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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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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惭越做梦了,他梦到以前的事情了。
小小的林惭越蹲在草丛里,打着哈欠,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小时了,从七点天黑全了就开始拍,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由于身上的衬衫很薄,深秋的冷风一吹,他就开始直哆嗦。
“白老师,好了吗?”林惭越抓了抓腿上的蚊子包,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白道文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眉头紧锁,觉得这组几乎完美的照片怎么看都还没达到他的预期。
林惭越又小声试探:“白老师,我饿了,我可以吃颗糖吗?”
“哦,行,”白道文不忘提醒林惭越,“记得快点回来。”
不一会,林惭越又在一边喊:“白老师,没有甜橙味的了,我不喜欢荔枝味的。”
“好像还有西柚味的,你不是也喜欢吗?”白道文有点不耐烦。
林惭越翻翻找找,找出了一颗红色的硬糖,但是每种味道的包装都是透明的糖纸,他也分不清这到底是草莓味的还是西柚味的。这种糖的包装设计得极其不合理,他为了撕开了这个极难撕开的包装,使出了全身的劲儿,脸上的肉肉在用力,连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有个年轻的女的工作人员见了,笑着对他说:“宝贝,用脸使劲可是撕不开哟。”
周围凝重的气氛被这一句话给打破了,大家都凑上去看了一眼呆愣的小孩子,纷纷笑了起来。林惭越看他们还在一旁笑,觉得他们肯定不忙,就跑到一个叔叔面前,把糖塞到他手里。
“怎么,给我吃?”
林惭越摇头:“不是给你的。叔叔,你能不能帮我撕开?”
“哈哈哈哈!”周围的人哄然大笑起来。
这小孩子有点厚脸皮,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伸手拿了人家帮忙撕好的糖,然后道了声谢就走了。
“嘶!”
这是草莓味的,最酸的一种,林惭越被酸得脸都皱了起来。
“哈哈哈哈!被酸到了?”
“下次分给我们吃就不酸了。”
“还是直接全部给我们吧。”
一个年轻的姐姐走过来把林惭越抱在怀里,说:“你们这些大老爷们怎么回事?居然为难小孩子。”
“哪里是为难,就是觉得这孩子好玩,所以想逗逗他而已。”一个举着设备的男人在一旁回应。
林惭越被糖酸得吐舌头,看上去像只生气打滚的猫儿,饿极了好不容易找到吃的,知道难吃但又舍不得吐,只能在原地“龇牙咧嘴”。
“不要做出这种奇怪的表情,”白道文忽然说道,“这样不好看,一点也不适合你。”
刚热起来的场子瞬间又凉了下来,林惭越被吓得不敢说话,只能木纳地眨着一双透亮的蓝眼睛,收起自己刚才的表情,装回那只精美的提线木偶。
白道文来来回回地看相机和周围的景色,终于在林惭越要站着睡着的前一刻说:“算了,拍不好,不拍了。”
周围的人瞬间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开始放松、收工,似乎对白道文的这样做法早就习以为常。毕竟钱给够了,他们才懒得管作品能不能出来呢。
林惭越一听到收工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只有把照片拍成功了才能拿到钱,如果他像今天一样拍不好的话,就会拿不到钱。虽然白道文一次能给他很多,但由于最近照片的报废率和拍摄难度越来越高,他心里的压力也跟着不断升高了。
换好自己的衣服后,林惭越坐上面包车,准备先睡一觉。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白道文跟他说:“对了,明天傍晚有一个晚会,你要跟我一起去。”
林惭越揉了揉眼睛,问:“是一起吃晚饭吗?”
“不是,明天跟你讲。”
过度的疲劳让林惭越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他一醒来就被要求换上了一套不太日常的衣服。
“白老师,你不是说今天没有拍摄任务吗?”林惭越小心翼翼地问。
“对,这是你晚上要穿的衣服。”
林惭越拿起这件衣服看了看,觉得有些眼熟,但是想了半天硬是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白道文说:“这是一个匿名设计师送你的。我猜他应该是个服装设计师或者画家。他寄给我了很多设计作品,在他寄给来的这些作品里,我看到了很多不错的设计,而且都很适合你。这套衣服就是他的作品。”
这套衣服的上衣有种欧洲中世纪的风格。大花领的米白色衬衣很衬林惭越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温和干净又贵气疏远。深色长裤也挺合他的心意,因为这个长度刚好能遮住他白皙的小腿上被蚊子叮咬后留下的小红点。
坐在车上之后,白道文开始嘱咐林惭越:“记得,到了那边之后要一直跟着我,如果跟丢了就待在原地,千万不能跟着别人走。还有,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也不能喝别人给你的饮料,想吃什么喝什么先告诉我,我来帮你拿。另外,没什么必要的话就不要说话,尽量保持沉默,记住了吗?”
