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房》喃绵

24、祸害

　　岳级长按下暴怒中的王级长，冷静地说：“不知道他要跑到哪里去，还是先打电话给保安吧。”

　　陈老师见状，按住了林惭越，温声细语地说：“你还好吧？要不我跟级长们说说，让你先去上课？”

　　林惭越抬头看了陈老师一眼，眼中满是呆滞，看得陈老师更担心了。林惭越平时就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当他过于平静时，那就说明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因为他休学结束第一次来新班报到的时候，给陈老师的就是这个表情。

　　岳级长没办法，只好先放林惭越一马：“行吧行吧，先让他回去吧。还是先解决那个跑了的吧。”

　　“那惭越你赶快回去上课吧，至于手机……就先放我这里，”陈老师看了林惭越一眼，“行吧？”

　　林惭越小幅度地点了下头，眼睛里还是空的，缓缓地起身，慢慢地走出了办公室。他跟着收操的队伍前脚碰后脚地回到教室，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想看看手机，可是他的手机被收走了，还更不敢借别人的。

　　这一整天，他不知道被老师点名批评走神了多少次，还是神情恍惚，集中不了注意力。直到第一节晚修结束了，留下来答疑的老师都开始陆续收拾离校了，林惭越才去办公室找陈老师。

　　他一进办公室就发现里面的气氛有些不对。他绕开了一脸严肃的岳级长，走到陈老师的办公桌旁，问：“老师，我可以拿回我的手机吗？”

　　陈老师没想到林惭越会来，先是被他的声音给吓了一跳，然后才开始从抽屉里找他的手机，边找还边说：“今天语文老师在资料群里发了很多素材，你回去要多看看，不要做太多与学习无关的事，明白吗？”

　　很陈老师见林惭越拿到了手机就要走，就又喊住了他：“惭越，老师问你件事，你认真告诉老师好不好？”

　　林惭越转身，点头示意可以。

　　“你……跟那个四班的叫张志杰的同学之间有什么过节或是发生过别的什么吗？”陈老师问。

　　“以前吗？”林惭越回答得十分干脆，“没有。怎么了？”此刻，他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了莫大的恐慌。

　　“你应该记得今天上午他跟级长斗气，然后跑出去的事情吧？”陈老师看起来也对这件事情十分头疼，“我们没找到他，就翻找了学校了监控，发现他居然跑出校外了。我们已经联系了他的家长了，也联系派出所帮忙去找了。还有，如果你不拒绝的话，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多提供一些有关于他的信息，方便我们找到他。”

　　“老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惭越，老师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有事没解决。但你们毕竟是同学，你不能……”

　　“没什么可说的。”林惭越的语气中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是透露出了些许无力感。

　　陈老师没办法，只能作罢：“好，你回去自习吧。”

　　林惭越出办公室之后，并没有先回班，而是先去了楼层角落里的洗手间。他躲在隔间里，开着数据流量，下载了几个他从来没有下载过的软件，微博、贴吧……他曾对这些东西无感，但他急于看到一个事实。

　　在搜索栏了输入学校的名字后，他看到了被一片赞美声和谩骂声捧到最前排的东西。

　　回公寓的路上，乔安逸试图讲一些他白天遇到的趣事来逗一逗林惭越，却发现这招不好使了。

　　这也太不对劲了。

　　在多管闲事这一“美德”的帮助下，乔安逸大胆一问：“除了手机，你是不是还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或者你觉得我能帮你吗？”

　　林惭越在心里回答：“不能。”

　　“是不是……跟张志杰有关？”

　　林惭越的眼神果然又开始躲闪。

　　乔安逸小声嘀咕着：“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认识？不应该啊。”

　　“没事的。”林惭越说。

　　“没事？你都被老师骂一天了还没事？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还打算被老师一路骂到高考，”乔安逸的话虽然很糙，但理都很实在，“你要不要去预约一次心理小屋谈话？我之前压力大的时候也去过，效果不错。”

