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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短痛   郑识夏 ...

  •   郑识夏听他说到一半,眼眶一酸,忽然就很想落泪。
      一件与道德相悖的事,听上去莫名难受,像是某种秘不可闻的牺牲。
      把微敞车门合上,她正襟危坐回副驾驶座,打算和他彻底坦白。
      本就是个不大的误会,她没想到能把周希识激出这种话。
      实话说,除却酸涩心疼,她还挺高兴的。
      就像十年被暖融融的眷念填补,被无尽时光裂缝吞没的不只她一人。
      她转头,映入眼帘周希识不失少年清韵的脸,一瞬间闪过亲吻他的念头,然而余光瞟见郑思雨在后座上发呆,立马打消这少儿不宜的想法。
      周希识见她对视过来,指腹微微蜷缩,整个人像滞住一般。
      “我……”郑识夏更靠近了他一点,鼓足勇气开口。
      搁置在两人中间的手机猝不及防响起,扰乱一池春水。

      响起的音乐是宇多田光的staygold,她高中时最喜欢哼的一首歌。
      my darling,stay gold.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周希识手机屏幕亮起,有一通来电,备注是两个字。
      洛溪。
      她第一反应竟然是笑,心里颇觉得讽刺。
      蔫蔫转回头,低头玩手机,却看不进一个字。
      周希识看向她,喉结微动,半响才接了电话。
      “周希识!”
      电话那头传来洛溪的声音,一如十年前,仍然骄傲美好。
      “怎么了?”他声音清冽,仿若刚化冰的湖泊。
      “你上次说的事,猜猜怎么样?”
      “不猜。”
      “你这人怎么老这么败兴啊。”洛溪佯装责怪,不再卖关子:“是个好消息,我们赢了,你提的方案起了大作用。”
      周希识很轻地笑了声,像是放松了下来。

      郑识夏微微低头,努力不去在意,酸意却止不住涌上心头。
      他们一说话,就像把时间拉回十年前,旁若无人的模样,让其余人沦为他们谈话的陪衬。
      郑识夏心彻底冷下来。
      能保持联系十余年,定然不是什么普通关系。
      她之前似乎太将自己代入周希识,竟然还蠢不可耐地心疼他。他这十年,莺莺燕燕说不定无数,现在和她,大概是误解后顺水推舟找点隐秘的刺激。
      她又有些恼自己,过去总是仰望周希识,现在又总是止不住心疼他。他衣着气度还是很好,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到底有什么值得心疼的。

      约莫聊了半分钟,周希识挂掉电话,看向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异样来。
      “我接电话之前,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郑识夏摇摇头,看上去很开心,“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答应,有些吃惊而已。
      “谢谢你送我回来,不然雨下得这么大,我跟思雨等人散去才拦得了出租,回家肯定赶不上给老公做晚饭。”
      周希识垂下眼睛,周遭冷清,不太想搭理人的模样。
      “那就……”她旋即戳了戳周希识下唇,眼神流转,妩媚熟练,“明天见。”
      背过身,她暗自咬唇,从后座捞出腿短的郑思雨,忙不迭刷脸进了楼里。
      周希识默然不语,似下定决心抬眼,注视她直到不见身影。

