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男友误认为丧偶式育儿后》应许地

4、答应 宜城地

　　宜城地处一块地势很低的平原，气候湿润，一旦下起雨来便连绵数日。
　　雨水从屋檐流下，汇进看不清颜色的浑浊积水里，郑识夏撇眉，盯着势头渐大的雨。
　　中小班先放学，小朋友们悉数穿着雨衣，稍稍令人安心。
　　郑识夏吸吸鼻子，心想可不能让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公主淋雨。
　　学校广播响起，到郑思雨他们班放学，郑识夏循声望去，从人群里搜寻郑思雨的小脑袋。
　　然后，看见周希识走进雨里，眉眼温柔地俯身和一个小朋友讲话。忽的，小朋友抬头看向她，穿着小黄鸭雨衣雀跃地小跑过来。
　　是郑思雨。

　　她连忙接住跑得急促的郑思雨，受到一阵不小的冲击。
　　蹲下小声问她：“我们在这等等好不好，等人走光了我们就打辆车回去。”
　　“姑姑，那个哥哥说，他过一会就有空，开车送我们回家。”
　　郑识夏愣怔住，抬眼呆呆看着雨帘里的周希识。
　　周希识也恰好望向她，屋檐洒下一整片阴影，看不出脸上情绪。
　　他身上的气质，就像这雨一样，冷，暗，沉。
　　他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该像九月盛阳，要么懒洋洋，要么耀眼得不可方物。
　　郑识夏避开视线，护紧抱住她膝盖的郑思雨，垂眸很轻地说：“好。”
　　她不想拒绝，也没理由拒绝。
　　周希识似乎看到她口型，远远勾了勾嘴角。

　　坐进副驾驶时，郑识夏仍然觉得恍若隔世。
　　周希识换了身衣服，是她今早看到的灰色拉链卫衣，里面是件简单白T，从后备箱拿了条灰毛巾，递给她：“干净的。”
　　她接过，象征性擦了擦脸和头发。
　　他嗤笑一声，颇带些嘲讽的意味，拿过毛巾，松开她头绳，长发散乱，自作主张地帮她擦干。
　　动作虽然不甚熟练，但很轻柔，丝毫不让人觉得扯痛。
　　“脱掉外套。”郑识夏听见他声音微低，自上而下传来。
　　郑识夏仰头看他，眼里闪烁着“你是禽兽吧”的不可思议。
　　周希识面无表情与她对视，见她没反应，点了点她正在滴水的衣角。
　　她窘迫地反应过来，面红耳赤脱下外套，听见周希识问：“冷吗？”
　　她摇摇头，周希识却开了暖气。
　　“你在发抖。”他眼神捉摸不透，轻碰了下她冷得发颤的手指。
　　手指传来微热触感，恍惚而迅速，就像不小心触碰一下，从未有过逾矩。
　　郑识夏的手像触电一样被弹回，她心跳微微过速，始终无法平复。
　　车里是淡淡木质香味，低调而内敛，依旧不像记忆中的周希识。

　　周希识漫不经心地敲方向盘。
　　“住哪？”
　　郑识夏深吸口气报了地址。
　　一人专注开车，一人倚着车窗心不在焉玩手机，两人都默不作声，不再交流。
　　后座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打破良久静谧。郑识夏从车镜望去，郑思雨正在长条座椅上划拉蓝色小汽车。座椅皮质看上去昂贵，被剐蹭出几条磨痕。
　　郑识夏不由头痛，正思考自己存款是否赔得起，冷不丁被周希识打断愁绪。
　　“一直都是你接送她？”
　　周希识神情十分淡漠，像是随口一问。
　　郑识夏顿了顿神，方意识到周希识口中的“她”指的是正在后座玩小汽车的郑思雨。
　　“嗯。”她意识到这是个解释郑思雨身份的好机会，却不想说真话。

　　从她上车后，周希识就好像游刃有余掌控了一切，擦头发，碰手指，暧昧至极的信号，让她想起今早他问的不怀好意的问题。
　　她就是不想让他好过，不想解释郑思雨是自己侄女，不想阐明她单身未婚甚至一直没谈过第二段恋爱，就像上赶着释放想跟他旧情复燃的想法一样。
　　所以她可耻地默认了。

　　“你过得好吗？”
　　周希识垂眼，换了话题。雨幕里晦明晦暗的光线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
　　“不好也不坏。”她挑了挑眉，半真心半假意地问，“你呢？”
　　说完迅速后悔，这语气像是忙不迭关心他一样。
　　刚想补救，周希识忽然很轻地说：“过得不好。”
　　能忍炫耀，能忍诉苦，可郑识夏就是忍不了这句声音很轻，像是无从期冀的一句“过得不好”。仿佛岁月将骄傲的散漫的耀眼的周希识从她视若珍宝的回忆中撕离，硬生生抹去痕迹。
　　“为什么不好？”她听见自己故作轻松地问，声音止不住颤抖。
　　周希识不置可否地笑，没有回答。
　　她想追问，却找不到立场和理由。