林惭越点点头,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说话?”
白道文简单解释道:“如果你能让所有人都渴望你,你就是无价之宝;如果你放任所有人去触摸你,你就会一文不值。”
到晚会现场时时候,林惭越看到酒店里已经有很多人在等了,里面的人都不是小孩子,而且大多是男性,仅有少部分为女性。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林惭越就觉得自己的身上黏上了很多腻乎乎的目光,让他难受得无法对这些大人们露出一个礼貌又美丽的微笑。
有人看到他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咬咬嘴唇,有的人看到他的时候会不自然地多喝几口水,那些怪异的举动让他更难受了,吓得他一路紧跟着白道文,半步都不敢跑远了。
有个身穿正装但脸上化着浓浓的烟熏妆的青年男子看到白道文来了,抢先一步上去跟他搭话:“白先生,你近期给我的照片真是越来越美了,我这边的收益是月月升高啊。你能来参加今天的晚宴,我真是太高兴了。”
白道文点头致谢,然后说:“这一沓沓照片能有如此可观的收益,许先生也是功不可没,如果没有您的推荐,这些照片哪能这么畅销。我看过你给我发的邮件了,关于网上的……”
“白老师,”林惭越摇了摇白道文的袖子,问,“我想去洗手间。”
白道文正在聊正事,哪有空看着旁边的小孩,只能喊上自己的助理去带着他。他嘱咐助理:“好好看着,别让别人对他动手动脚。”
这个助理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个混了多年的社会仔,还打过架进过局子。他天生天不怕地不怕,就害怕林惭越这种只会睁着双大眼睛看着你的小孩子。
他听了白道文的委托,面上露出些许尴尬。他真不知道怎么带啊!
“你自己进去吧,遇到怪人要喊我啊,我在外面抽根烟,”助理往厕所外的墙角一蹲,看了林惭越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他怪得很,“不是想去厕所吗,怎么还不进去?这么大个人了,上厕所还要人看着啊?”
林惭越不害怕一个人上厕所,他只是被外面的人盯怕了,现在被吓得连话都不敢说。虽然他是跟助理偷偷摸摸绕过来的,但他还是怕里面会有人逮他。一双写满恐惧和请求的眼睛盯着助理看了很久,可助理烟都快抽一半还没看出林惭越的意思。
不耐烦之下,助理拿出了以前找人收保护费的劲儿,昂着头、斜着眼、挑起眉问林惭越:“去不去?给你五秒,再不去信不信我直接走人,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站着!”
被吓到了的林惭越不敢开口求看似在气头上他,只能硬着头皮进去。好巧不巧,一进去,他就看到了一个男人站在顶上有排气扇的那扇窗户旁边抽烟,眼中似乎还泛着丝丝泪光。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人,至少比那些外面的大部分人要年轻,而且一身西装干净利落,看上去好像并不危险。
年轻人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转头去看林惭越,才看了一眼就惊喜得说不出话,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就是那个照片里的孩子吗?你、你可真好看!”