　　林惭越低着头愣了片刻，听见乔安逸喋喋不休的嘴停了，才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公寓之后，林惭越又慌慌张张地打开了手机，找到了自己不久前浏览过的页面。经历过近两个小时的信息更替，网络上呈现出的言论趋势早已天翻地覆，大量的信息和图片的涌入使得超话跟贴吧里的浏览人数迅增。原本，网上对照片的欣赏和赞美居多，但当一些更有争议的照片和其他人群涌入之后，舆论风向开始转弯，一些尖锐的话语也开始冒头。

　　【满脸疙瘩】：他是真的好看啊，实打实的好看啊，不吃这一款的都要承认的好看啊！而且，真的好久没看到这么好看的蓝眼睛了，颜色好纯。

　　【雾里看花】：不酸不嫉妒，父母健在。这个男孩是好看，但你们不觉得他很诡异吗？他的眼神一看就不干净，居然还会有人夸，还是说你们是看到一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就会觉得好看吗？对自己的黑眼睛也太不自信了吧……

　　【白桃酱儿】：人家的照片，当然人家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了，你个路人管得着吗？还有人家夸个蓝眼睛漂亮就是觉得黑眼睛不好吗？您的理解能力还真是感人。

　　【抱抱我吧】：之前还觉得这个孩子挺好看的，开始的那组趴在草丛里拍的照片也还算衣着得体。但是晚上发出来的照片就有点过分了吧！那个小孩子拍照会趴在被子上，故意对着镜头露这么多啊？这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好吗？

　　【冒个泡泡】：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眼熟吧？我感觉我好像在学校里见过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

　　【终极颜控】：居然有人知道这个弟弟吗！微信，求求了！

　　【社交牛逼】：姐妹们，这个弟弟我先馋了！我年纪小，让我来！

　　随便翻看了几页后，林惭越的心中不禁生出一团无名火。

　　这学校是真的没人管理超话和贴吧的发言吗？居然让这种与学习无关的还引争议的东西积攒了那么多热度。

　　根据林惭越的回忆，目前他看到了的并且被公布到网上的照片仅仅是他拍过的十分之一。但按发布的时间来看，公布的人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发一些比较正常的照片了，因为近几个小时发出来的都是一些极具暗示性的照片。

　　这里面有一组照片看得他几近暴怒。那组照片里的他仰躺在黑色的瓷砖地面上，白皙的肤色与纯黑的瓷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半睁着的眼睛里明明藏着懵懂，却因微挑的眼角而显得魅惑，一只穿着黑色高跟皮靴的脚踩在他平直细长的锁骨上，十分引人遐想。真是谁看了不喊一句“本富婆就爱这样的”。

　　手机被林惭越紧紧地攥在手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就算他现在把手机砸了，别人依旧能随时看见、评论，甚至保存那些照片。

　　此刻，心理辅导什么的对林惭越来说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抽掉这段互联网的记录，再挖掉看过这些照片的人的记忆。他盘腿坐在飘窗上，打开微信，打算给最近聊过的张志杰公开且严肃地谈论照片的事。可当他顺手点开第一个聊天对象的时候，他手滑点错了。

　　乔安逸：我刚才拨了心理小屋的热线，发现预约都排到下下周了。要不我们周末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你看看你方便吗？

　　然后，乔安逸还配了一个小狗打滚的动图，像是在努力逗林惭越开心。

　　林惭越盯着手机，一直盯到黑屏。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局外人都比他对自己上心，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不把页面退出找张志杰谈话。他偷偷地转过头，在另一端看向那个专心致志坐在窗台上边背书边等回复的人。

　　乔安逸发现了林惭越在看他，把手机拿出来对他晃了晃，示意他回消息。

　　林惭越回了个“好”字。乔安逸看到了消息，满意地笑了笑，隔空给林惭越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就又拿起书来背了，连之前因为浓浓困意皱起的眉毛都变得舒展了。

　　乔安逸一不看他，林惭越就觉得自己刚酝酿出来的笑意消失了。想着反正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做了，林惭越就把灯关了，躺着被窝了开始点开另一个人的聊天框。