      进了电梯,郑思雨扯扯她衣角。
      “怎么了宝宝?”郑识夏状似不经意地抹了一把眼眶,垂下的衣袖上方微微湿润。
      “姑姑,你为什么不开心?”
      方才郑思雨在车上昏昏欲睡,模糊听见他俩对话,临下车前被摇醒,看到姑姑紧咬嘴唇,眼泪打转,小脑瓜拼命地转,只想到是那个哥哥欺负了她。
      郑识夏被问得沉默,半响才开口:“没有不开心啦。”
      重逢周希识,没因十年前故意失联被问罪,也没老死不相往来,反而在被误解后意外有了新交集。她该感到开心的。
      都已经二十八了,见了许多朋友间的潦草感情,分分合合,出轨或被小三。她要是抱以和周希识发生一段真爱的念头,才是记吃不记打。用身体往来以弥补少女时期遗憾已是最佳结果。她该感到开心的。
      但她偏偏在洛溪那通亲昵熟稔的电话之后,猛然觉得心被一双大手扯进深渊,像拧成一块破抹布被随意丢弃。
      分明坐在温暖的车内,恍惚觉得不如被寒湿秋雨淋个彻底。
      冰凉的右手忽然感受到一阵暖意,原是被郑思雨小手握紧:“姑姑,我以后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他”指周希识吗,郑识夏被逗笑,笑意微苦,心间涩意却被驱散三分。
      原来无论十年孰是孰非,情感上的弯弯绕绕,总有人不讲道理地坚定站在她这里,稍稍驱散不甘,微觉幸运。
      她回握郑思雨温暖的小手,像小朋友一样天真稚气地说:“好,那个哥哥是坏人,我们都不理他。”
      她早就抛弃爱与被爱的执念了,独身一人,活得自由散漫,反而对往前被困住的自己厌弃彻底。
      只是她仍然无法和解,十年前与周希识关系甚密但依旧有层隔膜,十年后他似乎改变颇多,她有些心疼,却顿然发觉那层隔膜依然若隐若现。
      或许那层隔膜,叫做总有人与他更相配,而自己无论身在何处,偷去多少时间,都只能做沾上月光的星星。

      电梯门打开,声音刺耳,她如梦初醒。
      眼前是林知然,住她同一楼层的上级,被顾微天天骂着的区政府的办公室秘书。
      “林处长。”她颔首,出了电梯。
      林知然笑着看她,蹲下逗郑思雨,话却是问她:“今天思雨是放学晚点了吗?”
      她三日前牵着郑思雨回家时遇见过他,难为他还记得。
      “外面在下雨,耽搁了些时间。”郑识夏说。
      她听见背后电梯门闭合声音,有些尴尬地想是否该提醒林知然。幸好电梯甫一关上就迅速下降,没让她多纠结。
      林知然侧身,拂过她身畔,又按了一遍电梯下降键。
      她右侧是郑思雨,不好回避,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窗户修好了么?”
      郑识夏茫然,林知然笑:“街道办的窗户。”
      “还没呢。”她被带笑。
      他似乎知晓,搞怪地唉叹一声:“又得挨顾老师骂了。”
      郑识夏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见她无意识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林知然笑意方达眼底:“这样才对嘛。快回家冲个热水澡,湿发容易引发偏头痛。”
      恰巧此刻另一架电梯升到16楼,郑识夏和他道别,思绪被打岔,心情一下好了很多。

      泡完澡,换上睡衣。郑识夏对着落地镜,拿那条作为生日礼物的项链在脖子上来回比划。
      钻石折射光线,衬得人肤如凝脂,项链玲珑剔透,宛若条附着在脖子上的蛇,咬破脖颈渗出血珠,妖冶而贵气。
      可惜穿的睡衣太煞风景,郑识夏颇为遗憾地想。
      她翻箱倒柜,终于从衣柜里找出了一条白色过膝长裙,长裙因常年压箱底而生出些微褶皱。
      郑识夏小心翼翼地将褶皱捋平,脱下睡衣,穿上了那条裙子,撩起头发为自己系上项链。
      镜子里二十八岁的林识夏,忽略掉发顶的毛燥,黑直长发垂肩,皮肤被壁灯照射得仿若淡淡发光,看上去高洁又纯粹。
      除却岁月冲刷,她不可避免地染上眼角皱纹,其余还是如十年前一般,胸前饱满,小臂修长,褪去防备而勘见灵动与狡黠。
      也如十年前一般,为了周希识辗转难眠。
      爱与不爱很重要吗,她很久之前就不再思考这件事了。
      一踏入亲密关系,镜子里的人将变成令曾经自己作呕的表象。她患得患失,作里作气,时刻充沛溺死人的热情。她又止不住回避逃离,颇有心得于遗忘过去,因害怕被舍弃,而毫不犹豫先丢下同行人。
      难道只有被丢下的人会心痛吗,并非,她想,或许只是让两人的长痛变成短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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