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房》喃绵

31、登顶

　　然后，乔安逸成功地在五一看到了一个仿佛跟他生活在两个相反季节的林惭越。五月的南方已经十分炎热了，乔安逸很怕热，穿了一身清爽的白短袖黑裤衩，但离开了空调房后依旧一个劲儿地大汗直流。反观林惭越，他穿黑色长袖外套和白色长裤之余还能戴个口罩。

　　乔安逸觉得自己需要确认一下林惭越当前的状态：“不热吗？”

　　“不太热。”

　　“外面出着大太阳呢。”

　　“没关系，我带了伞。”

　　站在没有树荫遮挡的路口，乔安逸产生了一种被张牙舞爪的太阳追着跑的错觉，他的眼睛都要被这恶毒的太阳给辣得睁不开了。

　　“林少，让我蹭个伞吧。”

　　林惭越看了一眼自己只够一个人撑的小伞，犹豫了一下。他尝试着往前走了一小步，用伞遮住了乔安逸脑袋。乔安逸的眼睛终于睁得开了，连忙拉着林惭越道谢。

　　来生态园之前，乔安逸一直没告诉林惭越这个生态园其实是一座小山。林惭越发现要爬山后，问：“我们要爬到顶吗？”

　　“反正山不高，就两百米的海拔，只是路比较绕而已，”乔安逸看了眼林惭越，忽然想起了他之前受过腿伤，便询问道，“你的膝盖之前受过伤，是不是不能剧烈运动啊？”

　　“没关系，医生只是说我不能经常进行高强度训练，爬小山没事。”

　　虽然林惭越嘴上说着没事，但在那一刻，乔安逸还是觉得自己做事欠考虑了，不免有些心虚。

　　还好山上没有楼梯，都是骑行的小坡和直道，走起来还算轻松。路上的亚热带植物又高又大，绿油油的叶片挡住了太阳，阳光从叶缝间零星落下。

　　不晒了，乔安逸当然就不需要跟林惭越挤一把伞了。像小时候跟家人们一起爬山一样，他总喜欢冲在最前面，然后又跑回来，兴冲冲地告诉后面的人前面有什么。

　　林惭越真是看着他都觉得累，就在后面喊他：“休息会儿，喝点水。”

　　“哦！”

　　等到乔安逸跑回来的时候，林惭越发现他的脸上和脖子上都挂着汗珠，浅色的短袖也湿了大半，头发也早就被汗打湿了，零星的光斑落在了他被汗湿的头发上。

　　“给，”林惭越给乔安逸递了包纸巾，“怎么什么都不带？”

　　“带了呀，”乔安逸拍了拍口袋，说，“手机，钥匙，水在你那。”

　　林惭越把水也给他，乔安逸接过就咕嘟咕嘟灌下去了半瓶。乔安逸抹完一脸汉，疑惑地看着一身清爽的林惭越，问：“你怎么不出汗？”

　　“因为没跑。”

　　“你这是天生的吧。诶，对了，你为什么还要撑着伞啊？这里有树挡着，已经不晒了。”

　　“还是有阳光。”

　　“就这么点，不至于吧。”

　　“我以前拍摄的时候也这么想过，至于后果……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惭越说的是他以前跟着白道文拍照的事情。乔安逸察觉到了，一时间又觉得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林惭越看到他面色不佳，就说：“没关系，反正你都看过了，我也不是很在意了。”

　　“其实我当时也没看几眼……我本来不打算管的，可谁知道是你呢？”

　　“如果照片里的人是别人，你就不管了？”

　　“嗯……至少不会管那么多。”

　　“我跟别人不一样？”

　　“这……”乔安逸再一次嫌弃自己多嘴了，说的都是什么东西，“这也不好说。先继续走吧，不然一会儿太阳更大。十一点之前，我们最好要去隔壁商场。”

　　乔安逸刚刚转身，就听到了林惭越的追问，语气里似乎透露出了一丝丝的失望：“你真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你？”

　　乔安逸回头时刚好撞上那双蓝眼睛。在夏季晴日的光线下，林惭越的皮肤白到有些透明，眼中的蓝格外耀眼，几乎刺到了乔安逸的眼睛。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确定。”毕竟乔安逸瘦了那么多……林惭越想起自己当时没事就把手藏在乔安逸课桌底下悄悄戳他小肚腩的事情就想笑，又忍不住戳穿。

　　“什么呀？”乔安逸挠挠头，好像真的没明白。

　　林惭越告诉他，他的头发原本是黑色的，但白道文觉得金发更能突显他的气质，让照片买个好价钱，就不断地让他漂发、染发、烫发。

　　林惭越的皮肤很脆弱，所以在这期间，他也喊过疼，可没人理会。一开始，他还能在拍摄前往头发上倒精油掩盖发质的干枯，直到有一次，他的发质差到不行了，发尾一折就能断。在各种情绪的冲击下，他气急了，拿着把剪刀就把及肩的金发给剪了大半截，毁了那次的拍摄计划。

