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蔓生春》月居春九

12、同路而行（一）

　　“我们小姐不喜欢吵闹，你们人太多了，我们小姐会不高兴的！”
　　“客栈之中，旅人来往，本就不是僻静所在。”
　　“那我可不管，反正我们小姐不许住，你们就不能住！”
　　不管前尘如何，李常华自出生起至今十几年，在府里也是养尊处优，从不曾被人顶撞过，如今也养起了一些脾气，见这婢女丝毫不讲道理，脸色慢慢沉下来，言语也有些不客气了。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养出你这么忠心的仆人？”
　　“是我！”
　　路锦容在楼上见婢女迟迟未归，下来探看，恰好听见李常华逼问，她自小倨傲惯了，说话间也带着一些高高在上的味道，结合前事，听在楼下众人耳中，便令人十分不快。
　　她从楼上款款而下，李常华循声望去，看她着装打扮，确是个世家小姐模样。
　　路锦容上下将李常华打量一番，转头指责自己的婢女：“怎么叫你做这点小事也做不好，我要你有什么用？”
　　而刚才还趾高气昂的人，见了自家小姐立刻偃旗息鼓，她唯唯诺诺道：“小姐，奴婢好言相劝的，可他们不同意。”
　　路锦容随意一眼，就有随行的丫鬟给她擦干净凳子，扶她坐下。她说：“这家店已被我包下了，你们再去找一家。”
　　这作派惹得棉沚冷哼一声，“小姐，”她毫不遮掩地说道：“都赖奴婢们，仗着小姐的喜爱，平日懒散了，竟没学得别人半点子无礼。”
　　姊妹之间默契，柳汀柔声接话：“这怎么能怪我们呢，小姐常叫你我看书，书里只说不可得理不饶人，不曾想无理的人口舌之争才厉害。”
　　路锦容自然听得出来她们言外之意，怒道：“你们是什么人，也配在我跟前阴阳怪气。给我掌嘴！”
　　闻言，她身后几个箭袖持刃的男子面面相觑，他们见对方面几人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劝道：“表小姐，公子离开之前吩咐了，不许我等惹是生非。”
　　“我何时惹是生非了？还不是她们先来招惹我的？”
　　“谁又招惹你了？”
　　客栈外传来声音，路锦容见人即刻站起来惊喜喊道：“表哥！”
　　少年领着几人快步走到路锦容身边落定，他将李常华一行人细细打量，见到柳汀点头拱手笑道：“在门外见了马车就觉得眼熟，方才在大街上，姑娘侠义之举人人称道。”
　　李常华见这人说话和善，回道：“婢女心善而已，微末之事不足挂齿。”
　　少年说道：“在下萧亦承，这位是我表妹，姓路，她向来性子乖张，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原谅。”
　　掌柜在见萧亦承回转时，就从柜台出来相迎，此时刻将前因后果仔细说来，萧亦承听完又说：“掌柜开门做生意，小妹孩童之言，不用管她就是。”
　　“表哥！”路锦容噘着嘴，语气似娇似嗔，“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那么多人挤在一处。”
　　萧亦承佯怒：“你这姿态比起公主还有过之，你既然这样娇生惯养，当初跟来做什么，不如在你府里颐指气使一辈子。反正不管你怎样小姐脾气，姨丈总会惯着你的！”
　　路锦容瘪嘴，眼眶微微泛红，“我是娇生惯养，我是小姐脾气！塞北苦寒之地，谁稀罕来！”
　　泄愤似的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的上楼去了。
　　萧亦承目送表妹上楼，又是一声长叹。
　　“你既然在意她，又为什么要言语讥讽她，惹她不快呢？”李常华不解问道。
　　“我何苦得罪她，也是被逼无奈。她家中独她一个孩子，自小父母溺爱，养成一幅不得了的脾气。年岁渐长，家中长辈们有意叫她改改......这苦差事终究还是落到我头上了！”
　　“原来是这样。”
　　“表妹她虽然骄纵，但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那个丫头最擅阳奉阴违，今日之事一定是有误会的。待我问清楚，再向姑娘赔罪。”
　　“公子都说是误会，哪有什么赔不赔罪之说。”
　　“出门在外都是朋友，表妹不懂事，我应当有所表示。今日姑娘一行住店的花费，就算在萧某身上吧。”
　　萧亦承性子爽朗，说话客气有礼，李常华方才那一点子气愤也就烟消云散了，她道：“多谢公子好意，实在不必如此，既是朋友，朋友之间自然无需计较。”
　　两人眉目含笑，赵元平淡淡说了声：“天色暗了。”
　　萧亦承望了他一眼，识趣说道：“不觉间竟已晚了，既然姑娘豁达，那我就不再纠缠，打扰各位了，告辞。”
　　和萧亦承道别之后，一行人在客栈住下。
　　李常华在房中简便用了晚饭，一路车马劳顿，她准备早点歇息，可又想到今日过后好几日都找不到客栈落脚，因此她还是让人烧了水，好好沐浴。
　　洗漱完毕，梳妆镜前柳汀细细为她打理、绞发，好一阵后李常华忽然问道：“柳汀，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柳汀停下手中事，侧耳去听，“没有啊小姐。”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你不用陪着我，早些休息去吧。”
　　“小姐，今夜该我当值呢。”
　　“如今不是在府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还要赶路呢！”
　　柳汀见发已干的差不多了，说道：“那我先服侍小姐歇下。”
　　“不用，你快去吧。”
　　等柳汀出门，李常华盯着房顶若有所思。
　　赵元平坐在屋脊上，他没想到李常华也会来这里。今夜微风，吹动少女垂落的长发，她足尖轻踏，快速来到他身边。
　　赵元平见她这副模样，问道：“都要睡了，又上来做什么？”
　　“我听到屋顶上有动静，来看看是不是你。”
　　“你看到了。”
　　“今日又有什么心事？”
　　“没有。”
　　“没有？”
　　李常华挨着他坐，赵元平熟练地抽出一片衣角垫在她身下。
　　她又说：“你从小就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在夜间爬到高处去。”
　　“看看星象，明日好赶路。”
　　夜色静谧，他们坐在高处望着小县城偶有的几盏灯火。
　　“赵元平。”李常华忽然认真叫他一声。
　　他缓缓回应，“在。”
　　“你有没有想过进京之后要做什么？”
　　赵元平目光复杂，迅速看她一眼，“走一步看一步吧。”
　　“此次进京，恰逢会试，你要去试试吗？”
　　“天子脚下人心复杂，中不中都不是什么好事，再等几年吧。”
　　“有时候，我很满意现在的日子，有时候又很羡慕你。”
　　赵元平略觉惊讶：“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羡慕你有自己的路走，人生有千万种可能。不像我......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我没有这么好的家世，梦见自己和你一样努力读书，进京赶考。”
　　“然后呢？”赵元平问道。
　　“然后？然后梦就醒了呀。”她忽而又欢快起来：“不过虽然梦醒了，但是梦醒之后，我有父亲、母亲、弟弟，还有你们。我很知足。”
　　“你不必知足，也不用羡慕我。”他说，“你难道忘了，这人生的千万种可能，是你给我的。”
　　他心中还有一句话未讲，他想说：“如果你想，我一定会用我的千万种可能，来成就你的任何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