林惭越觉得自己应该听白道文的嘱咐,不要乱讲话,但是人家都这么礼貌地问了,他不回答好像也不太友好。所以,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的目光在林惭越的脸上和身上流连,他说:“你知道吗?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我设计的。我幻想过很多次你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现在我终于见到了。你真人的模样简直比你照片中的模样还像一个上帝的杰作。”
听了一长串话,林惭越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口音好像有些奇怪,虽然那人也是黄种人长相,说起话却不像是个中文母语者。
“我是外国人,我刚学中文,因为我不想让翻译曲解你话里的意思。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年轻人边说边做手势,努力地想让林惭越听懂。
林惭越仔细辨别了一下他说的话,明白了之后又点了点头。当他知道这身衣服是对面的人设计的,甚至有些开始想跟他聊天,因为他觉得这套衣服是那个人精心为他准备的礼物,那个人是对他好的。
年轻人看起来很激动,他向着林惭越走了几步。林惭越有些害怕,又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被逼到墙角了,才小声说:“请你不要靠我太近,我可以听到你的声音。”
年轻人看着林惭越带上些茫然和恐惧的眼睛,心里一阵激动,手不自觉地往他的肩上放。
林惭越被他的举动吓到了,挣开了他的手就往外跑。
“你跑什么?”年轻人抓住了林惭越衣服上的领子。林惭越的脖子被衣领狠狠地勒了一下,他出于本能地痛呼了一声。
门外的助理烟正抽一半呢,听到里面传出了一声小孩的喊叫,慌得被自己嘴里的烟呛了两下。反应过来后,他把烟往地上随便一丢就往厕所里面冲,心里祈祷着那小孩千万别出事,不然他就玩完了。
果然,一进门,他就看见那个青年从后面勒住了林惭越的肩膀,林惭越又哭又闹,两只还有点肉乎乎的小手正在努力地扳开肩上的大手。
助理一开始也是被林惭越哭闹的样子给吓了一跳,嘴角微抽,不敢上前。但好在他最后及时出手制止了:“喂!干嘛呢?人家就一小孩,你连小孩都不放过啊!”
一拳打懵那个青年后,助理把被吓得颤抖的林惭越护到了身后。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助理拿出以前打人的气场,指着青年的鼻子说:“就是不知道老子才敢打你!你那瓜子仁儿大的脑瓜子狗咬过,怎么做事这么不像个人呢?这小孩子可是连十岁都没满啊!这么小的孩子,你还对他动手动脚的,是个东西吗你?”
青年被指着骂了一顿后,没之前那么拽了,但还是毫不遮掩地说:“我不是东西,你们是东西?把话说清楚吧,大家都不要玩高人一等的那一套了。其实,你们让他拍这种照片不就是打算把他拿出来卖吗?既然都把人家当赚钱的工具了,就没必要让他装纯洁,装清高了吧。”
林惭越似乎觉得这些话有点莫名其妙,难受地皱起眉头,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人家孩子的事关你屁事啊!”
“确实不关我事。我也没想知道他有没有好好上学,或者以后会做什么工作,我只是就这他现在的样子来表达一下我的需求。”
“谁没个需求啊?我还有呢!有需求去外面找专业的啊,VIP公主不够你玩的啊?又不是非要缠着一个小孩才能让别人知道你变态!”助理把青年往门外踢,“我告诉你,趁早给老子滚蛋,老子在打架可是进局子,你别逼老子重操旧业!”
青年被助理打得没办法,只能落荒而逃。助理见他走远了,又走到门外给林惭越看着往来的人。
林惭越有些失神。他的脸色也在某一刻暗了下来,他想疯狂地大喊,想告诉别人他不高兴。
在听到这个青年人恶心而又真实的话后,他又想到了他跟白道文说过的一句话:“我想有一天可以不用拍这些照片,跟其他小孩一起上学。”
他不知道这个青年人是什么时候被踢走的,他只知道青年人一走,他又开始扶着墙角抹眼泪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直到他哭到眼前迷糊、头昏脑胀,门外的助理发现异样,又进来看他。
“这是怎么了?别哭了,怎么还哭了呢?我该怎么哄你啊……”
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造孽啊,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祸害,我该怎么办呐……”
“这是怎么了?居然还不醒过来,怎么还打算睡过高考呢?我该怎么喊醒你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梦里吵,吵到林惭越都醒了。他一睁眼就看到乔安逸坐在他的旁边,手里抱着一碗刚切好的苹果。
见到林惭越突然睁开眼睛,乔安逸刚放到嘴边的苹果都被吓掉了。他站起来,慌忙地解释:“本来想喊你起来吃点苹果,又觉得你应该多休息。可是苹果切了不吃很快就会变得不新鲜,所以我就自己先吃了。”
林惭越坐起来,看了眼乔安逸,又看了眼床尾的两个书包,说:“其实你早就该喊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