子比他小一岁,哭闹着要找他去小溪边捉流萤......
他记得,因记挂母亲,他明明是早早回家了的......
可前后不过两刻钟而已,他便成了别人口中的孤儿。
李常华问:“既然失踪,可报官了吗?”
“报官了.....官府说......他们说,我父母是夫妻不睦,抛子而去了。后便再也不管了。”
被一帮人殴打成那样,赵元平都没有哭,可现在说起往事,眼泪却忍不住滴落,李常华多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说些什么。
她深知赵元平为何哭泣,失去父母已经让他心痛,如今别人竟说他是被父母抛弃的,怎么不让他万分难受呢?
思忖片刻她缓缓说道:“人生还长,终有一日你会找到他们的。”
赵元平早就擦了眼泪,他苦笑道:“父亲是个读书人,他总叫我好好念书,我只是怕到了那一天,他见了我会失望的。那时候我一定是个樵夫、屠夫或者别的什么夫了。”
“你想读书。”
“想,想有什么用。”
“为了考取功名吗?”
他摇头,“父亲说读书生智,不至盲从,读书生慧,慧而生思。有思有虑,思之虑之,窥大道始也。父亲母亲总会因为一些大道理争辩,我想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也可以说出我的道理来。”
“你母亲也读书?”
“母亲读书比父亲还多呢。父亲常常‘甘拜下风’。”
“寻常人家,女子读书已不多见。”
门外忽然有敲门声传来,那人高声问道:“有人在家吗?”
“是我父亲!他怎么找来了?”李常华虽表疑惑,却立刻腾身而起,脸上洋溢着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笑容。
打开门后她又问:“父亲!你怎么会来的?”
“入夜了还不回来,真叫你母亲担心死了。这是第几回了?”
“孩儿知错。”
“知错了还不同我回去,你是要饿死为父吗?”
这时赵元平也从屋内一瘸一拐的走出来,他对李将军行礼,不知是不是看错了眼,他只觉得李将军的面色比夜色还黑。
李常华回头去看,知道自己今晚已算出格,她对赵元平说道:“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李将军将女儿抱起,转身就走毫不停留,赵元平在身后大喊一声:“其实我刚刚是骗你的。”
李将军怒哼一声止步,李常华问:“你骗我什么?”
赵元平回答:“其实,我早当他们死了......”
李常华走了,赵元平又来到他的阁楼上,今夜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好些,忽明忽暗,就像他今日的心情一样。
他对李常华,感激有之,算计有之。可他连自己要算计些什么都说不清楚,很多时候只是本能而已,比如在被追赶的时候跑到离她更近的地方。也许那都称不上算计,他只是在赌,赌上天会不会可怜他一次。
李常华回家之后母亲并没有过多责怪她,他们只以为她是善心大发,一时忘了归家。李夫人思虑再三,连夜挑了两个随侍丫头,令她们寸步不离。
这厢说不责怪李常华,那厢却说枕边人:“都怪你,从前你与卫忠将她宠坏了,如今都敢不归家了。”
“夫人,常华自小就有侠肝义胆,这是好事啊。”
“好事?若不是府兵来报,三更过了你都找不到你女儿。”
“常华是个听话的孩子,实在晚了,必然会回来的。”
“我总说不要让她独来独往,不要让她独来独往!你们都不听,说什么孩子舒心最要紧。你且不说今日如何,若以后遇上比她强的、比她聪慧的,对她起歹心的,万一出了事,我看你怎么哭!”
“夫人说的极是。你今日不是给她安排侍从了?以后必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你说今日那个男娃娃,长什么模样?”
“不过普普通通一孩童,有什么好说的。”
“你卷了棉被自去榻上睡吧。”
“啊?”
“子债父偿,将军不会不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