　　林惭越：我想办法把剩下的钱凑给你，你先删照片。

　　他等了又等，等到对窗都熄灯了还没等到回复。等到了一点半，林惭越摁着难受的心口，又打开了微信，发现张志杰还是没回他。

　　林惭越：你现在在哪？

　　还是没有人回。

　　他没睡着，就这样迷迷糊糊一直等到了闹钟响起。

　　听到乔安逸在外面敲门，林惭越忍着心跳过快带来的绞痛和沉重的头部带来的眩晕，戴上口罩遮挡脸色的口罩。出门前，他还不小心地打了个踉跄。他真的太难受了，难受之余还不忘把口罩又往上拉了一下，仅仅是为了挡住他那恐怖的黑眼圈。

　　但他们似乎都没想到，班主任又在班门口等林惭越来谈话了。

　　陈老师的脸色也不太好：“惭越，你跟我去一趟学生处。”

　　乔安逸在那一刻终于也变得惊慌，他看着林惭越，露出了一个不解又震惊的表情。可林惭越还是不说，只是把书包给了乔安逸，让他帮忙把书包放到座位上，然后慢慢地跟着陈老师走了。

　　学生处，周主任和岳级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让陈老师和林惭越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

　　周主任说：“同学你是就是林惭越吧。”

　　林惭越点头。

　　“我想问问你，你跟四班张志杰同学认识吗？平时的来往多么？”

　　“不熟。”

　　“噢，这样啊，”周主任语气又变得严肃了些，“同学，老师希望你严肃对待这件事，配合学校的工作。”

　　林惭越点头：“您说。”

　　见林惭越态度看起来还算配和，周主任就直奔主题了：“就是关于张志杰昨天突然……”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原来是王级长带着一个有些谢顶和发福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烫着卷发戴着金首饰的精致女人进来了。

　　“是张志杰的家长吗？”

　　“对，是是是。”精致女人立刻走上前，可当她看到安静坐在一旁的林惭越时，她忽然愣住了，脸色逐渐变得奇怪。

　　中年男人也看到了林惭越，也仅仅是看了一眼，就再也没移开过眼睛了。

　　女人见他看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嘴角抽了抽，心里泛起一阵恶心，指着林惭越问：“他是谁？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林惭越的？”

　　陈老师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由于他的位置离这个女人较近，他悄悄地往椅子前面挪了挪，说：“对，他就是林惭越，我班里的学生。”

　　那个女人眼皮一跳，然后忽然像是疯了一样，上前去掐林惭越的脖子。林惭越是坐在椅子上的，来不及躲。他只能下意识地往面前一挡，那个女人掐不到他的脖子，开始转而抓到他的衣领了，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声。

　　场面一度混乱，老师们都开始上来拉开她。

　　中年男人拽了一把女人的头发，大声呵斥：“苏婉婉，你是不是疯了！”

　　“啊！”那个叫苏婉婉的人痛呼了一声，然后反手给了那个中年男人一个耳光，用方言骂街骂了一大串，最后又用普通话说，“张建达！你个老流氓还好意思说我，你干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林惭越被这喧闹的环境吵得喘不过气来。忽然，他感觉揪着他领子的女人手上的长美甲忽然擦过了他的皮肤，刮破了他锁骨处的皮肤。

　　被忘却许久的黑暗记忆和令人恶心的难受触感激起了林惭越心中最为暴躁的一面，他就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直接伸手就推，长期训练练出的力量依旧能支持他推开这个女人。

　　“啊！”苏婉婉感觉自己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同时，巨大的力让她被迫后倒。在她身后拉她的张建达察觉到了她要往后到，吓得立刻往旁边闪开，任由她倒下。

　　林惭越缓缓站起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跟他们好好坐下谈，实在不行就坦白，直接向老师求助。不管老师以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他都忍了，反正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大不了等毕业了之后，他不回母校就好了。

　　可是，他现在才发现，他不行。他不能好好地坐下跟他们聊天，他有太多忌讳的东西了。心口和大脑传来的痛感折磨得他眼前发黑。

　　他站不住了，终于心力交瘁，慢慢失去了意识。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嘶吼：“你个祸害，你怎么还不去死！”

　　谩骂、呼喊、哭泣……

　　混乱的声音包围着安静的少年。