　　“思雨她爸爸……”周希识顿了顿，“是个怎样的人？”
　　她一怔，被百无聊赖玩小汽车的郑思雨抢答：“超级懒，每天下班都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不洗碗！还不喜欢运动，爬三层楼就累得喘气，天天只会打游戏，抱我转圈圈都转不动。”
　　郑识夏连忙打断：“他哪有那么糟糕。”
　　郑思雨无辜看向她：“都是妈妈说的呀。”
　　郑识夏欲哭无泪，她余光去瞟周希识，不安地以为他会取笑。
　　没想到瞧见周希识默然不语，无端显得寂寥。
　　郑识夏忽然后悔起方才的默认，手足无措起来，片刻才讪讪说：“别听她胡说。”

　　车里是心照不宣的寂静。郑识夏望向窗外，白色护栏飞驰而过，宛若一堵白墙，密不透风包裹住她。她姿势别扭地侧身背对，仿佛想要尽可能远离他。
　　红绿灯间隙，周希识偏头看异常沉默的许识夏，她正一动不动地注目车窗，长发微乱缭绕靠背，散成朦胧雨帘，雨点淅淅沥沥，奇异地点在他心间。
　　然后，一寸一寸凌迟他心脏。

　　租赁房所在小区管理严格，不允许外来车辆经过。
　　郑识夏刚搬来没多久，不知道这件事，被门卫拦下时，刚想跟周希识说不用送进去。
　　周希识摇下车窗，和门卫商量只进去五分钟。
　　“雨太大了，她们也没带伞，您就行个方便？”
　　他从车储物区翻找一阵，修长手指夹出一个烟盒，熟稔地向门卫递了根烟。烟盒的牌子郑识夏瞟了一眼，她依稀在酒席上见过，是个很有名的行货。
　　门卫见他讲得通道理，乐呵呵接烟，态度温和地放他们进去。

　　甫一降下车窗，郑识夏立刻忍不住问他：“你抽烟啊？”
　　“不抽。”周希识侧身把烟盒放回储物区，“别人给的。”
　　郑识夏略微放心地落回座，但脸上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有五分钟，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周希识催她。
　　车已经开到她家楼下。
　　“你什么时候……”郑识夏尴尬笑了声，斟酌了下用词，她有些艰难地说出口：“变得这么圆滑了啊。”
　　周希识没听懂。
　　她比划了下，语气里不大高兴：“就是……有点世故。”
　　周希识冷淡笑了下，眼里涌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应该是什么样？”

　　郑识夏扯动嘴角，强硬笑了笑，偏头不看他。她心急地想解开安全带，偏偏按不动，慌张间听见周希识淡淡的声音。
　　“这十年我每次梦见你，都忍不住问你，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会真正爱上一个什么样的人。”
　　“……”郑识夏猝不及防被质问，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闭眼，很轻缓地说：“我是不是该不食人间烟火才符合你对我的期待。十年前你说放弃就放弃，是我让你失望了，还是你根本就害怕那样的我。”
　　郑识夏不由后悔起刚刚自己为何要关心周希识的变化，分明是因为心疼才问出口疑惑，听起来却像是责怪，让他俩心情都不大好。

　　“哥哥脸色好吓人。”
　　郑思雨带着哭腔打破僵局。
　　她反应过来，神色焦急地摇摇周希识胳膊：“孩子还在后面呢，你别吓到她。”
　　周希识侧过身，歉疚地揉了揉郑思雨毛茸茸头顶，觉得喉间苦涩。
　　“是我太着急了。”

　　十年足够改变一切，爱人成为了母亲，连送她回家都要借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原来万事万物无论奔流入海还是落进水坑，或好或坏都往前走，唯独他慢吞吞地，期盼记忆里的少女留恋过往时能一眼看见他。

　　等郑思雨不再哭，郑识夏讪讪道了声再见，安全带缠了个结，周希识靠近帮她解开，虚挨着，坦荡而自然。
　　等她将要下车，忽然听到背后的周希识开口，说得很轻，竟莫名有些释然。
　　“早上的话我想了想，事情一旦发生，我不会放手。
　　“总之你大概会后悔，再考虑考虑。”
　　“如果实在不开心，有需要的话，让我来帮你。
　　”不要找别人，至少帮你的人不要是别人。”
　　“至少我知根知底，也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