　　白道文这才发现了面前的人被包装得再精致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抗压能力始终比不过大人，就顺着他的想法地讨好他，送他去读书。当然，他没有送林惭越去正式的学校，而是送他去了一个夏令营。不过，那时的林惭越并没完全消气，所以常在夏令营里惹事，闹脾气。最后没过几天，他就被带走了。

　　“夏令营？你等等啊！”乔安逸朝林惭越走进两步，翻出手机里的珍藏照片，把金发男孩的照片跟戴口罩的林惭越本人放在一起仔细对比了一下，“这眼睛……哎？真是你啊！你这是等比例放大了吗？你这上半张脸居然没变过，别人长大，你直接放大。等一下，你们名字不一样啊。”

　　“沈是福利院里的爷爷的姓，林是我妈妈的前夫的姓。”

　　乔安逸不敢相信：“哇！这也太巧了！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吗？我之前怎么就没认出你啊？”

　　林惭越说：“发色对气质的影响很大，不仔细对比认不出很正常。”他第一次染完头发也认不出自己了，还被吓哭了，求着造型师给他染回去。

　　染完头发后，林惭越直接跟变了个人一样，很多人都差点认不出他了。除了当年的现场人员，也就只有那些刻意比对的人可能会认出他。

　　乔安逸笑笑：“其实你现在黑发也很好看。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外形比旁人要出众吧？”

　　“一般吧。”

　　其实这也不是林惭越装谦虚，是他已经被别人说得对自己的样貌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了。在日常生活中，有很多人诚心诚意地赞美过他的容貌。但在以前，白道文又经常会说他如果不怎么样就不好看，不好看就卖不出好价钱，卖不出好价钱他分到的钱就少。所以，在美与钱绑定后，他接受了自己离开了镜头下的造型就是很一般的观点。

　　乔安逸看到了林惭越飘忽不定的眼神，一时有些心疼，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再想了。

　　又走了一段路后，他们到了山顶。山顶平台没有树的遮挡，午时的阳光便肆意的洒在了此处的每一个角落。乔安逸不怕晒，见到如此绚丽的景象，他甚至有些兴奋。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山顶平台的边缘，开始俯瞰校园。

　　“哇！这下是真的山顶见了！”乔安逸转身向林惭越大喊，“快来啊！看看我们的操场、教学楼和家！”

　　林惭越撑着伞站在阳光下，明亮的光线映得他的皮肤发出微光。他走到乔安逸的身边，跟他并肩俯瞰，看他从来没有在高处看过风景。

　　乔安逸抓住了林惭越眼中的暖意，说：“我们高考也山顶见吧！”

　　说到考试，林惭越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毕竟七八十分的距离不是这么短短一个月内可以追上的。

　　林惭越别过头：“差太多，追不上的。”

　　“那也不一定。高一没分班那一会儿，年级八百人，我才拍六百多名，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只能去个技术学院呢，现在不也好起来了吗？”

　　乔安逸想起了自己美好的愿望，迫不及待地想说给林惭越听：“我想去大学城，那里有好多好大学，我们学校每年都有很多同学会报，去了那儿说不定还会遇到老同学。你呢？你想去哪？”

　　林惭越迟疑片刻，问道：“大学城有好考的学校吗？”

　　“当然了，重本到专科，那里全都有。”乔安逸眉飞色舞地向林惭越介绍着那里，端正朴实的脸在阳光下发光，活像个搞推销的。

　　“好，我试试。”

　　从山上下来的后半截路中，乔安逸一直嗷嗷喊饿，所以他们打算先找个地方吃饭。

　　选择恐惧症遇上随便大王，乔安逸在中国火锅和美式快餐之间反复横跳，林惭越总是由着乔安逸，说自己都听他的。因此，两人在商场里转了半个钟都没选好地方。

　　“林少，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要不还是听你的吧。”

　　“没有，听你的。”

　　“我选不出来！”乔安逸抓狂。

　　“那就选火锅吧。”

　　“为什么？”

　　林惭越指了一下火锅店的大铺面，说：“人少。”

　　火锅店里的人确实比较少，但也只是因为他们来得早，他们坐下没一会儿，座位就满了。本来林惭越找了一个靠窗的安静的角落，直到后来有一堆大嗓门的小孩子坐到了他们旁边，整个角落的空气瞬间就像油里滴了水，炸了。

　　乔安逸拿起面前的调料碟，起身说道：“我去弄点调料，你要不在这里坐一会儿，想要什么，告诉我就好。”

　　“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你都走一上午了，坐着休息会儿吧。”乔安逸没想到他们会走那么久，现在有点担心林惭越的膝盖。

　　其实林惭越也不想动，但是，旁边的那些小孩子实在是太吵了，吵得他头疼。

　　“我挑食。”

　　“那你不想加那些，你告诉我。或者你直接告诉我你要加什么。”

　　林惭越见他主动，也不好多拒绝，就说：“香菜、芝麻、酱油、耗油、小米椒、麻酱。”

　　乔安逸一走，林惭越就觉得闲。他摘下口罩，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水还没递到嘴边，他就察觉到隔壁桌的小孩子突然安静了下来。本来她们一直吵吵嚷嚷的，林惭越还能忍一忍，可是他们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这就有点让他有点害怕了，他一害怕，听力都变得好了。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隔壁的小哥哥好好看啊！”

　　“我看到了，姐妹！冷脸帅哥，还有点可爱。”

　　“而且他的眼睛颜色好美啊，就是纯纯的蓝色，一点都不灰唉！”

　　“你们刚刚听到他的声音了吗？我位置近，我听到了。好干净、好少年，温温柔柔的，但是一点都不装耶！而且我感觉他差不多应该有一米九吧，反正一八五肯定有。这个身高……”

　　“肯定是攻。”

　　“点题了。你简直说出了我的心声！毕竟是漂亮的男孩子啊。”

　　六个小孩中的几个女生轮番讲，另外两个男生也低声询问她们在聊什么。林惭越在一旁听得心里不是滋味，默默地戴上了口罩。他不喜欢自己被拿出来这么讨论。

　　“回来了，”乔安逸坐下，感觉林惭越脸色不太好，“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上午太热了吗？现在没有阳光了，要不你把外套脱了吧。”

　　“没事。”

　　乔安逸给他添了点柠檬水，接着提议道：“你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如果不舒服，我们可以先烫青菜，这样吃起来会没那么难受。”

　　正当他把水推给林惭越的时候，林惭越反常地往后靠了一下。乔安逸疑惑地看了林惭越一眼，忽然发现林惭越的眼神有点空洞。乔安逸左顾右盼，注意到了旁边的女生好像在偷看林惭越，就转头看了她们一眼，明示请她们收回目光。

　　林惭越呆呆地看着乔安逸把菜放进锅里，然后又捞起来给他。但在摘下口罩的一时候，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咔擦”拍照声。

　　这声音细微得让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是自己紧张的神经在作祟，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隔壁。果然，一个隔他较近的双马尾女生正在拿手机拍他。

　　“请你删掉。”林惭越忍不住说。

　　“什么啊？”那女生装傻。

　　“照片。”

　　“我在拍窗外。”

　　“能给我看看吗？”

　　坐在双马尾女生旁边的另一个短发女生说：“你怎么这样？女生的手机是你们男生能随便看的？”

　　“别人的照片是你们女生能随便拍的？”乔安逸在一旁说，“快点删了，不然我喊保安了。”

　　那几个女生都还小，一听到乔安逸要喊保安，立刻就乖了。

　　“我们就是觉得他好看才拍照的，又没有别的意思。”

　　“别人不乐意你们就不能拍！你们也已经上初中了吧，这么大的人了，难到连尊重别人都没学会吗？”乔安逸说起人来不管男女，典型的对事不对人。

　　“对不起。”那个拍照的女孩连连道歉。

　　乔安逸不忘提醒她们：“道歉了就完了，你倒是删图啊妹妹。”

　　那个小女生都快被吓哭了，颤抖地打开手机，删了照片，连最近删除那块的照片都删了，最后还把相册拿给他们看。

　　本来以为这就算完了，正当他们打算回自己的位置时候，后面的女生们又开始了。

　　“都说了小心点，人家那关系，你得罪了一个，另一个能放过你？”

　　“虽然你很惨，但是姐妹们，你们有没有磕到。这个同一战线，这个一致对外，啧！”

　　“磕到了！磕到了！这一对是真的吧！”

　　林惭越瞥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再像他们觉得的那么温柔了：“同一战线？一致对外？你们也是真的吧。随便讨论别人的性取向真的挺不文明的。”

　　六个小孩被林惭越话里透的丝丝寒意给吓到了，后续个个都像是被喂了哑药，不敢乱嚼舌根了。

　　坐回位置后，乔安逸“奖励”了林惭越一块肉：“终于会主动为自己说话了，奖励你的。”

　　“谢谢。”

　　“她们刚才说的话……她们年纪小，还什么都不懂，你不要多想。”

　　“多想什么？”林惭越问。

　　乔安逸说：“各种有些冒犯人的言论吧。”

　　“评价我的外貌？还是讨论我的取向问题？”

　　“你……”乔安逸没想到林惭越这么直接，“还真是敢于直面问题。”

　　林惭越拌着碟子里的香菜说：“因为这都很正常。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难交流，我只是不想跟那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跟我打交道的人交流。”

　　乔安逸忽然发现林惭越好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也许是经历各种造谣和谩骂之后沉淀下来了。虽然林惭越还是会时不时紧张、焦虑，但至少变得不那么胆怯了。

　　看到林惭越的“进步”，乔安逸的心里涌上了一股莫名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